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朱慈?正在召一衆大臣議事。
議事的主題只有一個,復設東廠。
東廠於一衆大臣而言,有時是比錦衣衛還要厭惡的存在。
雖然錦衣衛和東廠都有監視臣子的作用,但錦衣衛好歹是正常人在管。
錦衣衛的堂官,都要經過軍政選考,而且錦衣衛的官員中有很多文官的子孫後代任職,整體素質不至於讓人不齒。
東廠則是由宦官管理,宦官只依附於皇權,做起事來,難免過於的跋扈。
只是,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這些大臣擔憂東廠復設的根本原因,是因爲崇禎皇帝在位時期,東廠的勢力太過龐大。
內閣首輔薛國觀,可以說就是被東廠提督太監王德化扳倒的。
不光是東廠,崇禎朝錦衣衛的勢力也十分龐大。
文官們本以爲天啓朝的廠衛就夠能禍害人的了,沒想到換了崇禎皇帝上臺,對於廠衛的任用,比天啓朝更甚。
復設錦衣衛沒攔住,復設東廠,說什麼也要攔住。
“祖宗之設廠衛,傳至今日,僅有衛而不得廠,豈非違背祖訓?”
“朕有感於時局之艱,朝政之繁,故欲以復設東廠,以遵祖宗之訓。”
朱慈?開門見山,直接拿祖訓說事,就是要復設東廠。
大學士高弘圖最先奏報,“啓稟皇上,當下時局動盪,人心易擾,宜當鎮之以安靜。
“何爲安靜?”朱慈?問道。
“百官各司其職,公廨各安其事,不肆增一物,不削一塵,上順應天時陰陽,下順萬物民生,方爲安靜。”
“百官各司其職,公廨各安其事。”朱慈?重複一遍,接着又加上一句。
“文官不愛財,武將不惜死,則天下太平矣。”
說着,朱慈孃的目光掃向衆臣,眼神中充滿審視。
“關中大儒張載有言: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就這麼短短的四句話,從北宋至今,幾百年了,有幾人能夠做到?”
“諸位愛卿,你們能夠做到嗎?”
朱慈孃的眼神再次審視起來。
衆臣低下頭,不迎看皇帝的眼神。
“錢尚書?”
“臣在。”
“你能做到嗎?”"
錢謙益心裏直罵娘,這問題,問誰誰都得回答做不到,就幹嘛偏偏非得頭一個問我呢。
“回稟皇上,臣,做不到。
朱慈?收回目光,“是啊,咱們都很難做到。”
錢謙益一愣,你就不再問一個人了?合着就尷尬我一個?
朱慈?繼續說:“做了,做不到,是一回事。不做,是另一回事。”
“像錢尚書那樣名滿天下的大家都做不到,更遑論其他。’
錢謙益一皺眉,這時候拿我舉什麼例子啊。
“一人做不到就用兩人去做,兩人做不到就用三人去做。多一些人做事,總是好的。”
高宏圖接着進言,“皇上,中樞有九卿科道,地方有省府州縣。諸臣皆是竭心用事,雖偶有不盡人意之處,然尚在盡善之中。”
“《道德經》有言:治大國若烹小鮮。廠衛宛若猛油,一劑下鍋,只恐火星四濺,迸射無方。’
朱慈?將聲音放輕,“《道德經》是有言:治大國若烹小鮮。”
“可高閣老你還忘了一個字。”朱慈?的聲音的音量提起,“錢尚書。”
錢謙益一愣,你們倆邊辯經,怎麼突然叫我呢。
“臣在。”
“你是名滿天下的大家,你可知高閣老忘了哪一個字?”
“回稟皇上,應當是'者'字。”
別管錢謙益的能力如何,但他的才學是實打實的,皇帝一問,他當即就能準確地說出。
朱慈?:“者'字何解?”
