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也好,也好。’
楊維垣欣然答應。
白給的禮,爲什麼不收呢?
現在收下,自己先不動,封存起來。以後用得着的話,這就是鹽商行賄官員的罪證。
康掌櫃面帶笑容,肯收禮,就是好事。
“小人這就讓望江樓的人去將客房收拾出來,其他幾位老爺………………”
“不用了。”兩淮運司運使楊振熙直接拒絕。
“我家裏還有事,不能在外面耽擱太久。”
“我也不用了。”揚州知府任民育沒有答應。
“衙門裏還有公務需要處理,我也得儘快趕回去。”
“我也不了。”朱在鉚同樣沒有答應。
“我初至揚州,對於兩淮鹽政的情況還不熟悉。朝廷催的緊,不敢耽擱,今夜我得笨鳥先飛,以免誤了朝廷的大事。”
運副魏銘皓有意留下,可別人都要走,就楊維垣自己一個人說要留下。
楊維垣是什麼身份,他是什麼身份。他能和楊維垣相提並論嗎。
“我那邊還有事,也不能久留。”
楊維垣做了散席發言:“既然大家都有事,那今晚就先這樣吧。來日方長,咱們改日再聚。
衆官員紛紛離席,除去楊維垣。
鹽商們沒有動。
康掌櫃笑着起身,“僉憲老爺,房間已經收拾好了。”
“本院的衛隊?”
“僉憲老爺放心,小人全都安排好了。’
“那就有勞康掌櫃帶路。”
“能爲僉憲老爺帶路,這是小人的榮幸。”
康掌櫃引領着楊維垣朝着客房走去,衆鹽商跟着起身相送。
“不用那麼麻煩。”楊維垣很是客氣,“諸位掌櫃請自便,不必管我。”
話雖如此,衆鹽商還是起身目送楊維垣離去。
見人走遠,竇掌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筷子喫了起來。
像這種公務局,就不是喫飯的場合。
官員們都走了,竇掌櫃也就沒有必要再拘束了。
一筷子肉,一杯子酒,喫的不亦樂乎。
邊喫,竇掌櫃還邊勸其他人。
“都坐下來喫,這是咱們花錢買的,不喫可就白瞎了。
有那心大的鹽商,跟着喫了起來。
有那心裏裝不住事的人,就喫不下。
一個黑臉的鹽商說道:“竇掌櫃,你說楊憲今晚擺上這麼一出,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啊?”
竇掌櫃:“什麼藥?花錢的藥。是需要花大價錢才能買的藥。
“而且,還是咱們不得不去買的藥。”
那白臉鹽商:“那,他這葫蘆裏的藥,值多少錢?”
“值多少錢?”竇掌櫃苦笑一聲,“值多少錢,那是咱們能做主的嗎?”
“朝廷一有虧空,必打鹽的主意。這麼多年了,都是如此,從來沒有出現過意外。”
“李自成打進了北京城,先帝死了,都城丟了,半個天下都沒了。朝廷本來就缺錢,這下更缺錢了。”
“我估摸着,這回比以往那些回,要狠一點。咱們,就等着大出血吧。”
那白臉鹽商若有所思,“這江南,可是咱們的地盤。”
“以往朝廷在順天,咱們看不見,摸不着的。如今朝廷可就在應天,可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
“這事情,會不會比之前要好一些?”
