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武英殿中,大清攝政王多爾袞難掩心中喜悅。
“李自成這個廢物,帶着十幾萬大軍退出了陝西。如今的西北,唯有我大清了。
“傳令,讓英親王領兵,繼續追擊闖賊。讓豫親王領兵,轉道攻明。”
坐在一旁的肅親王豪格,一言不發。
他和多爾袞三兄弟不對付,若不是多爾袞阻撓,皇位就是他的了。
多爾袞注意到了豪格的神情,“肅親王,你以爲這個兵分兩路的計劃,如何?”
豪格不鹹不淡的回了一句,“攝政王親自謀劃,自然是錯不了的。”
多爾袞見豪格態度冷淡,這在他的意料之外。
眼下這種時候,多爾袞並不希望同豪格發生什麼不愉快,也就沒有過多糾結。
“山東的戰事,一直進展不順。尼堪領兵,只攻下了一個德州。臨清、東昌、濟南,無一城以破。”
“看來,是我們小看了明軍吶。”
範文程回道:“攝政王,我軍主力,主要集中於英親王、豫親王麾下,尼堪貝勒所領,不過偏師。”
“昔者,我大清多次入塞,曾攻破臨清、濟南。”
“臨清爲漕運重鎮,濟南爲山東首府。崇禎皇帝曾下令修繕此兩城,明軍復入山東後,定然也是多有完善。”
“明軍憑藉城池據守,守上些許時日,不算奇怪。”
“如今豫親王將領大軍南下攻明,山東,定然彈指可破。”
多爾袞不置可否,“話雖如此,可本王總是覺得,明軍,好像沒有那麼簡單。”
“在河南,本欲投降我大清的睢州總兵許定國,音訊皆無。十有八九是被明軍察覺,身首異處了。”
“明軍佔據了河南南部的大片地區,勢頭,還是很猛的。”
“洪先生,你以爲呢?”
穩如泰山的洪承疇聽到多爾袞的問話,不緊不慢的回道:
“回稟攝政王,明軍精兵,已付之一炬。南兵再敢,仍不及北兵。明軍若是練兵,短時間內也無法取得成效。
“因此,無論是在山東也好,還是在河南也好。明軍,皆是呈現守勢。”
“憑城堅守,明軍或許可行。出城野戰,明軍則是萬難。”
多爾袞:“看來,洪先生對於豫親王南下攻明之事,希冀很高啊。”
“也不能說是希冀很難,只能說事實分析。”
“哈哈哈。”多爾袞大笑起來。
“事實分析,遠比憑空希冀要可信的多。”
對於洪承疇這個人,多爾袞是愈發的喜歡了。
像洪承疇這種級別的官員,勸降遠比殺戮,更有意義。
黃臺吉在位時,雖然勸降了洪承疇,但因其之前在明朝身份太過顯赫,仍對其充滿了不信任,對其是束之高閣。
可洪承疇這個人,是不甘寂寞的,屢屢獻言獻策。
其實,就算洪承疇投降之後,一言不發,不肯賣力氣,就像祖大壽一樣,黃臺吉依舊會高官厚祿的恩養着他。
奈何洪承疇太想進步,終於爲多爾袞所挖掘。
“那洪先生認爲,剛剛本王所說的,令豫親王即刻轉道攻明,是否可行?”
多爾袞本身就是帶兵之人,通曉軍事,何況剛剛軍令已經下達。
軍令已經出口,再行詢問,那就不是詢問了,只是作爲既定策略的補充。
深諳官場之道的洪承疇,自然明白這一點。
況且,他並不認爲多爾袞的策略有什麼不對。
“回稟攝政王,下官同李自成打交道多年,彼此之間可謂是相當熟悉。”
“據下官瞭解,李自成,只不過是一個流寇,一個只會破壞不會經營的流寇。”
“縱觀李自成起兵造反以來,他實打實打的硬仗,屈指可數。他所經營的城池,更是難尋。”
“李自成放棄陝西,他只有兩個選擇。”
“一是南下四川。”
“一是南下湖廣,而後進攻富饒的江南。
“四川,有張獻忠在。張獻忠與李自成,素來有怨。而且雙方皆爲流寇,肯定不會大打出手。’
“李自成就只剩下了一條路,南下湖廣,轉進江南。”
“李自成從西安周邊,帶走了十餘萬軍隊,湖廣襄陽一帶,還有白旺所領的七萬大軍。”
“如此,李自成在湖廣便有二十萬大軍。足以嚇的江南,睡不着覺。”
“或許,不用我大清出手,闖賊就會和明軍,打的天昏地暗。”
多爾袞思索片刻,“闖賊和明軍打的天昏地暗,不無可能。”
“但就怕再打出一個朱元璋。”
“不可能。”豪格竟然開口了。
“雖然我瞧不上明廷,可也不得不承認,像朱元璋那樣的人物幾百年也出不了一個。”
“不過,穩妥起見,無論是李自成還是明軍,乃至張獻忠,滅掉一個,於我大清而言,就少一分威脅。”
“肅親王所言極是。”範文程出聲附和。
“民間常說,痛打落水狗。”
“闖賊,明軍,皆是落水狗。就應該趁此時機,儘快殲滅。”
“若是等落水狗上了岸,很多事情,就不好說了。
對於範文程而言,他比多爾袞還要渴望大清取得勝利。
範文程是發自內心的希望,大清能夠平定天下,越快越好。
對於多爾袞而言,他雖然與豪格之間有很大的仇怨。可同爲女真人,豪格的話,明顯要比漢人值得信任。
同爲投降的漢人,範文程儘管能力不如洪承疇,但卻比洪承疇更值得信任。
更重要的是,女真人是小族,漢人是大族。小族敵大族,容不得半分僥倖。
李自成和明軍鬥個你死我活,屆時清軍坐收漁翁之利,當然是好事。
可李自成和明軍若是不拼命呢?