錢謙益有心不想解釋,皇帝和高宏圖倆人辯論,這是故意將自己拉下水。
高宏圖是東林黨人,我錢謙益也是東林黨人,這不是拿東林黨人的矛,去攻東林黨人的盾嗎。
可錢謙益不回答還不行。
一是皇帝剛剛誇他是大家,這要回答不上來,那這個大家就是名不副實。
二是,錢謙益的性格,沒有其他東林黨人那麼剛,就是裝他也裝不來那種勁。
錢謙益是不太敢公然忤逆皇帝的意思的。
“回?皇上,者,即人也。”
“古來聖賢,多有認爲‘治大國若烹小鮮’一句,流傳時遺漏了一個‘者”字。”
“《韓非子-解老》有言:治大國者若烹小鮮。《三國志-蜀志》有言:老子有雲,治大國者若烹小鮮。《後漢書?循吏傳》亦有:理大國者若烹小鮮也。”
“烹魚,當爲烹魚者烹魚。治國,當爲治國者治國。”
“是故,治大國者若烹小鮮。”
“說得好啊。”朱慈?不吝對錢謙益投去讚許的目光。
“錢尚書不愧是大家,說起來頭頭是道。”
“烹魚,不能頻繁翻動,否則極易翻碎魚身。”
“治國也是一樣,不能政令頻出,如那海昏侯一般。”
“是爲,烹魚煩則碎,治民煩則散,知烹魚則知治民。”
“大明朝如魚,兩京一十三省加在一起,便是一條完整的魚。”
“如今這條魚,不用翻動,就已經碎了吧?”
越說,朱慈?的聲音越輕。
輕到,足矣刺穿人的耳膜,刺痛人的神經。
“臣等有罪。”衆臣跪倒請罪。
朱慈?:“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朕赦爾等無罪。都起來吧。”
“謝皇上。”
高宏圖是個老實人。
老實人適合做事,不適合發言。
一句治大國若烹小鮮,皇帝引申到只剩下半壁江山的大明朝上,一下就把高宏圖的話給堵死了。
其他人一看,這不行啊。
天啓、崇禎兩朝,文官被廠衛禍害的夠夠的。
好不容易等到廠衛在北京團滅,沒想到當今天子先是復設錦衣衛,這又要復設東廠。
這要是不攔住了,喫苦的日子可在後面呢。
左都御史張慎言進奏:“啓稟皇上,烹小鮮不可擾,治大國不可煩。煩則人勞,擾則魚潰。”
“大明朝已是僅存半壁,若是再行妄動,唯恐鍋中碎魚,有化爲齏粉之憂。”
張慎言敢說話。
大明朝已經是隻剩下半壁江山了,要是再亂動,剩下的這一半江山,也很難說了。
“一個東廠,就能讓我大明朝化爲齏粉?”
朱慈?語氣一冷。
接着他又笑道,笑的很冷道:“不至於吧?”
朱慈?掃視羣臣,最後的目光依舊習慣的落在了戶部尚書錢謙益的身上。
人羣之中的錢謙益,突然感受到一股不自在,心裏邊更是忍不住的罵街。
怎麼說一段話就艾特我一回,這是把我當標點符號使呢。
錢謙益若同抱窩的老母雞那般,將頭深深的埋在身體裏。
張慎言的話,有點太硬了。
見皇帝燃起怒火,戶科給事中熊汝霖便改爲委婉進奏。
“回稟皇上,我大明江山傳承至今,已近三百年。三百年滄海桑田都未能使齏粉呈現,一個東廠,更不至於。”
“只是廠衛多有弊害,小人藉以樹威,圖以牟利。”
“一旦廠衛存私,則人人可爲叛逆,事事可作營求。”
“肆爲鉤誅天下,縉紳慘禍,所不必言。小民雞犬,亦無寧日。”
“昔日魏閹禍國禍民之狀,猶在眼前。”
“熹廟無力,只會廠衛。國事敗壞,盡在德陵。”
“若非先帝竭慮,北地恐難續十七之壽。”
“而先帝十七年憂勤,從無失德,受有禍者,止有廠衛一節。”
“今日金陵締造之初,調護尚難。錦衣已行,足可安事。實不再宜行此摧折之徑。”
熊汝霖的話,確實要委婉許多。
相對於那種辯經似的勸諫,熊汝霖相對更充實,直接舉例子。
廠衛之禍,天啓朝就是最好的例子。
天啓皇帝,是一個很胡鬧的皇帝。
天啓朝的前半截,東林黨衆正盈朝。後半截,盡是閹黨。幾乎是看不到制衡。
天啓朝亂象頻出,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封爵。
魏忠賢的侄子魏良卿,爵位高至寧國公。
反觀戚繼光,先後南北、水陸,大小百餘戰,未嘗一敗,最終也沒撈到一個爵位。
李成梁拼死拼活一輩子,不過纔是個寧遠伯。
而天啓,崇禎兩朝的廠衛,也是略有不同。
提到天啓朝的廠衛,很自然的就讓人想到魏忠賢,田爾耕、許顯純。
而崇禎皇帝對於廠衛的使用,遠超天啓皇帝。
可提到崇禎朝的廠衛,也就一個崇禎末才當上錦衣衛掌印的駱養性廣爲人知,甚至還有的說法是崇禎皇帝“自廢廠衛”。
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熊汝霖作爲一個很正派的臣子,他是看不慣天啓皇帝做的那些事的,同樣也看不慣崇禎皇帝大用廠衛。
只不過,他是崇禎四年的進士,沒有機會勸諫天啓皇帝,也勸不動崇禎皇帝。
但他是真心想勸諫當今天子。
其中有文官本能反感廠衛的因素在。同時也有覺得時局太亂,不宜妄動的因素在。
朱慈?看向熊汝霖,“熊給事中,你覺得,大明朝氣數已盡了嗎?”