竇掌櫃吧唧一口酒,長鬆一口氣,“舒坦。還是這樣舒坦。”
這口酒下了肚,他這纔回道:
“事情再好辦,也不是咱們能辦的。”
“得看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怎麼辦。”
“他們要是鬥法鬥贏了,咱們就好辦。他們要是鬥輸了,咱們怎麼也不好辦。”
“咱們吶,只能顧眼下。”
那白臉鹽商:“顧眼下,就是顧這個楊僉憲。”
“這個楊維垣,我聽說他的爲人。”
“這傢伙先是投靠閹黨,攻擊東林黨。後來閹黨失勢,他又跳出來,攻擊東林黨和閹黨。”
“先帝最看不得這種人,就將其貶戍淮安。”
“據說這傢伙是巴結上了馬士英馬閣老,蒙馬閣老舉薦,纔在皇上面前討了這麼一個整頓兩淮鹽政的差事。
“這種人,渾身都是缺點,應該不難應付。”
竇掌櫃放下筷子,“難不難應付,看今晚就知道了。”
這邊,康掌櫃陪着楊維垣走進客房,但在客房外面他就停住了。
“僉憲老爺,您初至揚州,爲公務而勞累過度以至患病,小人等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小人同其他幾位一商議,揚州地方小,也沒什麼好東西,就隨便爲憲老爺您準備了一些本地特產,希望老爺您不要嫌棄。”
楊維垣故作嚴肅,“康掌櫃,你這是做什麼。”
“本官前來兩淮,爲的是公務,爲的是國事。你這麼做,把本官當成什麼人了。”
康掌櫃賠笑道:“憲老爺息怒,僉憲老爺息怒。”
“只是些揚州本地的特產,左右不過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實在是算不得什麼。”
“僉憲老爺您爲國事操勞成這樣,小人們也是代表揚州百姓,向您表達一下心意。”
“金憲老爺您,總不至於忍心拒絕揚州百姓的一片熱心肺腑吧。”
楊維垣用手指點着。“康掌櫃呀康掌櫃,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下不爲例。”
康掌櫃會心的笑了。
“是是是,下不爲例,一定下不爲例。”
“那僉憲老爺您早點休息,小人就告退了。”
“那康掌櫃就請自便吧。”
楊維垣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房間是燃着燈火的,一看就是客房,只是裝飾的很是豪華。
桌上放着沏好的茶水和點心,另外還有一個盒子,看樣子,裏面裝的應該就是送給楊維垣的“特產”。
不過,還未等楊維垣打開盒子,查看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特產,他卻發現,房間裏竟然還有一個人。
一個女子,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就坐在牀邊。
滿腦子物質的楊維垣這才反應過來。
揚州的特產能是什麼,揚州瘦馬嘛。
“見過僉憲老爺。”那女子朝楊維垣行禮。
楊維垣的臉色,唰的就沉了下來。
楊維垣不好色,他家裏有兩房妾室,一個比一個漂亮,他也不缺這個。
要是送給他什麼金子銀子、房產地契之類的東西,他就收了。
但弄這麼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楊維垣真不想收。
我一到揚州就病了,病剛好就和鹽商們喫飯,飯後又收了一個鹽商送的姑娘,一點正事沒幹全弄這玩意了。
這要是傳揚出去,都不用東林黨人,其他中立的官員就能把自己罵死。
再有就是,此事風險太大。
楊維垣擔心,真要是做點什麼事情,反手給我來一個仙人跳,說我非禮她。
這種事,渾身張嘴都說不清。
那姑娘,年輕,漂亮,又勾勾又丟丟的。
那小眼神,攝人心神。
說實話,楊維垣也動心。但他知道,心可以動,其他部位絕對不能動。
黃白之物好藏,可這麼大一個活人,難辦。
鹽商那邊有底,就算是殺人藏屍,也很難抹掉全部的蹤跡。
大明朝雖然沒有什麼攝像頭、錄音之類的手段,但就算是紅口白牙的被咬上這麼一口,楊維垣也喫不消。
有些人,是巴不得他死。
楊維垣不敢犯這種低級錯誤。
“奴婢伺候僉憲老爺寬衣。”
那女子主動走了過來。
“不必。”楊維垣嚴詞拒絕。
說完,楊維垣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外面值守的衛隊士兵見楊維垣走來,急忙迎了過去,“僉憲。”
“牛幹總、馬乾總呢?”