無論是李自成,明軍,二者中的哪一個喘過氣來,都夠大清受的。
儘管前方捷報頻傳,可此次入關,是押上了女真命運的一場豪賭,容不得半分差池。
最重要的是,根據戰事分析,多爾袞對於己方的戰鬥力,有着充足的信心。
“還是按照原定計劃,英親王繼續追擊闖賊,豫親王轉道攻明。”
“退守南京的明廷,休養了這麼長時間了,本王倒想看看,他們究竟恢復了幾分元氣。”
“攝政王。”戶部尚書英俄爾岱進奏。
“根據豫親王所書軍報,在西安城中獲得了闖賊留下的糧草。”
“這批糧草,短時間內可以供應豫親王大軍所需。可若是豫親王領兵南下江南,這批糧草則遠遠不足大軍所需。’
多爾袞:“那就想辦法,籌措糧草。”
“按照明廷的規制,秋糧最遲不得晚於二月徵收。”
“我大清爲了避免百姓無所適從,特遵循舊例,賦稅徵收,亦如明廷。”
“從徵收的秋糧中,調撥出一部分來,供給豫親王南下所需軍需。”
英俄爾岱有些爲難,“回稟攝政王,整個北方,連年天災,田產收成,不盡人意。”
“又因戰亂,百姓多有逃難,致使大批農田拋荒。”
“更有大量八旗子弟,跑馬圈地。整個北直隸的田地,近乎皆爲圈走。”
“因此,收上來的糧食,數量有限。除去供應駐京八旗外,所餘數量,全部充作了軍糧。”
“不僅豫親王所領的大軍需要糧草,其餘各地滿、蒙、漢八旗,以及投降我大清的降軍,也需要糧草供給。”
“數量龐大的戰馬,所需開銷,數字也是十分龐大。”
“再加上沿途的運輸損耗,恐怕短時間無法籌集豫親王所領大軍所需的糧草。”
英俄爾岱是正白旗的人,豪格一聽,立刻喝斥道:
“明廷佔據燕京二百餘年,從未有過糧草之憂。怎麼我大清剛進燕京,就無糧可調了?”
英俄爾岱知道豪格這是有意發泄情緒,只得陪笑臉,說道:
“回稟肅親王,明廷佔據燕京時,也是要靠江南運輸的數百萬石漕糧,才能維持龐大的開銷。’
“那江南的漕糧爲什麼不運輸到燕京了?”
剛問完,豪格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話說快了,沒怎麼過腦子。
明朝皇帝在北京的時候,江南那的漕糧肯定是沿着運河運輸至北京。
如今明朝的皇帝不在北京了,在北京的是清朝的皇帝。
明朝的江南,肯定不至於傻到拿漕糧運輸去養活清朝的皇帝。
豪格自知口不擇言,低下了頭,連聲音都弱了幾分。
“英俄爾岱,你是我大清的戶部尚書,就不能再想想別的辦法?”
