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自請督師江西!
朱慈?聞言,就是一怔。
其他大臣聞言,跟着一怔。
高宏圖不可思議的看着史可法,而後收了眼神,化爲平靜。
馬士英則帶有絲絲驚喜。
史可法這個東林黨出身的首輔若是離去,內閣中,自己可就恣了。
對於史可法這位首輔,朱慈?更多的是禮敬大於重用。
當初,史可法是南京兵部尚書,在北京一幹官員遇難後,他就是當之無愧的文官之首。
重新組建內閣,史可法入閣是必然的,甚至是就任首輔也是必然的。
但真要是實事求是,嚴格按照首輔的要求去衡量的話,史可法的綜合能力並不足以擔當首輔重任。
有明一朝的首輔,形象迥異,上位的過程也多有不同。
有通過政治鬥爭上位的,如嚴嵩、徐階。
有自次輔之位上順位繼承的,如張四維、申時行。
有被皇帝破格拔擢的,如魏藻德。
但史可法,屬於趕鴨子上架。
內閣的幾位大學士。
高宏圖是老實人,無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就在那本本分分的幹活。
對於這種老實人,朱慈?是禮敬的,朝堂上的其他人,也不會過於的去找麻煩。
王鐸,書畫大家,在士林中頗有聲望,而且爲人圓滑。儘管在皇帝面前不受寵,但在東林黨中還是很喫得開的。
誠意伯劉孔?,本身就是個湊數的,且又是世襲的勳貴,就算沒有這層閣臣的身份,照樣活得有模有樣。
馬士英,這位東林黨眼中的頭號大奸臣,屢受彈劾而不倒。
當一個人樹敵太多而又沒有被幹掉的時候,他已經是自成一派。
同東林黨不對付的,遠不止馬士英一人。
這些人,有的就被馬士英收編,加上其身邊本就聚集着一批西南出身的官員,馬士英的身邊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團伙。
王應熊,本就是崇禎朝的閣臣,在官場上本就有人脈,在加上其老師是福建鄉紳中的老資歷大理寺卿曹學?。
王應熊前腳入閣,後腳就站穩了身子,一個踉蹌都沒有。
唯獨史可法這位首輔,空有百官之首的名頭,實際上處處皆是不如意。
經濟上的事,戶部的官員請示,皇帝拍板決定,錢謙益傳達並執行。
軍事上的事,兵部的官員一致認爲史可法是個外行,壓根就不鳥他這一茬。
尤其是兵部尚書張福臻,無論年紀還是資歷,都壓史可法一大截。
人事上的事,皇帝向來是親歷親爲,且吏部尚書徐石麒又是個老官僚,史可法最多有個建議權。
內閣票擬,也不是史可法一個人票擬。
經濟、軍事、人事,三大核心板塊史可法全伸不上手。
既然伸不上手,那不管事不就行了,踏踏實實的享受福利不幹活不行嗎?
答案很顯然,不行。
東林黨和馬士英早就是不死不休了,沒有和談的可能,而且皇帝也不希望他們握手言和。
史可法作爲東林黨的骨幹力量,根本就不可能在政治鬥爭中置身事外。
內閣中,馬士英處處使絆子。
內閣外,下面的東林黨人一個勁竄弄打擊政敵。
最上層,皇帝也並沒有那麼信任。
久而久之,史可法就感到了厭倦。
惹不起,我躲得起。
於是乎,史可法便趁着這個機會,主動提出督師江西。
對於史可法,朱慈?有着清晰的定位。
隨便你怎麼折騰,想幹什麼都可以商量,唯獨不能碰軍事。
“元輔何出此言?”
“難道是朕於事有虧,這才使得元輔要棄朕而去?”
朱慈?當然不能放史可法去江西督師,語氣充斥着挽留。
史可法連忙行禮,“皇上聖德巍巍,豈有菲薄之處。”
“只是江西緊臨湖廣,前番左良玉之事,湖廣有推脫將江西之嫌。”
“如今常德取得大捷,戰局晴朗,愈不容有失。”
“爲避免地方門戶之別,見事推脫敷衍,以至影響全局,臣這才斗膽提出,督師江西,以保軍令通暢。”
朱慈?作恍然大悟狀,“原來是這樣。”
“元輔心有國事,居中樞仍不短地方之議,坐高堂卻觀俯纖微細謹。有此良臣,何愁大明不興。”
朱慈?直接一頂高帽給史可法砸了過去。
好聽的說完了,就要開始轉折,“但是......”
