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胤文一巴掌,打懵了許定國,同樣也打惜了高傑。
對於自己的這位監紀,高傑很熟悉。
那是文人墨客,知識分子,雖然沒什麼架子,但該有的涵養那是一點不缺。
怎麼今天這麼衝動呢?
“衛先生,你這是怎麼了?”
不等衛胤文回話,許定國那裏先不願意了。
“興濟伯,下官是曾上疏彈劾過您,可也斷不至於如此欺辱下官吧?”
這也就是看着衛胤文帶着兵來了,不然,捱了一巴掌的許定國,可沒有這麼好說話。
高傑當然得向着自己人。
“許總鎮,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衛先生雖然打了你一巴掌,你臉疼,可衛先生的手也疼啊。”
“這麼算起來,你們倆就扯平了,誰也沒喫虧。’
許定國肺都快氣炸了。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還是當着我手下小弟的面,給了我一巴掌,我這叫沒喫虧?
高傑表示,你許定國就是沒喫虧。
反正在這個院子裏,我的兵多,不服就練練,看看你到底喫不喫虧。
許定國看高傑這傢伙護短,只好將尋求的目光投向袁樞。
“袁兵憲,剛剛的事你可都看到了,你可得給評評理。”
袁樞還是比較正派的,“衛監紀,有什麼事情好好講,你不能上來就動手啊。”
衛胤文還真給袁樞面子,“袁兵憲說的是,我確實不應該動手。”
“來呀。”衛胤文招呼來四個士兵,然後指向許定國,“打!”
“是。”四個士兵當即張牙舞爪的撲了過去。
袁樞一時之間哭笑不得。
你衛胤文本人是沒再動手,可你也沒說找人代打呀。
許定國的親兵見主帥捱打,想要幫忙,卻被衛胤文的親兵攔下。
高傑一看,雖然咱們佔理,可許定國畢竟是一個總兵,也不好就這麼欺負人吶。
“衛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衛胤文解釋道:“這四名士兵,是山東總兵邱磊邱總鎮親兵。”
一說是邱磊讓打的許定國,高傑和袁樞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崇禎十五年,李自成兵犯河南。
爲了制約不聽調遣的左良玉,崇禎皇帝特意啓用對左良玉有恩的侯恂爲督師,啓用與左良玉有過命交情的邱磊爲副將,統兵剿賊。
許定國時任山西總兵,也歸侯恂調遣。
有一日,中軍大門未開,許定國就硬要往裏闖,被副將邱磊阻攔。
當時松錦戰敗,朝廷缺兵少將,許定國仗着自己手裏有幾個兵,不可一世,把阻攔他的邱磊揍了一頓。
等到拜見侯恂的時候,許定國仍舊出言不遜。
侯恂的兒子侯方域,力勸恂立許定國,以正軍紀。侯恂不同意,許定國從此以後就更加無法無天了。
邱磊不是什麼好人,許定國平白無故揍了他一頓,事後還沒有受到一點懲罰,他心裏一直憋着一口氣呢。
高傑一看,既然是邱磊要打許定國,那就打吧。
邱磊不是什麼好人,許定國更不是什麼好人,倆壞人打去吧。
許定國一個人同單挑四位壯漢,而且他本人上了年歲,屬於是單方面捱揍。
但,沒辦法。
邱磊身後站着左良玉,他要打你許定國,你許定國只能受着。
善惡到頭終有報,當初你許定國是怎麼打人家邱磊的?
不過,看熱鬧歸看熱鬧,你邱磊和許定國有矛盾,你們倆自己解決。雖然高傑也和許定國有過節,可他並不願意摻和這倆人的私鬥。
“衛先生,邱總鎮和許總鎮他們二人之間屬於私人恩怨,咱們不好太多介入。”
衛胤文:“興濟伯,您放心,這件事,不僅僅是邱總鎮和許定國之間的私人恩怨,還是公事。’
一個是邱總鎮,一個是許定國,從衛胤文對二人不同的稱謂之間,高傑就聽出了別樣的味道。
“衛先生,你的意思是說打許定國,是公事?”
衛胤文點點頭,“當然。”
高傑兩眼直冒光,“既然是公事,我等身爲大明臣子,是不是不應該置身事外?”
衛胤文再度點頭,“當然。”
高傑雙手一叉腰,“行了,都先別打了。”
“把許定國這傢伙給我吊起來,皮鞭蘸辣椒水,給我抽他!”