“馬千總在一旁的房間裏休息,今夜該牛千總當值,他不放心,帶人四下了去轉了轉。”
楊維垣放下心來,皇帝給自己配備的,沒有慫人。這種時候還能保持理智。
“把兩位於總叫過來,整隊,咱們準備回去。”
“是。”士兵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他沒有任何猶豫。
馬乾總就在一旁的房間裏,很快就趕了過來。
“僉憲。”
“馬乾總,我剛剛進的那個房間裏有個女子,那是鹽商向我行賄的證據,你帶人去把她帶過來。”
“是。”
牛千總帶人在外面查看,來的遲了一步。
“僉憲。”牛千總身上溼了一片,明面是被雨淋了。
“外面雨勢很大,看樣子一時半會的停不了。”
楊維垣走到牆邊,伸手一推,窗戶剛剛露出一條縫,雨珠當即透過縫隙鑽了進來。
“雨再大也得走。”
“朱主事、楊運使他們能走,咱們也能走。”
“不走,就怕說不清楚。
“康掌櫃。”楊維垣突然看向樓上。
“小人在。”康掌櫃忙着就要從樓上往下趕。
“不用。”楊維垣叫停了他,“我就知道你沒走。”
“外面停的馬車是你的吧,我們暫時徵用。明天一早,你派人到兩淮運司衙門去領。”
“牛幹總,馬千總。”
“屬下在。”
“整隊,咱們回去。
“是。”二位千總領命。
外面的馬車,有康掌櫃的,也有其他鹽商的。但此時,他們的命運是一致的。
有士兵爲楊維垣撐着傘,護着他進了他自己的馬車。
那女子就沒有那麼幸運,直接被推搡着帶進一輛不知是誰的馬車。
其餘的官兵,有的進了馬車,有的騎馬,有的跑步,簇擁着楊維垣的馬車離去。
康掌櫃一臉沉思的站在二樓樓梯口處。
“怎麼回事?”竇掌櫃走了過來。
“美人計,沒有成功?”
康掌櫃點點頭,“看來,他不喫這一套。”
“或者是,他很謹慎,生怕出現問題,因此不敢觸碰。”
竇掌櫃問道:“東西呢?東西收了沒有?”
康掌櫃搖搖頭,“沒有。沒有見他拿着東西出來。”
竇掌櫃一臉的心思,“楊維垣這傢伙,看起來一副貪官污吏的模樣,言談話語之間也帶着壞人的影子。’
“沒想到,財也沒收,色也沒收。”
“可他一開始,明顯是想要收的樣子?”
“或許。”康掌櫃頓了一下,“或許他是隻想收財,不想收色。”
“畢竟,活人比死物難纏,他不想沾染這個麻煩。”
掌櫃:“我差人打聽過這位楊僉憲。”
“人品不怎麼樣,可也未曾聽說過他有潔身自好的傳聞。”
“不過,他在天啓朝得勢,崇禎初就被貶戍淮安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如今好不容易復出,撈到巡查兩淮鹽政的差事,咱們的這位憲老爺應該是辦怕砸了差事。”
康掌櫃像是想到了什麼,“兩淮鹽政的差事,從來就沒有辦砸這麼一說。”
“多少年了,從你我的祖輩、父輩再到我們,朝廷派下來多少官員巡鹽。”
“哪個巡鹽的官員,不都得從兩淮鹽上,敲出一筆錢纔會罷休。’
“官家要錢,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又不能說不給。鹽稅經不起查,朝堂上的那些人也願意分出一口來,填補虧空,免得麻煩。”
“颳風是一陣,下雨也是一陣。等這陣風雨過去,自然也就雨過天晴了。”
竇掌櫃放眼望向大門,耳邊聽着嘩嘩的雨聲。
“很長時間沒有見這麼大的雨了。不知道這雨會下多大,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
“馬車又全被官兵徵用走了,你我算是被困在這裏了。”
康掌櫃默了一下,“雨下多大,是老天爺的事。什麼時候停,也是老天爺的事。”
“咱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雨停。”
竇掌櫃問道:“那,雨要是一直下個不停呢?”
康掌櫃兩手一攤,“那就等着唄。”
“難不成還能追上去,把咱們的馬車從手持刀槍的官兵手裏奪回來?”
掌櫃:“奪是奪不回來的。”
“也不用奪,楊僉憲不是說明天讓咱們派人到運司衙門去領嗎。
“就是,那個女子被楊維垣帶走了,這是一個麻煩......”
竇掌櫃話沒有說完,就被急促的雨聲遮蓋。
雨,更大了。
康掌櫃沒有聽清竇掌櫃的話,但是他能猜到。
“是個麻煩,但不算棘手。最起碼目前來看,不算棘手。”
“楊維垣如果真的想拿這件事做文章,我早就被官兵抓起來帶走了。”
“他想的,應該是用這件事,當做談判的籌碼。”
“只要人在他的手裏,他隨時都可以用賄賂官員的罪名,將我緝拿。”
掌櫃:“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康掌櫃沒有回話,抬頭看向了屋頂。
不知天上宮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