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兩淮鹽政都察院右都御史楊維垣,正悠哉悠哉的坐在兩淮運司衙門裏喝茶。
自到了揚州後,楊維垣的好運就來了。
先是幸運的抓到了京口兵變主謀之一的張應夢,接着便進入養病狀態,開始了隱身模式。
楊維垣病好了之後,就着手整頓鹽政。
由於皇帝在朝堂上太給力,自己這邊不用那麼慢吞吞的溫水煮青蛙了,直接動手,武力整頓。
他本人,也隨之就搬進了兩淮運司居住,也是方便辦公。
此時的他,正坐在大堂主位上,一臉的輕鬆。
畢竟從鹽商手裏敲出錢來了,他對於朝堂也算是有了交代。
原本應該坐於主位的兩淮運司運使楊振熙,則退坐一側。
楊振熙這個運司運使,是從三品。
楊維垣這個察院僉憲,是正四品。
從三品,比正四品的品級要高上那麼一個臺階。
可大明朝是重事權而不重品級。
楊維垣領的是巡查兩淮鹽政的差事,屬於欽差性質,在淮鹽這一塊上,他就是當之無愧的大拿。
鹽政策推行下去之後,楊維垣做了兩件事。
一,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好聲好氣的訴說,讓鹽商們主動捐獻了一筆錢。
二,抓人。
鹽戶,是製造私鹽的源頭。
楊維垣養病期間,並沒有閒着,當然,他也不是真的有病。
他派出了大量人手,明察暗訪,將私鹽的情況摸了個清清楚楚。
這也得益於私鹽太過氾濫,氾濫到滿大街都是,以至於沒人喫官鹽。
私鹽,根本沒必要捂着,直接大大方方的就漏在表面。
什麼是私鹽,什麼是官鹽,根本就沒有分別,也不需要分別,因爲市面上根本就見不着官鹽。
因此,私鹽的摸排情況,沒費太大力氣,進行的異常順利。
楊維垣就根據調查情況,派出兵馬,按圖索驥,抓了不少頭目。
底層的那些鹽戶們,他沒有動。
因爲楊維垣知道那些鹽戶們也不容易,鋌而走險就是爲了糊弄一口飯喫,沒必要和他們較勁。
而且鹽戶人數太多,沒法抓,抓不完。
與此同時,派人進駐各個鹽場。
派的不是普通人,而是從中都留守司抽調的衛所子弟。
中都留守司,就是鳳陽。
鳳陽雖然是大明朝的龍興之地,但並不妨礙它窮。
鳳陽府面積很大,幾乎佔據了三分之一個南直隸。
窮的地方,說明它和販賣私鹽沒什麼關係。
中都留守司,下轄衛所很多,明代又很注重教育,衛所皆設有衛學。
接到楊維垣的請求後,朱慈?大手一揮,從中都留守司抽調了一大批識文斷字的衛所子弟。
反正衛所兵中的精銳都被挑選到營兵裏了,剩下的,就發揮餘熱,去幫着整頓兩淮鹽政吧。
一套招下來,就是兩淮運司副使魏銘皓勾結以康某爲首的一幹鹽商,官商勾結,竊取鹽利,造成國有資產流失。
捐款的那些鹽商呢,還是我大明朝綱法在冊的鹽商,並且還吸納了很多小商人進入,用以稀釋、衝擊原有的鹽商格局。
基本是形成了官督商辦的模式。
至於稽查私鹽的緝私營,那就是誠意伯劉孔?的差事了。
不過,朱慈?並沒有完全的信任劉孔?,依舊派親信和錦衣衛去盯着。
那,朝堂上那些有可能與鹽商有所勾結的官員老爺們呢?
笑話,我大明朝堂上全是忠心爲國之人,哪裏有人會與鹽商相互勾結。
當然,朱慈?也盼望着朝堂上有人能夠冒頭。
鹽政策這麼大的事,不抓幾個帶頭鬧事的典型怎麼行呢。
總之,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面發展。最起碼,看上去是這樣的。
就在楊維垣喝茶之際,牛千總急匆匆的跑了過來。
“僉憲,僉憲。”接着,又向楊振熙見禮,“楊運使。”
楊振熙很有禮貌的微微頷首回應。
牛幹總:“楊東鹽場昨天夜裏遭遇土匪襲擊,咱們派去的人,被土匪殺了。”
楊維垣、楊振熙聞聽此言,臉色中帶出一絲絲驚訝,旋即又趨於平靜。
接着,馬乾總也急匆匆的跑來。
“僉憲,楊運使。”老規矩,見人先打招呼見禮。
不等馬乾總說明情況,楊維垣先問道:
“怎麼又有鹽場遭遇了土匪?”