高傑同許定國之間,有過節。
當初朱慈?封爵的時候,許定國覺得自己也能封爵,但他就是沒封爵。
於是,許定國就上疏彈劾高傑。
其他封爵的人,都是行伍出身,唯獨高傑是流寇出身,柿子要撿軟的捏,許定國玩命的彈劾高傑,說他不配封爵。
把高傑氣的呀,不止一次的說:“吾見定國,必手刃之!”
高傑早就想收拾許定國了。
這次,高傑之所以答應赴宴,就是憋着壞想要收拾許定國。
沒想到,剛打瞌睡,就送來了枕頭。
那就不要怪我高傑公報私仇了。
袁樞是個正派的人,他清楚許定國背後做的那些勾當,可朝廷自有律法,他覺得這樣直接打人,有些不妥。
“衛監紀,這麼做,怕是......,還是應該慎重。”
衛胤文走到袁樞身旁,“袁兵憲,我找到了許定國私通建奴的證據。”
袁樞眼神一震。
“帶上來。”衛胤文朝着門外一揮手,當即有兩人被五花大綁的押來。
“袁兵憲。”衛胤文用手一指,“左邊那個叫許爾安,右邊那個叫許爾吉。”
“這是親哥倆,都是許定國的兒子。”
“許爾安跑到長垣去找建奴,被我逮着了。許爾吉趁亂跑了,可回睢州的路都被我派人堵了。”
“這傢伙慌不擇路之下就往山東跑,正巧,山東的邱總鎮帶兵在曹州一帶巡視,一看是許定國的兒子,二話沒說就把人抓了。”
“等我和邱總鎮交接的時候,邱總鎮特意委託我替他狠狠的揍許定國一頓,以報當年之仇。”
“我一想,反正許定國是難逃一死了,就做個順水人情,答應了。
衛胤文這麼說,可袁樞卻不能這麼聽。
衛胤文脫離隊伍的理由是去前線偵察敵情,怎麼就那麼巧能抓住私通建奴的許家兄弟?
山東總兵邱磊怎麼就那麼巧,帶兵在山東、河南、北直隸三地交接的曹州附近巡視?
袁樞有理由懷疑,衛胤文應該是得到了某種命令,專程到前方去抓許家兄弟的,邱磊應該是在配合他行動。
“原來如此啊。”袁樞沒有挑破,還是按照衛胤文說的那一套往下走。
“天佑大明啊,及時發現了許定國的狼子野心。”
衛胤文知道自己的說辭逃不過袁樞這樣聰明人的眼睛,也就沒在這上面多做糾結。
“袁兵憲,你是大梁兵備道,歸德也歸你管轄,”
“許定國叛國,難逃一死。睢州是你的老家,這裏又是令尊大司馬袁老先生的故居。睢州的軍隊,暫時就由袁兵憲接管吧。”
“興濟伯的軍隊,會在此配合袁兵憲接管睢州的防務。”
高傑當即表示,“袁兵憲,你就放心大膽的動手。我帶兵在這給你鎮場子,誰敢鬧事,我替你收拾他。”
袁樞一拱手,“那就有勞興濟伯和衛監紀了。”
福建承宣佈政使司,福州府。
總兵府內,福建總兵鄭芝龍坐立不安,來回踱步。
旁邊還坐着他五弟,鄭芝豹。
“大哥,我聽說朝廷派人到福建來了。”鄭芝豹將自己打聽到的消息及時的通報給自己的兄長。
“我也聽說了。”鄭芝龍愁眉不展。
“老五,你說朝廷這是怎麼了?怎麼三番五次的往福建派人?”
“最開始派來了一個南陽郡王朱聿鍵,說是來巡閱海疆。”
“這個南陽王朱聿鍵,我派人打聽過了,就是一個新近才從鳳陽高牆裏釋放出的獲罪宗室,而且還是有僭越不臣之心的宗室。”
“就這種貨色,他還來巡閱海疆,他懂得什麼呀。”
鄭芝豹說道:“朱聿鍵是不懂得什麼帶兵之道,可朝廷不是緊接着又派過來一個懂行的樊一蘅嘛?”
