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報紙吧。”
朱慈?搬出了後世的名稱。
“皇上,臣斗膽,敢問報紙是否同邸報例,由通政使司印製?”
大學士王鐸,鞭辟入裏,直接問出了要害。
大明朝的政治環境相對寬鬆,對於輿論,監管的並沒有那麼嚴格。對於國家大事,百姓具有有一定的知情權。
本來官府就會出告示,張貼信息,以供百姓知曉。
報紙之事,沒必要攔,也不好攔。
不過,這種可以影響民間輿論的東西,該由哪個衙門發行,這纔是筋節所在。
王鐸詢問的時候,沒有問“報紙當由哪個衙門負責”,而是直接問“是否按照邸報之例,由通政使司負責”。
無形之中,就是想將報紙的發行,控制在文官手中。
“皇上,通政使司本就學公文傳遞,又兼邸報發行。民間報紙發行數額,遠超邸報。”
“通政使司,怕是忙不過來。”
不等朱慈?拒絕,禮部尚書陳子壯就否掉了通政使司這個選項。
“皇上,禮部宣傳司設之初意,是爲監管民間流言蜚語。”
“報紙既是用於發行民間,是否可以將此事,交由禮部宣傳司負責?”
禮部尚書陳子壯,看中了報紙背後所帶來的巨大利益,想將報紙的發行權,拿到禮部。
不等朱慈?說話,左都御史張慎言又否了陳子壯的提議。
“民間那麼多張嘴,那麼多文人墨客揮筆寫作,那麼多話,那麼多事,宣傳司就那點人,能監管過來就不錯了,哪還有餘力去發行報紙。”
“皇上,都察院乃糾核風憲之所,不僅是官員,百姓亦是如此。”
“報紙,可用於傳達朝廷軍政,亦有教化百姓,匡正民間憲風之用。此職,於都察院符之。”
“臣以爲,報紙,當由都察院發行更爲合適。
陳子壯不願意放棄這麼大的利益,堅持道:“教化百姓,本就是禮部之責。”
“都察院,監察官員就行了。
“報紙,還是由禮部發行,更爲合適。”
張慎言:“禮部有多少官員吶?民間報紙的發行數額,你們禮部那點人手壓根就忙不要過來。”
“我們都察院,有上百位御史,人手充足。發行報紙的同時,也不會耽誤本職。”
陳子壯質問道:“張總憲,都察院真有一百位御史嗎?”
“怎麼沒有?”張慎言反問。
“按我大明官制,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副都御史、僉都御史,各一人。十三道御史,浙江道十人,江西道十人,福建道七人,山西道八人......”
“行了,行了。”陳子壯不耐煩的打斷了張慎言。
“張總憲,大明官制我也清楚。你說的那些,是賬面數字。”
“你都察院御史的實數,除了各地的巡按御史,還有巡鹽御史,派到四川、西番的茶馬御史,南直隸的提學御史,軍中的監軍御史。”
“除去外派的,你都察院在京御史的實數,怕是連三十都不到。”
“皇上。”張慎言不再跟陳子壯糾纏,而是直接面向朱慈?。
“報紙發行,面對民間。我大明朝不只有兩京,還有十三省。”
“剛剛禮部陳尚書說的對,都察院在各地都有外派的御史,正好便於面對民間,面對各地百姓。這對於報紙發行來講,是天然的優勢。
陳子壯一聽,合着我費半天勁挑出的缺點,到了你張慎言嘴裏就全成了優點。
若是在平時,陳子壯不是那種爭強鬥勝的人,可現在,不行。
報紙代表着對輿論的控制,這個誘惑太大了,且又和禮部有很強的關聯性,陳子壯說什麼都得爭一爭。
“皇上,都察院的本職,是糾察官員風紀。可我大明朝的吏治都成什麼樣了?”
“都察院連本職都幹不好,如何還能兼顧其他?”
“陳尚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張慎言發出質問。
“都察院的本職沒有幹好?你憑什麼說都察院的本職沒有幹好?”
張慎言雖然上了年紀,但腦子反應一點都不慢。
他如果說:都察院的本職沒有幹好?你禮部的本職就幹好了?
這就中了陳子壯的圈套,是在變相承認都察院的工作沒有做到位。
“既然你陳尚書說都察院沒有盡到本職,那就煩請陳尚書一會跟我去一趟都察院,當面向衙門裏的御史說清楚,我們哪沒有盡到職責?”
這話,陳子壯可不敢接。
去都察院?