英俄爾岱恭敬的說道:“回稟肅親王,天災加戰亂,百姓四處逃荒,就算是好地,也沒人種了。”
“短時間內,奴才確實是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只能是儘可能的去籌措。”
英俄爾說的是實情。
清軍剛進北京城的時候,很難想象這座大明朝的都城,竟然蕭條的不成樣子。
多鐸甚至直接表示,乾脆一把燒了北京城,咱們還是退回遼東。
剛開始,按多鐸的想法去幹,或許還有的說。如今大清的架子已經鋪開,斷沒有後退的道理。
多爾袞想了想,“自古以來,賦稅一途,無非是開源與節流。”
“我大清的軍隊是不發軍餉的,節流也不會有太大的起色。”
“那就只能是開源了。”
“去年十月,我大清皇帝陛下入主燕京,下詔與民休息,減輕賦稅。
“如今戰事喫緊,那就把減輕的那部分賦稅,重新徵收回來吧。”
“等我大清平定明廷和流寇,再行補償百姓。”
“不過是些許錢糧賦稅,相信百姓是能體諒朝廷的。”
英俄爾岱:“攝政王您的意思是,把明廷徵收的三餉,重新徵收回來?”
多爾袞:“不止三餉。”
“有了充足的軍需,我大清才能儘快平定天下。”
“只有我大清儘快的平定天下,百姓才能早日結束戰亂流離之苦。”
“爲了竭力保證軍需,能徵收的賦稅,全部徵收上來。”
“明廷藩王的宗祿,一併徵收。”
“待我大清定鼎天下,再還百姓一個盛世。”
“這件事,範先生,你同英俄爾岱去辦。”
英俄爾岱、範文程:“臣等遵旨。”
多爾袞:“肅親王,尼堪和孔有德在山東戰事不順。尼堪畢竟年輕,我看能挑此重任的,也只有肅親王了。”
“承蒙攝政王信任,我也很想去。奈何前段時間的牢獄之災,身子受了損,恐怕是難以承受軍馬顛勞。’
“還請攝政王另請高明吧。”
豪格拒絕了多爾袞。
我豪格打山東,完事讓多鐸南下攻明,讓我給你們多爾袞兄弟做嫁衣,想得美。
多爾袞知道豪格這是還在怨恨自己。
豪格說的牢獄之災,並非空話,而是去年自己藉故將其下獄並褫奪爵位。等到順治皇帝入駐燕京,豪格這才得以復爵。
加上之前皇位的恩怨,豪格不給面子,很正常。
多爾袞不再強求,“既然如此,那肅親王就安心養傷吧。”
“傳令給尼堪,讓其暫作休整,等待豫親王大軍到來,再行攻取山東。”
戶部。
大堂中,獨屬於戶部尚書的那把椅子上,換過無數個主人。
近七十年來,編著《萬曆會計錄》的張學顏、編著《度支奏議》的畢自嚴、打破規制戶籍浙江執掌大司農事的倪元璐,等等。
經濟決定政治,這裏,見證了大明朝的財政困境,更是直觀目睹了大明朝一步一步走向黃昏。
此時,那把椅子上坐着甲申之後的新一任戶部尚書,英俄爾岱。
範文程坐在一旁,其旁還有戶部左侍郎王公弼。
“咳咳。”英俄爾岱輕輕咳嗽一聲,示意範文程說話。
“王侍郎,是這樣。”範文程說話了。
“根據攝政王定下的規制,明廷徵收的三餉,我大清要繼續徵收。’
“啊?”王公弼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不由得看向戶部尚書英俄爾岱,在得到對方肯定的點頭後,王公弼覺得整個人都懵了。
三餉包括遼餉、練餉、剿餉。
後兩者繼續徵收還情有可原,遼餉繼續徵收,多多少少有點不太好吧。
王公弼問道:“大司農,三餉可是包括遼餉的。難不成遼餉也要繼續徵收?”
英俄爾岱倒沒覺得有什麼,“去了遼餉,還能叫‘三餉嗎?”
“憑什麼他大明朝能徵收遼餉,我大清朝就不能徵收遼餉?”
“這是攝政王的命令,即刻徵收,不得延誤。”
“還有明朝藩王的保祿,也要繼續徵收。
藩王的保祿也要繼續徵收?
王公弼覺得自己的三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留下不容置疑的話後,英俄爾岱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王公弼看向“範學士,您的意思也是繼續徵收遼餉?”
範文程換了一種說法,“王侍郎,你想一想,遼餉是不是爲了剿滅女真人才徵收的?”
“我大清入關後,女真人是不是還沒有被剿滅?”
“既然女真人沒有被剿滅,那繼續徵收遼餉,是不是也說得過去。”
王公弼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範學士,那宗祿也繼續徵收嗎?”
“藩王的宗祿,連藩王自己都撈不着。我大清真的連明廷藩王的宗祿也要徵收?”
範文程遲疑了一下,繼續徵收宗祿的問題,饒是他再能說,確實也想不到什麼辯解的理由。
“王侍郎,這是攝政王的命令,服從命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