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作爲大明朝的經濟重地,同時也是太平之地,軍事力量的守備,並不突出。
長期以來,江西沒有總兵,連副總兵都沒有,只在戰亂相對較多南地區,設了一個參將。
相應的,江西一省,有兩個巡撫,一個是江西巡撫,一個是南贛巡撫。
大名鼎鼎的王陽明,就曾任南贛巡撫。
江西北部的九江府,在大明朝而言,屬於太平地區,軍備自然也是有限。
隨着流寇襲擾南方,以及大明朝廷在南京搭建,九江作爲長江重鎮,其戰略地位,隨之水漲船高。
此刻的九江城,城裏城外全是軍隊。
城裏的,是九江守軍。
城外的,是左良玉的部隊。
左良玉爲的就是躲避兵發湖廣的李自成,他脫離湖廣,就只能向東走。
九江作爲緊臨湖廣的城池,左良玉,避無可避。
總兵杜弘域,站立城頭,望着城下的攻城大軍,不慌不忙。
因爲,杜弘域對自己訓練出的軍隊,有絕對的信心。
明代的衛所分佈,大致可以分爲四個集羣。
一,衛戍南北兩京的京衛和上直衛。
二,沿邊分佈的邊境衛所,用以防備草原遊牧勢力。
三,沿海分佈的海防衛所,用以防備倭寇。
四,彈壓土司的西南衛所,尤以雲貴二省爲最。
縱觀明代的衛所設置,主要還是圍繞着邊防、海防、移民戍邊等軍事目的設立。
江西作爲太平省份,整個江西都司,經過南昌左右衛合併過後,只有南昌衛、袁州衛、贛州衛這三個衛,以及零零散散的十幾個守禦千戶所。
而九江衛,因地處長江重鎮九江,則由前軍都督府直轄。
衛所少,衛所兵的數量當然也不會多到哪裏去。
九江衛,兵額滿了不過才五千六百人。
杜弘域要練的兵額是一萬,除了從九江衛的軍戶中精挑細選了五千六百人,其餘的,全部是從民間招募的精壯。
同時,杜弘域嚴格執行衛所制度。
軍戶的義務,就是出一丁,赴衛所當兵,爲正軍。家族中其他的子弟青壯爲餘丁。
正軍赴衛所時,至少要有一名餘丁隨行,以助其生活。
如此,一個軍戶家庭,最少要有兩名壯丁在軍中。
當然,也有相應的補償。
軍戶負擔沉重,所以給的田地相對要多一些。入伍的正軍免除全部差役,在營餘丁及原籍下的一丁亦可免除差役。
可隨着衛所制度的運轉不暢,這些也制度性要求,也全都形同虛設。
如今,杜弘域把這些要求,全都落實下去。
九江衛的軍戶,出五千六百人名正軍不算,每戶必須再出餘丁一人,編入輔兵營。
軍戶對應的是一個家族,而不是家庭。
九江衛的軍戶歷經近三百年的繁衍生息,一個軍戶家族出兩個壯丁,不是難事。
軍戶的義務盡到了,杜弘域也不是白嫖,軍戶該享有的免除差役的優待,他照例全都落到了實處。
明朝對於衛所軍戶雖然有優待,但邊疆衛所的軍戶生活環境,那肯定是不怎麼樣的。但內地衛所的軍戶,日子過得還是可以的。
明初,時常從江南遷移百姓至邊疆衛所中。
就明初西北的環境,遍地黃沙,人口稀少,周邊還是動不動就鬧事的蒙古人、色目人,擱誰誰都跑。
九江衛作爲內地衛所,生活環境條件相對優渥,也承平了那麼長時間,是時候承擔應有的責任了。
明代的衛所制度,經常爲人所詬病,底層軍戶更是被認爲是奴隸。
其實,普通軍戶子弟,出人頭地者,大有人在。
有明一朝(截止到崇禎朝),軍籍進士出身的一甲進士入閣者,有五人。軍籍進士出身的庶吉士入閣者,有二十一人。
以上共計二十六人,除卻嶽正、韓?、蔣德?三人是軍官家庭出身之外,餘者皆爲普通軍戶出身。
如曹鼐、李東陽、高拱、張居正、張四維、王家屏、趙志皋、葉向高、方從哲等,皆是普通軍戶子弟。
張居正家族中有世襲千戶的官職,但和他這一脈,隔的有點遠了。
就像孫傳庭家族中有世襲百戶的官職,但和孫傳庭這一脈沒有關係。
張居正科考,是以湖廣荊州衛軍籍應考的。
張居正位極人臣後,他的幾個兒子被恩蔭爲錦衣衛官員,科考時,張修嗣、張懋修、張敬修,便是以錦衣衛官籍應考。
一個是荊州衛軍籍,一個是錦衣衛官籍,軍官和軍戶之分,還是很明顯的。
清朝科考,官宦子弟有專門的官卷。
明朝科考,對官宦子弟沒有任何優待。
相反,明代官宦子弟科考,反而會受到許多非議。因爲會被懷疑是走後門。
譬如,申時行任職首輔期間,他的女婿李鴻考中舉人,都被人彈劾是走後門。
還有,張居正的兒子科考有沒有後門,湯顯祖應該比較清楚。
爲此,很多的明朝官員爲了避嫌,在自己任職期間,不讓家中子弟參加科考。
譬如,王錫爵的兒子王衡。
此外,軍籍進士中,非一甲進士、非庶吉士入閣者的夏言,也是普通軍戶家庭。
夏言家族中本該服役的那一脈無人後,兵部按照軍籍名冊找人,就找到了時任禮部尚書夏言的頭上。
底層軍戶的生活,很不容易。
底層民戶的生活,同樣很不容易
底層,都不容易。
衛所制度是存在諸多缺陷,底層軍戶生活不易,但衛所制度陪伴了大明王朝近三百年的歷史,必然是有其合理之處。
直到崇禎朝,平定奢安之亂後,仍然貴州設置新的衛所。