馬乾總沒有考慮楊維垣未卜是否先知的能力,因爲,派去鹽場的人出事,是意料之中。
“沒有遭遇土匪,不過和遭遇土匪差不多,咱們派去的人,死的死,傷的傷。”
太好了,這是楊維垣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掃黑需要證據,反恐需要名單,平叛只需要座標。
不怕出事,就怕不出事,更怕出的是小事。
土匪襲殺官員士兵,這事,不算小。
屋子髒了,打掃一遍,才能幹淨。
楊維垣笑着吩咐,“備車,去狼山總兵府。”
“本院有事要同揚州總兵王佐纔將軍和狼山副總兵李成棟將軍商議。”
武英殿,司禮監、內閣同各部的堂官都在。
皇帝朱慈?,照舊坐在椅上,看着他們議事。
朱慈?輕易是不發表意見的,以避免自己的話給這些臣子造成壓力,使得他們不敢說話。
會議的主題就一個,復設東江鎮。
會議主持人,由司禮監秉筆太監高起潛擔任。
高起潛,屬於宦官中爲數不多擁有軍事經驗之人。
作爲監軍,高起的第一要務,就是替皇帝把軍隊看住。
不提其他,單論“監軍”這一點,高起潛完成的還是很出色。
高起潛這個人吧,軍事能力還是有的。
高起潛的人生首戰,是崇禎五年平定山東孔有德之亂。
那一戰,打的還算可以,崇禎皇帝對他還比較滿意。
由此,高起潛開始了他的監軍生涯。
後來,高起潛被派往遼東監軍,崇禎八年,各鎮監軍太監撤回時,唯獨留下了表現還算亮眼的高起潛。
對待高起潛這個人,只要還能用,朱慈?還是會選擇繼續用。
什麼奸臣,什麼忠臣,好與不好,忠與不忠,有時候,並不需要區分的那麼嚴格。
能用,拿過來就用。
不能用,再去了就是。
高起潛本身作爲一個宦官,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定位。
皇帝想什麼,他就得做什麼,這就是宦官的定位。
高起潛先是乾咳一聲,示意自己要講話了。
“復設東江鎮之事,皇上早就讓閣部商議。整頓鹽政,初見成效,楊維垣追繳出了很多兩淮積欠的鹽課。”
“如今,銀子也有了,東江鎮之復設,閣部商議的如何?”
兵部左侍郎方孔?說道:“根據登萊巡撫王所奏,山東東部,並未受到太大沖擊。”
“登州、萊州,因爲相對靠東,無論是闖賊,還是建奴,如今都不曾深入到這裏。”
“最多也就是一些當地豪強亂民鬧事,不過也都被原登菜巡撫曾化龍,現登菜巡撫王派兵平定。”
“登某一線,目前而言還是穩定的。”
“遼東的情況,隨着建大批入關,留守遼東的建奴有限。從遼東到遼西,那麼長的防線,建奴不可能顧的過來。”
“而且遼東可供戰船停靠的地方很多,於我軍水師而言,是有益的。”
“原東江鎮的轄區,包括朝鮮的皮島、鐵山等地。在遼東,則爲金州衛、復州衛,甚至能覆蓋到蓋州衛和海州衛。”
“建奴水師孱弱,復設東江鎮襲擾遼東,不成問題。”
“問題的關鍵在於,朝鮮。
“朝鮮與女真人淵源很深,咸鏡道就是朝鮮從女真人手裏搶過來。很多女真部落,既接受我大明的冊封,同時也會接受朝鮮的冊封。”
“朝鮮不顧我大明於萬曆年間救國之恩,公然反叛,投靠建奴。松錦一戰,建奴就是靠着朝鮮輸送糧草才能與我大明對峙那麼長時間。”
“如果復設東江鎮的話,朝鮮究竟如何,我們不得不慎重考慮。”
高起潛沒有給方孔?留下說話的餘地,直接追問:
“慎重考慮?那兵部是如何考慮的?”
方孔?回道:“兵部的方案是,派精兵搭載水師戰船,自朝鮮京畿道登陸,而後直撲漢城,控制朝鮮國王。
“朝鮮骨子裏就透着一股卑顏屈膝的樣子,他們怕的就是拳頭。”
“只要控制漢城的一幹朝鮮貴族,就能控制整個朝鮮。”
“待我軍將來收復遼東之後,再全面實控朝鮮。”
高起潛多少是懂點軍事的,他一下就問出了關鍵所在。
“登陸後派精兵直撲朝鮮,多少精兵總得有一個準確數字吧?”
