南直隸,淮安府,漕運衙門。
上位無人落座,堂下兩側,陳奇瑜、黃家瑞一左一右的坐着。
一軍官急匆匆從跑進,“少司馬,總漕,清河縣被破。馬兵憲已經帶兵過去了。
黃家瑞直接拍了桌子,“馮參將是幹什麼喫的!”
“總漕,建奴驅趕百姓攻城,馮參將不忍對百姓下手,這才......”
“混賬!”黃家瑞大爲惱火。
“慈不學兵,又不掌財,這種時候犯什麼婦人之仁!”
“馮參將人呢?抓了,事後再處置他。”
那軍官:“回稟總漕,馮參將戰死了。”
黃家瑞的火氣更大了。
不怕好事,不怕壞事,就怕好心辦壞事。
“告訴馬鳴?,讓他把清河縣的口子堵住。如有閃失,軍法從事。”
“是。”那軍官離去。
陳奇瑜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但他比黃家瑞年長,履歷也紮實,養氣功夫更到家。
“黃總漕不必動怒,清河縣黃河南岸是洪澤湖,就算建奴攻破清河縣,也很難在清河縣渡河。”
黃家瑞此時纔算是真正明白,爲何皇帝會將陳奇瑜派來了。
自己經驗不足,還真就得陳奇瑜這種人物才能壓得住場子。
“少司馬也知道,南方軍隊多是剿賊所用,鮮于接陣北兵。皇上特旨命兵部將奴兵常用之法編寫成冊,發至各督撫將領,以備戰事。”
“我也是三令五申,可結果,偏偏還是出了這種事。”
“江南承平太久,官兵忠勇有餘而內勁不足。若不是黃河所擋,只怕是已成大禍。”
陳奇瑜深以爲然,“此非江南一地之故。”
“我大明之南兵,不乏忠勇,唯憾經世。”
“我軍集重兵對峙於建奴,雖不得進,卻也不得退。細究之下,不過自固之道,非取勝之方。
“聖上方纔遣我入淮,爲的就是求得取勝之方。”
黃家瑞:“我軍所獲之捷,皆於湖廣闖賊而產。”
“對陣建奴,太和一戰得勝而非獲捷。軍心,確需激奮。”
陳奇瑜端起茶杯,“北方斷壁殘垣,遼東兵鋒露危,建奴也就這最後一折騰了。”
一口茶下肚,陳奇瑜不覺茶香,唯感熾熱。
由口至喉至腹,一股熱氣翻湧周身。
陳奇瑜明白,他的前途,繫於此處。
鳳陽一戰,不過爾爾。若要翻身,需靠此戰。
手中茶杯放下,陳奇瑜心中熾熱未退。
“黃總漕,黃河南岸,就勞煩你了。”
黃家瑞問:“少司馬要渡河?”
“不止我要渡河,勇衛營也要渡河。”
“御營一萬人在黃河北岸的安東縣,加上勇衛營這一萬人,兩萬人,夠用了。
黃家瑞有些擔心,“少司馬,是不是再謹慎一些?”
“不必如此謹慎。”陳奇瑜頗有底氣。
“遼西地形狹窄,戰場有限,建奴兵而鬥,可遊刃有餘。中原廣闊,奴兵之數,捉襟見肘。
“淮安乃江南北屏,豈容久懸。若戰事持久,朝堂上那些人的彈劾就讓人應顧不暇。”
黃河北岸,安東縣,縣衙。
陳奇瑜坐於上位,左側爲勇衛營總兵周爾敬、監紀新樂侯劉文炳,右側爲御營總兵王朝先、監紀吳漢。
“河南戰事僵持,建奴迫切想在江南打開另一番局面。”
“建奴調了這麼多兵,河南我軍必能察覺,加以反攻。
“出兵江南,建奴這已經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黃河北岸的幾個州縣已經爲建奴劫掠,劫掠來的人口,被押在建奴的軍營中。”
“我軍就不要再守城了,出城,準備襲擊建奴軍營,打野戰。”
勇衛營總兵周爾敬聞言,詫異的望向陳奇瑜。
周爾敬是宣府懷安府左所世襲百戶,他和清軍面對面的交過手,他瞭解清軍的實力。
他並不是怯戰,而是覺得陳奇瑜很大膽,大膽到太大膽了。
“少司馬,建奴爲騎兵,我軍多步兵,若身披甲冑襲擊建奴,恐遊擊上爲清軍所趁。”
陳奇瑜堅持自己的意見,“建擄掠了這麼多人口,不求殺敵,能救出百姓也是好的。”
“此戰,宜速決。”
車廂峽之事,陳奇瑜已有錯失良機之教訓,他當然不會再度猶豫。
御營總兵王朝先有些猶豫,“少司馬,御營官兵皆爲滇人,未嘗有與建奴作戰經驗。”
“是不是再等一等,若貿然出擊,唯恐誤事。”
王朝先在邊塞待過,他瞭解清軍的實力,同樣也瞭解南兵的實力。哪怕是西南之兵,較之常年備戰的邊軍,也要遜色幾分。
一羣新兵上陣,王朝先心裏沒底。
“誤不了事。”陳奇瑜很有信心。
“我曾陪同皇上多次檢閱御營,御營官兵之利我曾多次目睹,足以應對此戰。”
御營是新兵,沒同清軍交過手,陳奇瑜要的就是這個。
明末的很多將領,好打順風仗。
如果覺得此戰有勝算,那就玩命的打,拼命的幹。
如果覺得此戰沒有勝算,那就得過且過,有氣無力。
沒同清軍交過手,沒有經驗,不打緊。新兵有血性,這就足夠了。
陳奇瑜也是帶兵之人,而且出道早,他對於軍隊中的事,門清。
寧願同新兵打交道,他也不願意要老兵油子。
無知者無畏,新兵纔好用。
“少司馬對於此戰成竹在胸,那我們自當遵從軍令。”
陳奇瑜順着聲音看去,是新樂侯劉文炳。
這是在問出兵的理由,陳奇瑜不敢怠慢。
“淮安乃我大明腹地,水運四通八達。運兵、運糧,皆可通過水道輸送。我軍無後顧之憂。”
“淮安府黃河以北有二州五縣,建奴缺糧缺人,他們擄掠來的人口輜重,短時間內無法運離,必囤積於營中。”
“東面是海,西、南兩面是黃河,建奴雖爲騎兵,卻也受地形之限,且受擄掠輜重之累。”
“勇衛營乃軍中精卒,御營乃新起健說。老而勇,新而敢。”
“我軍若從速出擊,定可攻建於措手不及。說不定,建奴也在等待我軍。”
“此外,黃總漕提前安排了我軍官兵裝扮作百姓,假裝被建奴擄掠而去。他們可從中加以策應。”
陳奇瑜話說的清楚,劉文炳聽的明白。
勇衛營是皇帝安身立命的根本,劉文炳不能拿勇衛營去冒險,他必須替皇帝看好這支軍隊。
既然陳奇瑜說的有理有據,劉文炳自然不會說不。
“少司馬乃聖上所派,署理軍務,我等自當遵從少司馬之軍令。”
“還請少司馬下令。’
其他人一看,劉文炳都說話了,那我們還能說什麼。
跟着說道:“請少司馬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