“元輔身居樞輔,對於國家之事了熟心中。近來,山東、河南、湖廣、江西、四川,皆起狼煙。”
“敵我幾十萬大軍在前線廝殺,各地的戰報每天如雪花般飛進朝堂。不是缺兵少將,就是缺錢少糧。”
“朝廷上下,殫精竭慮,衆志成城,才盼來了這麼一場勝仗。”
“萬事開頭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好頭,更重的擔子還在後面。”
“這種時候若是元輔離去的話,朕,可如何是好啊?”
史可法一聽,這是不是在道德綁架我?
不等史可法反應,朱慈?的話緊着又到了。
“可元輔所憂,不無道理。畢竟前番左良玉之事,湖廣確有推脫之嫌。”
“江西一省,有江西巡撫曠昭,有南贛巡撫範礦。一省兩巡撫,加之又涉湖廣戰事。”
“這樣吧,暫在江西設一總督,以應戰局。”
“這江西總督,諸位愛卿可有合適人選?”
總督不比巡撫,巡撫的儲備官員很多,但能選任總督的,一般只有兩種途徑。
一爲從巡撫中擢升,一爲京官外派。
不過,明朝的常設總督,只有五位。
薊遼總督、宣大總督、陝西三邊總督、兩廣總督、漕運總督。
除去漕運總督外,其餘四位,尤其是前三位,都是邊疆總督,人選基本都是邊地巡撫升任,京官外派的,極少,甚至是沒有。
不過,以大明朝目前的巡撫格局而言,並無升任總督的合適人選。
現有的絕大多數巡撫,都是新官上任不久。
有的是崇禎皇帝任命的,有的朱慈?任命的。
如湖廣巡撫何騰蛟、偏沅巡撫堵胤錫、四川巡撫龍文光、廣西巡撫方震孺,都是新官上任,在職時間,滿打滿算也就一年。
巡撫可以破格提拔,明末破格提拔到巡撫位置上的,有的是。
但總督的選任,還是應該謹慎一些,不宜太過跳度。
唯一在巡撫任上時間乾的稍微長一點的,也就是福建巡撫張肯堂。
張肯堂是崇禎十五年十二月就任福建巡撫,到如今隆武元年四月,任職不足三年,不符合三年一考的規定。
同時,福建有個鄭芝龍,張肯堂這個巡撫,能不動,就不動。
而這種無人可用的窘境,恰恰又符合明末的亂世。
明末的這些督撫,或是殉國,或是免職,或是棄市,或是投敵。
人才匱乏,青黃不接。
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並非廖化沒有能力,而是蜀中人才匱乏,只能以老將化爲先鋒。
徐石麒一看,這不行啊,自己是吏部尚書,這是自己的差事,就算是青黃不接,那也得硬接。
沒有困難要上,有困難更要上。
他想了想,還真就有兩個合適人選。
一個是呂大器。
但這傢伙不久前剛被皇帝貶到徐州,風頭還沒過去呢,若是舉薦他做總督,明顯是打皇帝的臉。
一個是原三邊總督餘應桂。
孫傳庭戰死潼關後,餘應桂奉命接任三邊總督。
可那時候,陝西的很多地方雖然還懸掛着大明的旗幟,但是個人都能看出來,陝西已經是李自成的天下了。
餘應桂領兵就徘徊在山西、陝西的交界地帶,就是不進陝西。崇禎皇帝一怒之下就撤了他的職。
餘應桂是有能力的,他的那點事,也不是不能原諒。
可唯獨有一點,餘應桂是江西人。
事實擺在這,就只剩下了一種選擇,京官外派。
京官中,倒確實有合適人選。
戶部左侍郎周堪賡進言,“啓稟皇上,臣舉薦太僕寺卿文安之總督江西。
文安之,果然,歷史沒有遺漏這個人才。
這個人選,符合朱慈?心中的預期。
戶部尚書錢謙益聞言,出言道:“這個文安之,好像是沒有軍事履歷吧?”