“一千精兵足矣。”回答的是兵部尚書張福臻。
“朝鮮經過我大明二百多年的打擊,軍力早就頹廢。”
“前者又經建奴蹂躪,軍隊早就不成樣子了。”
“朝鮮人中不乏有心向我大明者,就像不遠萬里來投奔我大明的林慶業。”
“只要我大明的軍隊出現在漢城,朝鮮就不敢輕舉妄動。反而,他們還會主動的向我大明低頭認錯。”
“然後,他們就會繼續試圖在我大明和朝鮮之間,兩不得罪,左右逢源。”
“只是,一千精兵之後,最少還要跟着兩千戰兵。”
高起潛問道:“復設東江鎮,需要兵額幾何?”
張福臻:“考慮到來建奴在遼東的兵力大部分被抽調至關內,且東江鎮要就食朝鮮。”
“先總鎮毛文龍印東江時,東江軍民可調出兩萬五千人左右投入作戰。’
“我大明若復設東江鎮,戰兵五千,輔兵五千,足矣。”
“京營的戰兵分兩種,一是披甲的精兵,一是不披甲的城守戰兵。”
龍椅上,朱慈?發出詢問。
“回稟皇上。”張福臻先行禮,再回話。
“朝鮮軍隊,屬於世兵,就連軍糧都要士兵自己從家裏攜帶。其軍隊羸弱,不值一提。”
“建奴留守遼東的軍隊,絕不會很多,並且多數應爲老弱。”
“一千披甲戰兵,四千不披甲戰兵,足矣。”
張福臻說的這個數字,很大。大到給朱慈?留下了砍價空間。
一千披甲戰兵的戰鬥力,已經很了不得啦。
時代發展到明朝這個階段,職業軍人與非職業軍人之間,已經形成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一千披甲戰兵,三千不披甲戰兵,三千輔兵。’
“先派這七千人過去探路,不夠再加。”
朱慈?將張福臻留給他的砍價空間,充分利用。
準確來說,這個空間,不是給皇帝留的,而是給戶部留的。
一萬人的軍需,而且還要跨海,不是一筆小的數字。
朱慈?直接砍到了七千人,少了三千人。
江南的數百萬石漕糧不用在北上運送京畿,供給七千人渡海復設東江鎮,還是沒有問題的。
多爾袞率清軍入關的時候,可謂是竭澤而漁,女真、蒙古、漢軍,能上陣的男丁統統上陣。
遼東,空虛的不成樣子。
而遼東,又被清軍視爲禁臠。
歷史上清軍坐穩天下後,還下嚴令封鎖遼東,設立柳條邊,以求作爲後路。
東江鎮的七千人要是用好了,比七萬人發揮的作用還要大。
朱慈?問道:“東江總兵,兵部可擬出了人選?”
總兵這一級別的官員,只有皇帝本人才能決定。
兵部雖然有舉薦權,但最終用不用,還是得看皇帝本人的意思。
張福臻雖然到南京的時間不算很長,但爲官多年的他,早已摸清了皇帝的脾氣。
皇帝這麼問,就說明皇帝心中已經有了合適人選。
可皇帝問話了,兵部還必須要回答。
餘下的,就要看兵部擬選出的那個人,是不是皇帝心目中的那個人。
“回稟皇上,兵部擬選有二。”
“一爲太平總兵黃蜚。”
“黃蜚原姓塗,起初跟隨其舅父黃龍在東江鎮參軍,後東江鎮經袁崇煥矯詔殺毛文龍、劉興治作亂後,黃龍接任東江總兵。”
“崇禎六年,黃龍戰死,因其膝下無子,便由其甥黃蜚承襲官職,黃蜚也因此改隨母姓,姓黃。
“黃蜚作戰勇猛,由守備一路擢升,後官至關遼津登水師總兵官。”
“北地賊亂時,黃蜚便率軍南下應天。”
“對於東江鎮的情況,黃蜚十分熟悉,且精通水師。若是由他鎮守東江,想來是無虞的。”
黃蜚很合適,但朱慈?卻不能放他走。
黃蜚是帶着其舊部來到南直隸的,其舊部又多是經歷過遼東的鏖戰的。
朱慈?登基,黃蜚被委任爲太平總兵,鎮守南京門戶。
黃蜚的部下,經過裁撤老弱,並補充衛所精壯,如今其麾下的一萬士兵,是實打實擁有戰鬥力的軍隊。
如此一支生力軍,又有黃蜚這麼一個經驗豐富的將領統帥,這是朱慈?特意留在南京邊上的壓艙石,不可能就這麼放出去。
“另一個人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