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名爲望江,實則望的不是江,而是運河。
揚州是漕運重地,南來北往的商旅不縷如絕。沿着運河邊,有着大量服務產業。
望江樓,就在運河邊上。
在大明朝,按照慣例,新任官員到地方上任,除了要儘快熟悉衙門事務外,還要拜訪當地士紳。
畢竟在皇權不下鄉的時代,士紳往往充當着基層統治者的角色。
楊維垣在望江樓宴請一衆鹽商,也有新官上任拜會地方士紳的意思。
朱在鉚傳的話是楊維垣在望江樓請鹽商喫飯,但鹽商們能那麼不懂事?
喫飯,能讓楊維垣楊老爺請?那必須得是我們自掏腰包,請楊老爺喫飯。
今晚的望江樓,直接被鹽商包了場。
望江樓分上下兩層。
二樓,坐着欽差巡查兩淮鹽政都察院右都御史楊維垣,戶部山東清吏司主事朱在鉚,揚州知府任民育,以及兩淮運司的運使楊振熙、運副魏銘皓。
揚州知府衙門,是無權幹涉兩淮運司的鹽政的。但兩淮運司衙門畢竟在揚州府的地界上,免不了打交道。
而且,揚州知府衙門也有配合兩淮鹽政的義務。
所以,楊維垣便將揚州知府任民育請來赴宴。
除去這些官面上的人物,剩下的就是一些鹽商了。
這時的鹽商,可不是其他時期那種普通鹽商可比。
萬曆年間,因官收場鹽不夠,商人久候領不到鹽,以致積引甚多。
爲疏銷積引,萬曆四十五年,鹽政再度變更,改爲綱法。
每年以一綱行舊引,九綱行現引,編爲綱冊。凡綱冊有名者,自該年刊定之後,許各商永運。
從此,官府不收鹽,由商人進鹽場與鹽戶直接交易。食鹽收購、運銷,皆歸於鹽商。
更重要的是,這些登記在冊的鹽商,是可以世襲的。
那其他商人如果也想涉足鹽業,應該怎麼辦?
對不起,不行。
綱冊上沒有你的名字,你就不能插手食鹽買賣。
在場的這些鹽商,全部是在綱冊上留有名字且可以子孫世襲的存在。
簡單來說,就是,兩淮的食鹽買賣,全都在他們的手上。
綱法,也算是一種帶有專賣味道的制度。
只不過,是由官府管理下的商人實行專賣。
但有一點,鹽引的發放,還在官府的手裏。
楊維垣奉命整頓兩淮鹽政以來,鹽引,就沒再發過,全在他的手裏存着。
這些鹽商再厲害,再能世襲,沒有鹽引,也是白搭。他們還是要看楊維垣的臉色。
整個二樓,很安靜。
因爲楊維垣不說話,沒人敢出聲。
房間裏,坐着的一衆官商,都低着頭。
酒是滿的,茶是滿的,菜是滿的,但就是沒人動。
與二樓的那種斯斯文文不同,一樓,熱火朝天。
一樓左側,擺着一排長桌,桌上全是禮品,鹽商們送給楊維垣的禮品。
一樓右側的包間裏,是楊維垣的衛隊官員。
楊維垣來揚州時,爲了方便整頓辦事,朱慈?特意給他配了一千人的衛隊。
這一千人的衛隊,有兩個幹總統領。
一個千總姓牛,一個幹總姓馬。
此時的牛、馬乾總,被鹽商康掌櫃的管家,伺候的很是愜意。
一桌酒席,就坐着三個人,牛千總,馬千總,和康掌櫃的管家。
房間裏,還有幾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在彈琵琶。
彈琵琶的姑娘,身着薄紗,裙襬大開,一片盎然的美景。
那管家提起酒壺就要倒酒,卻被牛千總攔住了。
“慢些,我們公務在身,不能飲酒。”
那管家連忙賠罪,“是小人糊塗了,險些誤了二位軍爺的公務。”
“軍爺勿怪,軍爺勿怪。”
說着,那管家將酒壺放下,拿起茶壺,開始倒茶。
“也不知道二位軍爺是哪裏人,喜歡什麼口味,就隨便讓他們做了一點。如果二位軍爺覺得有不對口的,小人再讓他們重做。”
牛千總瞟了那管家一眼,他知道這傢伙是有意在套話。
你想要套話,那我就把話遞給你。
“我是大寧都司興州左衛的軍戶,那位馬千戶是營州右衛的軍戶。”
“建奴攻破臨清後,先帝爲保護漕運,就從北直隸抽調了一批人補充到了漕運衙門。”
“我們哥倆也就從大寧都司到了淮安,接着被原任漕運總督路總漕調到了他的標營。
“沒想到太子殿下突然到了淮安,路總漕又帶着我們護送太子殿下到南京。再後來,我們就留在南京,被調入勇衛營。”
“等到整訓京營的時候,又被派到京營去訓練新兵。”
“再到如今,又被派來揚州,保護楊僉憲。”
“在軍隊裏待久了,什麼口味不口味的,只要有油水就行,我們不挑。”
那管家聽着,都快聽惜了。
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天上一腳,地上一腳,你們倆的經歷還真是豐富。
不過,這人能給兩淮頭號鹽商的府上當管家,絕對有過人之處。
他從這些零散的信息中,迅速提煉出了有限信息。
一,這兩個千總是大寧都司的軍戶,不是本地人,甚至連江南人都不是。與兩淮沒有任何的利益牽扯。
二,這兩個千總是皇帝派過來的。
那麼,整頓兩淮鹽政的背後,是濃濃的政治意味。
這兩點,也正是牛幹總有意透漏給這管家的。
提前把風放給你們鹽商,你們鹽商最好也識時務一點,免得大家都爲難。
那管家聽罷,立刻笑道:“原來二位軍爺是北直隸來的,失敬失敬。”
大寧都司,沒有被裁撤,而是被永樂皇帝內遷到了北直隸,都司治所在保定。
這兩個千總是大寧都司的軍戶,說是北直隸人氏,也不算有錯。
“二位軍爺既然不能喝酒,那就多喫菜,不夠了再讓他們去做。”
“另外,再讓這幾個姑娘給二位軍爺彈個琵琶,彈個小曲助助興如何?”
牛幹總、馬乾總對視一眼,“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那管家:“姑娘們,把琵琶彈起來,把曲唱起來。”
“是。”歌姬們聞聲,整齊的翹起二郎腿,露出白花花的大腿。
曲子響了一會,那管家問道:“二位軍爺,覺得她們這琵琶彈的可還入得了二位軍爺的耳?”
牛千總看着衣着清涼的歌姬,難以壓制上揚的嘴角,“琵琶行,琵琶行,這琵琶行,這琵琶可太行了。”
馬乾總盯着對面白花花的大腿,“這琵琶行不行,都不用聽,我一看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