聽到樊一蘅的名字,鄭芝龍的臉色更難看了。
“樊一蘅是行伍出身,一看就是個行家。”
“朝廷派他於浙閩督餉、練兵。督餉,應該去浙江杭州啊。練兵,要麼在海邊練水師,要麼在山地練步兵。
“他樊一蘅倒好,選仙霞關作爲駐地,美其名曰位置適中,可以兼顧浙閩兩省。”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仙霞關是福建的門戶,我看他樊一蘅就是衝着我們鄭家來的。”
鄭芝豹點點頭,“朝廷缺錢,肯定是眼紅咱們鄭家在海上的生意。”
“不過,咱們暫時也沒什麼好辦法。海上咱們說了算,可在陸地上,還是大明朝積威更深。”
“總鎮,總鎮。”堂外有親兵急匆匆的跑來。
鄭芝龍聞聲看去,是自己派去護衛府邸的親兵,他下意識的以爲是家裏出了什麼事。
“怎麼回事?”
“總鎮,朝廷來人了。”
鄭芝龍:“朝廷來人了,礙着你什麼事了?”
“你還着急忙慌的從家裏跑過來了,不知道的還以爲朝廷的欽差到我家裏去了呢。”
那親兵:“總鎮,您說的一點不錯,朝廷的欽差就是到您家裏去了。”
鄭芝龍一臉的疑惑,“朝廷的欽差到我家裏幹什麼去了?”
“放着好好的巡撫衙門、總兵衙門不來,跑我家裏去算怎麼回事?”
那親兵:“總鎮,欽差就是到您家裏去了,張肯堂張中丞陪着一塊去的。大少爺讓我來向您報信,讓您趕快回去。
鄭芝龍:“備馬。”
鄭芝龍府上,正堂中。
上位一左一右,左側爲駙馬都尉遵化伯鞏永固,右側爲福建巡撫張肯堂。
旁邊有鄭芝龍的長子鄭森陪同。
“這位就是鄭總鎮的長子鄭森少將軍吧?”
鞏永固一來,就注意到了鄭森。
張肯堂回道:“正是。”
“大木,還不見過遵化伯。”
“見過遵化伯。”鄭森行禮。
鞏永固一擺手,“少將軍不必這麼客氣。”
“鄭總鎮乃我大明軍中將,今日一見少將軍,果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對了,聽說少將軍是戶部錢謙益錢大司農的門生?”
鄭森回道:“正是。”
“在南京國子監讀書時,僥倖拜在了錢先生的門下。”
“聽說少將軍是在日本長大的?”鞏永固問道。
“不敢瞞遵化伯,確實如此。’
鞏固知道鄭森的母親是日本人,但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
晚明的士大夫,相對還是比較開放的。
鞏永固本身又不是迂腐之人,相反,他見到鄭森如此彬彬有禮後,還生出了幾分欣賞之意。
“令慈是在海外?還是已經回了大明?”
“回稟遵化伯,今年年初,家母便回了大明,現在在了安平老家生活。”
鞏永固:“看時間,鄭總鎮應該快回來。少將軍,準備香案吧,聖上有旨意。”
“是。”
不一會,鄭芝龍騎馬趕回。
“不知欽差駕臨,未能遠迎,罪過,罪過。”
剛一進大門,鄭芝龍立刻請罪。
鞏永固笑道:“鄭總鎮言重了。公務在身,來的確實也匆忙了一些。”
“鄭總鎮,有旨意,先接旨吧。”
聖旨的內容,也很簡單,就是封鄭芝龍爲安肅伯。
安肅,是北直隸的一個縣。
以安肅爲爵位之名,爲的還是不忘收復失地。
鄭芝龍有點恍惚。
爵位,鄭芝龍肯定是想要的。可這冷不丁的給我一個爵位,是準備要我出多大的力氣呀?
鞏永固又將一道敕書交給鄭森,“皇上已封令慈爲安肅伯夫人。”
“既然令慈在泉州安平老家,那就有勞少將軍將敕書還有一應賞賜之物,轉交給令慈吧。”
鄭森接過敕書,“小人代家母,叩謝皇恩。”
鄭森幼時便隨母親住在日本平戶,直到鄭芝龍被招安,他才被接回安平老家。
他同母親之間,感情深厚。對於朝廷封母親爲安肅伯夫人,他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聖旨宣完,衆人再次返回大堂。
鞏永固、張肯堂依舊是坐在上位,鄭芝龍、鄭森父子陪同。
“公務在身,未曾提前傳信,來的匆忙,安肅伯勿怪。”
鞏固笑着說道。
“哪裏,哪裏。”鄭芝龍當然不能介意。
“讓遵化伯等了這麼長時間,怠慢了遵化伯,應該是我請遵化伯勿怪纔是。”
鞏永固接着說,“我這次來福建,除了宣旨之外,朝廷還有一些別的事情。”
鄭芝龍一聽,果然,果然。
我就知道這個爵位不能白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