這是一個要命的問題。
熊汝霖只得跪地回答,“《黃帝內經》有雲: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之未亂。”
“大明朝時至今日,非是一朝一夕可挽。”
朱慈?說道:“既是非是一朝一夕可挽,那就把能用的,都用上吧。”
“復設東廠,朕意已決,不必再議。”
議論了這麼長時間,已經夠照顧下面臣子的意見了,朱慈?當然是不會再退讓了。
朱慈?,不再是當初的朱太子,而是如今的朱皇帝。
該乾坤獨斷,就要乾坤獨斷。
“熊給事中,起來吧。”
熊汝霖自知很難改變什麼,只得起身,“謝皇上。
朱慈?:“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邪?正復爲奇,善復爲妖。”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衆臣退下,接着便有一位宦官走進。
“奴婢邱致中,參見皇爺。”
崇禎皇帝是一個合格的父親,爲了培養太子朱慈娘,在其年幼時便親自挑選了一批有學識、有能力的宦官服侍太子。
邱致中正是其中之一。
雖然後來邱致中被調往他處任職,但總歸是朱慈?身邊的老人,有那麼幾分香火情,用他相對是要比用其他他人更合適。
“復設東廠的消息,你應該聽說了。你是朕身邊的老人了,除了你也信不過別人。
“從今天起,你就去管東廠。”
朱慈?對於內廷的使用,是比照着崇禎皇帝來的。
崇禎朝的內廷,曹化淳、王之心、王德化、高起潛等幾個大太監,各管一攤,相互制衡,誰也奈何不了誰,權力始終牢牢地抓在崇禎皇帝的手裏。
朱慈?的內廷,韓贊周掌印司禮監,高起潛提督京營,孫有德管理皇宮,東廠,則要交給邱致中。
他們幾個之間,也是各管一攤,相互制衡。
復設東廠的消息,朱慈?早就透了出去,邱致中當然知道。
作爲宮中老人,又在潛邸時服待過皇帝,邱致中是想過自己有提督東廠的可能。
但當真正確認時,他還是難掩心中喜悅,跪倒在地。
“奴婢叩謝皇爺恩典。”
朱慈?:“以往東廠的人手,時常從錦衣衛中抽調,今後就不用從錦衣衛中抽調了,東廠自行招募人手。”
邱致中大喜,自行招募人手,那就說明東廠的分量,比以前更重了。
“奴婢明白。”
“還有,東廠復設,以往東廠裏的那些衙門,也該變一變了。”
邱致中提起耳朵,生怕錯過什麼。
朱慈?;“東廠下暫設四司。”
“一曰諜情,專司諜報。”
“一曰緝事,專司稽查官民。”
“一曰監察,專司東廠內部監察。”
“一曰審訊,專司刑獄。”
“每司設管事宦官一員,其下再設學班、領班等。
東廠在崇禎皇帝手中,無論是偵察情報也好,還是監察官員也好,已經有了一套成熟的運轉方式。
但是,東廠形成的那套成熟運轉方式和人員,在北京全報銷了。
朱慈?只不過照着葫蘆畫瓢,分門別類的做了一下大致規劃。
於邱致中看來,東廠的這四個處,更像是精簡版的錦衣衛。
錦衣衛,是一個規模龐大的衙門。像南鎮撫司,不僅負責錦衣衛內部監察,還負責勳衛和工匠。
東廠和錦衣衛之間的關係,除了陸炳時期,基本都是東廠壓錦衣衛一頭。
這次東廠復設之後,人手不再從錦衣衛中抽調,那麼今後的廠衛就是兩個平行的衙門,東廠也很難再壓錦衣衛一頭了。
邱致中:“奴婢明白。”
朱慈?將御案上的一摞紙張向前一推,“這是朕關於東廠復設的一些想法。”
邱致中恭敬的拿過。
自御前告退後,邱致中並沒有立刻着手招募人手,而是當即安排人去尋找嶽武穆的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