就都察院那幫憤青,上懟天,下懟地,中間懟空氣,要是敢說他們一句不好,吐沫星子都能把陳子壯淹死。
“張總憲,你們都察院的差事沒幹好,還不讓人說了嗎?”
“報紙,本是爲了向民間傳達朝廷的聲音,可就你張總憲這副捂人嘴的做派。報紙,說什麼都不能交給都察院。
陳子壯,萬曆四十七年的探花,正兒八經的高級知識分子。
在崇禎朝擔任講官,爲崇禎皇帝講學時,崇禎皇帝對其都要尊稱一聲先生。
論耍嘴皮子,陳子壯也不差。
三言兩語,破解張慎言招數的同時,又發起了猛烈的進攻。
張慎言一看,我是左都御史,天下最大的噴子,我要是被人噴的說不出話來,那我哪還有臉進都察院的大門。
就在張慎言醞釀語言,準備反擊時,刑部尚書張捷說話了。
“皇上,報紙之設,既在中樞,又在地方。”
“如要擇一衙門發行報紙,最好是選擇在中樞、地方都有人員的衙門,也好辦事。
“地方學風化教育者,爲提學官。而提學官,多加按察使司的憲銜。”
“而按察使司,上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
“刑部,有十三個清吏司,人手充沛。都察院在各地有外派御史,方便秉承中樞之意。大理寺的曹寺卿,爲士林元老,在福建老家時就多著戲曲,胸藏文墨。”
“報紙要向民間傳達朝廷聲音,其中必不能夾雜非分之意。”
“三法司掌刑律公正,最擅明辨。是事是非,絕逃不過三法司之眼。且三法司於中樞、於地方,皆有人員。”
“臣以爲,報紙,可由三法司共同發行。”
張捷很聰明。
報紙背後蘊藏的能量,張捷說不眼饞是不可能的。
但刑部和這件事,不怎麼搭邊。
張捷只能是暗度陳倉,不提刑部,而是提三法司這個共同體。
報紙由三法司共同發行,幫了一把同禮部爭鋒相對的都察院,拉上了一旁看戲的大理寺。
有肉,咱們三法司一塊喫。
一人分一杯羹,雖然喫到嘴裏的東西變少了,但總好過誰也喫不着。
雖然三法司過於緊密,皇帝未必希望看到。
可報紙這塊肥肉,實在是太誘人了,不管如何,總得試一試。
張慎言聽着,覺得,張捷的提議,也不是不行。
都察院和報紙之間的聯繫,本就是張慎言硬扯上的。
眼看禮部尚書陳子壯針鋒相對,寸步不讓,張慎言除了繼續打嘴仗外,確實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如今張捷這個三法司共同體的提議一出來,不失爲是另闢蹊徑。
張慎言雖然看不太慣張捷過於媚上這一點,但其他方面二人之間並無衝突。
而且,就這件事而論,二人的利益還是一致的。
“皇上,張尚書所言,特別的有理。”
陳子壯一看,好傢伙,張尚書幫張總憲,張總憲幫張尚書。
真是一筆寫不出倆張字。
大理寺卿曹學?,一直沒有說話。
不說話,不代表不願意。
白送上門來的肥肉,憑什麼不咬上一口。
若真是三法司聯手要爭,陳子壯還真就掰不過。
“適才陳尚書說都察院未盡臣職,這麼一看,不僅僅是都察院一個衙門,刑部更甚。”
通政使劉士禎站了出來。
“刑部管天下刑獄,凡是送呈刑部的案件,無一不是大案、要案、命案。”
“刑部的案卷中,隨便翻一頁都帶着血。人命關天的案子,需慎之又慎。”
“刑部做好分內之事,就已經是萬幸。怎麼還要分出精力去發行報紙?”
“若是真的因爲報紙一事耽誤審查案件,以至於錯判了人命,怎麼辦?”
“按照律例,凡事都要追責,且無時間限制。凡是官員錯判了命案,主審官員是要償命的。”
“就算是都察院、大理寺複覈時糾正了刑部的誤判,但這個誤判的罪責,刑部還是要承擔的。”
“怎麼,到時候是你張尚書去償命?還是你張尚書去擔責?”