“戰事間不容髮,江西又是南畿西部的最後一道防線。如此重任,不宜輕授,還當慎之。”
戶部最重要的,就是錢、糧。
根據朱慈?對戶部的分工,左侍郎周堪負責度支。
錢謙益這個尚書,雖管全局、掌官印,可隱隱被周堪賡這個左侍郎搶了風頭。
一把手被副手搶了風頭,錢謙益自然不樂意,他便想着打壓打壓周堪賡。
奈何政治水平不夠,壓不住。
如今,好容易遇到了這麼一個機會,他不會放過。
文安之本人,也的確沒有軍事履歷。
總督沒有軍事履歷,這屬於硬傷。錢謙益這麼說,也不能算是挑刺。
周堪賡隨之解釋,“臣不敢欺瞞皇上,文安之是臣之好友,其雖未除兵事,然卻熟讀兵書,臣每每聽之,無不感慨其腹蘊武庫,胸藏虎符。
“去年,文安之奉命募兵湖廣,統籌戰馬。今年又竭力恢復太僕寺馬銀,並見成效。”
“錐置於旁地,不過爾爾。錐置於囊中,方能脫穎而出。”
“臣以爲,文安之,足荷臣職。
周堪賡是湖廣人,文安之也是湖廣人,二人既是同鄉,又是好友。
文安之的能力,周堪賡清楚,做個督撫,不會出現德不配位的問題。
同時,周堪賡也是想讓文安之,遠離南京這個是非之地。
文安之是太僕寺卿,而戰馬,又是明末軍事中最要命的問題。
大明朝的馬政,早就已經崩潰了。本應上交的馬匹,也就改爲了折銀。
各地本應上交的馬銀,多有拖欠。
像山東、山西、南直隸等地區都有不同程度的拖欠,而且拖欠的不是一筆小的數目。
失守的地區,像山西,無法徵收馬銀。
交戰的地區,像山東,也沒辦法徵收馬銀。
可是,南直隸可是太平之地,且又富庶,沒有理由不收。
文安之就任太僕寺卿後,大力整頓馬政,戰馬是真沒多少,不過可以徵收馬銀。
明朝後期的戰馬,多是從草原購置。
如今,蒙古人成爲女真人的附庸,從草原購置戰馬無異於癡人說夢。
然,徵收上來的馬銀,不用於購置戰馬,可以用來購置軍需、造槍造炮,總歸是要用到國事中,不會浪費。
文安之一邊按照規定數額徵收馬銀,一邊追收拖欠的馬銀。
馬銀,本質上也可以理解爲另一種形式的“稅”。
收稅,哪有不得罪人的。
而且,馬銀的拖欠程度,比起賦稅,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文安之整頓的頗有成效,那就意味着他得罪了不少人,受到了不少彈劾。
周堪賡的意思,趁着這個機會,既是外放升遷,同時也是讓文安之去避避風頭。
朱慈娘不置可否,“郭侍郎,你同文寺卿也是同鄉好友,你覺得他可否擔此重任?”
工部左侍郎郭都賢行禮,“回稟皇上,臣以爲文寺卿可擔此重任。’
“說的言之鑿鑿,你可敢給他擔保?”
“若文安之治事無能,臣甘當同罪。”
朱慈?笑道:“昔者,孫承宗孫閣老使相薊遼時,也不曾負荷兵職。”
“今日戶部的周侍郎極力舉薦,工部的郭侍郎又做擔保,朕又豈能不信任我大明的臣子。
“文安之何在?”
文安之出列行禮,“太僕寺卿臣文安之,恭聆聖訓。”
“朕擢你爲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都御史,總督江西軍務。”
“臣領旨,謝恩。”
“你到江西去,要守住南畿的西大門。該配合湖廣吳閣老作戰的,也要配合,不得推諉。”
文安之領悟的充分,軍事上配合,政治上獨立。
吳?督師五省,又截留五省賦稅,權柄太大了,江西不可能再歸他節制。
江西有自己這個總督,同吳?這個閣臣對話時,不至於氣弱,軍事上也可以有更好的協調配合。
下邊的江西巡撫曠昭、南贛巡撫範礦,兵備道出身。九江總兵杜弘域、江西總兵楊振宗,行伍出身。
作戰的事,自己不用操什麼心。
自己主要還是統籌江西的力量,以便於更好的配合湖廣主戰場的軍事行動。
“臣明白。”
“至於元輔。”朱慈?看向史可法,“江西已經有總督去負責了,元輔還是要繼續留在中樞。
“大明朝離不開元輔,朕也離不開元輔。有元輔在身邊,朕才安心,”
皇帝好話說盡,給足了面子,史可法哪裏還好推脫,“臣遵旨。”
王鐸見史可法沒有再堅持,心裏長舒了一口氣。
他可不希望史可法離開。
原本非東林黨人對東林黨人的火力,都是由史可法這個首輔在前面頂着。
如果史可法不在內閣了,高宏圖這個老實人,別人不會太爲難他,但他王鐸斷然不會有高宏圖的待遇。
史可法這個擋箭牌一走,原本的火力,可就全打到他王鐸的身上了。
說好一起到白頭,你卻偷偷?了油。
這可不行。
好在,史可法沒走成。
朱慈?:“江西總督的事情敲定了,還是說回之前商議的事。”
“正如兵部張尚書說的那樣,湖廣的闖賊,僅存劉宗敏一部。”
“南侯黃得功,是否應該領兵出安慶,走九江,攻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