而衛所最突出的作用,就是可以合理的抓壯丁,而不會背上什麼道德包袱。
杜弘域作爲延安衛的將門子弟,衛所裏的那點事,軍戶家裏的那點事,他門清,運用起來得心應手。
衛所軍官想要承襲祖上職位,必須經過考覈,考覈通過後才能襲職。
衛所是能夠拉出人纔來的。以衛所爲依託,不用費什麼力氣就能將軍隊組織起來。
正兵,杜弘域自然是按照戰兵的要求訓練的。
輔兵,杜弘域是按照城守兵的要求訓練的。
如此,杜弘域可用於守城的兵力,就有一萬五千六百人。
與杜弘域同守九江的,還有九江兵備僉事孫嘉績。
孫嘉績,名門之後。
其祖父,正是天啓朝的大學士孫如遊。
其五世祖,正是寧王朱宸濠叛亂時,殉國的江西巡撫孫燧。
杜弘域麾下的軍隊,加上孫嘉績麾下的軍隊,再加上九江府組織訓練的民團,杜弘域有足夠的信心能夠守住九江城。
除此之外,爲進剿流寇,左良玉曾帶兵在江西活動。
左良玉的軍紀,一言難盡。
作爲自己人,左良玉尚且縱兵劫掠。
作爲敵人,左良玉會如何做,用腳趾頭都能想象的到。
九江城的百姓,是竭力的支持明軍守城。
左軍的人,抓捕了很多周邊的百姓,充當炮灰,用以攻城。
對此,杜弘域只有一句話:誰攻城,誰就是敵人。
對待敵人,自然沒有必要留情。
多年的軍旅生涯,杜弘域早就練成了一副鐵石心腸。
在他眼裏,只有敵我之分,沒有無辜之說。
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有什麼情面可講。
守軍抵抗激烈,見攻城不利,左軍再度鳴金收兵。
中軍大帳中,左良玉臉色蒼白的半躺在榻上,背後倚着靠枕,勉強維持着上身,不至於倒下。
“爹。”左夢庚垂頭喪氣的走了進來。
“我軍連日攻城,依舊是未見寸功。”
“咳咳。”左良玉咳嗽兩聲,只覺得喉嚨發甜,嘴角已然帶出了血絲。
“爹。”左夢庚慌張的湊了過去。
左良玉儼然一副日薄西山的樣子,左夢庚是真的怕了。
“爹,您沒事吧?”
左良玉擺了擺手,“今天還死不了。”
“爹。”左夢庚的眼眶紅了。
左良玉強撐着力氣,“東邊是九江,西面是武昌,北面是黃州和長江,南面是嶽州,後面跟着曹大鎬。我軍四面楚歌,這種時候,不能哭。”
“爹。”左夢庚哭的更厲害了。
左良玉沉沉的嘆了一口氣。
“是我小看了朝廷,小看了這立國三百年的大明朝。”
“可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沒用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眼下......”
“侯爺,侯爺。”馬進忠着急忙慌的跑了進來。
看到左夢庚也在,馬進忠拱手道:“少將軍也在。”
“馬將軍,出了什麼事?”
問話的是左夢庚,因爲他不敢再讓左良玉耗費氣力了。
“侯爺,少將軍,探馬來報,闖賊自黃州奔着九江方向而來。”
“闖賊?”左夢庚一驚,“有多少人?何人領兵?”
馬進忠:“人數看不清楚,闖賊的隊伍浩浩蕩蕩,還有隨軍的家眷,最起碼得七八萬人。
“看打的旗號,應該是劉宗敏領兵。”
左夢庚感到不可思議,“闖賊不可能這麼快就攻下武昌。”
“看起來,闖賊沒打武昌,甚至連黃州府城都沒打,直直的奔着九江就來了。”
左良玉不由得苦笑起來,“我費了這麼大的勁離開武昌城,就是爲了躲開闖賊。”
“沒想到,闖賊竟然追過來了。”
“真是,時也,命也。”
馬進忠沒工夫管時運,“侯爺,闖賊眼瞅着就要到了。”
“該怎麼辦,您得儘快拿個主意。”
左良玉:“闖賊來的這麼快,一定是建奴也追過來了。”
“兩家湊到一起,是好是壞說不準。還是先暫避鋒芒吧。”
順軍的行軍隊伍中,一偵察騎兵催馬飛奔至劉宗敏身旁。
“汝侯,九江城外發現大批明軍駐守。”
劉宗敏眉頭一蹙,“呀哈,明軍還真是神機妙算。”
“我軍決定兵分兩路,最終以九江爲匯合地。沒想到明軍竟然提前預料到了,還派了軍隊駐守。”
“看清楚是哪股明軍了嗎?領兵的是誰?”
“回稟汝侯,看清楚了,明軍打的是寧南侯左良玉的旗號。”
“根據明軍軍營中的帳篷數量推算,大概有四萬多人。”
“哈哈。”劉宗敏大喜。“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手下敗將老熟人左良玉呀。”
“左良玉的兵,早在開封就被我軍打殘了,這傢伙又在裹挾流民虛張聲勢呢。”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左良玉既然敢擋我軍的路,那就容不得他。
“全軍聽令,家眷、軍需及相應護衛人馬留下休整。其餘人,全速前進。”
“老子在建奴身上受的氣,非在左良玉身上找回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