張捷毫不客氣的懟了回去,“你劉通政使少在那誇大其詞,混淆黑白,危言聳聽。”
“刑部的本職就是刑名,《大明律》、《大明會典》,刑部上下爛熟於心。’
“你劉通政使少在那以己度人。你不諳律例,不代表別人也不諳律例。”
邸報,本就是通政使司發行。
報紙,按理來說,也應該由通政使司發行。
報紙的背後蘊藏着巨大的能量,劉士禎當然想將報紙的發行權留在通政使司。
最初王鐸說照邸報例,由通政使司發行報紙,被陳子壯否決的時候,劉士禎就想爭辯了,沒想到左都御史張慎言橫插一腳。
等到刑部尚書張捷弄出了一個三法司共同體,劉士禎徹底坐不住了。
這不僅僅是報紙發行權的問題,還有就是,他同張捷不對付。
於情,二人有私怨。
於理,張捷媚上,報紙發行權若是落在他的手裏,那一準就得變成皇帝的私物。
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劉士禎不希望看到的。
張捷看到劉士禎站出來了,他也毫不猶豫的就懟回去了。
“我們刑部做事,自有章程,輪不到一個外行在那指手畫腳。”
劉士禎不怕對號入座,“刑部未盡臣職,難道還不讓人說了嗎?”
刑部,負責刑獄,屬於純粹的業務部門。
通政使司,就負責呈報各地的奏章,發發邸報,近乎是不做業務。
張捷想從通政使司的職責上挑毛病,不太好挑。
他就只能抓住劉士禎語言中的漏洞來進行反擊。
“我大明自太祖時期就定下了規制,不堵塞言路,讓人暢所欲言。”
“刑部的官員向來是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不會出什麼錯。”
“不過,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如果刑部真的有什麼未盡人意之處,我們刑部歡迎諸位同僚指正。”
“劉通政使,既然你說刑部沒有盡到臣職,那就請劉銀臺仔細的說一說,刑部哪些地方,未盡臣職?”
張捷玩了一手以退爲進,將他與劉士禎的個人矛盾,上升到了刑部與劉士禎的矛盾。
劉士禎哪能接這一招,他可不想將刑部的官員全都得罪。
“3K, #5......”
“好了!”大學士王應熊出聲打斷。
“現在是在商議報紙發行一事,你們都扯到哪去了?”
“哪個衙門有問題,哪個衙門沒問題,哪個官員有問題,哪個官員沒問題,朝廷自有公斷,皇上自有公斷。”
“當着皇上的面,在這大殿裏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話說完,王應熊朝着皇帝躬身行禮,其餘臣子向皇帝躬身行禮,以做請罪。
朱慈?看着下面的大臣的爭論,毫不意外。
大明朝堂內部,存在諸多矛盾。
北方出身的官員同南方出身官員之間的矛盾。
東林黨同馬士英之間的矛盾。
東林黨與復社之間的矛盾。
原閹黨成員同清流之間的矛盾。
新興少壯派官員同守舊老派官員之間的矛盾。
庶務出身官員同翰林出身官員之間的矛盾。
等等等等。
只不過,由於清軍、順軍、西軍,大兵壓境,外部矛盾成爲主要矛盾,內部的矛盾被暫時壓了下去,沒有過分的顯露。
隨着常德一戰的勝利,外部矛盾較之緩和,又有報紙發行權的爭奪,使得內部矛盾開始集中顯露。
內部矛盾,總歸是存在的,並不會因爲外部矛盾的威逼而消散。
內鬥,也是大明朝的老傳統了。
“徐尚書,你覺得報紙,應該交由哪個衙門發行吶?”
吏部尚書徐石麒行禮,“回稟皇上,報紙面向民間,數額巨大,無論是哪個衙門發行,都需要補充人手。”
“涉及到官員任免,則是更部職責。既然是吏部職責,臣以爲就沒有必要再假經多手了。”
“臣愚見,不妨就將報紙發行一事,交於吏部負責。”
朱慈?笑了,“徐尚書的這個想法,很新穎啊。”
“錢尚書,你說呢?”
戶部尚書錢謙益躬身,“回稟皇上,報紙發行需要錢款支撐。而錢款又由戶部調撥。”
“臣愚見,若是由戶部發行報紙,中間會省去很多繁瑣,似乎是較爲妥當。
朱慈?又笑了,你戶部錢謙益是從吏部徐石麒那套的公式啊。
現學現賣,學的還挺快。
“錢尚書的想法,同徐尚書的想法一樣,讓人耳目一新。”
“內閣怎麼看?”
內閣這幾個人碰了一下眼神,還是由敢說話的王應熊說話。
“回稟皇上,報紙發行,各個衙門都想分憂,足見我大明臣子之赤膽忠誠。臣以爲這是好事。’
“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交給誰,不交給誰,很是讓人爲難。”
“臣愚見,不如就將這個難題,交給內閣吧。”
“若是報紙由內閣發行,想來就不會使其他衙門爲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