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黃澍說完,洪承疇在心裏開始慢慢盤算起來。
明朝的情況,就算黃澍不說,單以洪承疇的經驗,他自己也能推出個十之七八。
可如果黃澍說的是真的,明廷,確實沒什麼好怕的。最起碼,遠遠不如李自成。
當然,黃澍也沒必要去說謊。
“攝政王。”洪承疇向多爾袞行禮。
“左良玉僅憑五萬之兵就能威壓整個明廷,那就足矣說明,明廷,不過是一個花架子。”
“明廷的軍策本就是北兵備邊,南兵轉運。如今明廷北兵已失,南兵便不足爲懼。”
“就算明廷想要練兵,沒有一年的時間也是白費勁。”
“下官以爲,不妨就以一年的時間爲限。”
“在這一年的時間裏,我大清先集中兵力,剿滅闖賊。一年以後,揮師南下,攻滅明廷。”
“只是山東的位置太過關鍵,不能任由明軍佔去。”
“我軍當先拿下德州、臨清這兩大漕運重鎮,以免明廷沿運河運輸軍需。
洪承疇的話,可謂是與多爾袞不謀而合。
“洪先生的意思是,我大清要充分利用這一年的時間,剿滅闖賊。”
“就算這一年的時間無法剿滅闖賊,屆時也要發兵南下,不能留給明廷充分編練兵馬的時間。”
洪承疇:“攝政王英明。”
“或許,以李自成的流寇作風,我大清稍微一施加壓力,李自成就會調轉方向,去攻打更爲弱小的明廷。”
多爾袞眼前一亮,“這也是一個不錯的方略。”
“懷慶之戰,李自成算是救了明廷一命。若是李自成不敵我軍,南下攻打明廷,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
“那就讓明廷再蹦噠幾天,先打李自成。”
“以英親王阿濟格爲靖遠大將軍,按原計劃,繼續領兵西進滅賊。”
“以豫郡王多鐸爲定國大將軍,領兵由山東轉向河南,同英親王進剿闖賊。”
武英郡王阿濟格、豫郡王多鐸,在順治皇帝遷都北京後,就被晉封爲親王。
“還有就是,平西王吳三桂。”
多爾袞想來了一個重要人物。
“吳三桂上疏,請求將自己的封地定在山東。你們說本王能同意嗎?”
範文程立刻回道:“臣以爲,不能。”
“山東緊臨江南,吳三桂本就是明將。若將其封地定在山東,難免他不與明廷眉來眼去。”
多爾袞:“不錯,所以本王婉言拒絕了他。”
“誰承想,吳三桂接着又上疏,說自知無尺寸之功,不足以實封,想招募兵馬,訓練士卒,領兵剿賊,建立功勳。”
吳三桂現在的兵力,多爾袞看着都不放心,怎麼可能還會讓他擴軍。
“本王,依舊婉言謝絕了平西王的好意。並酌情調撥了一部分軍需給平西王,讓其操練兵馬,以備應戰。”
“如今,正是時候。”
“將平西王吳三桂調到英親王麾下,圓了他的心願,讓他去進剿闖賊吧。
“調漢軍鑲藍旗李國翰部於平西王麾下,協助平西王作戰。”
“另外,命貝勒尼堪領兵攻打山東。”
“攝政王。”黃澍行禮,像是有話要說。
多爾袞很客氣,“黃先生,有話請講。”
“恭順王曾在山東任職,對於山東的情況較爲熟悉。下官以爲,或可令恭順王領兵,與尼堪貝勒一同攻打山東。”
恭順王,即孔有德。
孔有德曾在山東任過職,更在山東造過反,對於山東孔有德的確是不陌生。
多爾袞對黃澍很滿意。
不在於黃澍的建議有多麼高明,僅憑這個態度,就值得肯定。
當了我大清朝的官,就必須得和大明朝做切割,就得對大明朝下死手。
叛徒,就要有叛徒的覺悟。
“黃先生說的好,不然本王還真是想不到。”
“調恭順王至尼堪軍中,攻打山東。”
北京的多爾袞在謀劃着一場真槍實彈,而南京,早早的就開始了一場脣槍舌戰。
事情的起因是,首級。
德州之戰,山東戰總兵邱磊取得了一場勝利,得到了一些首級。
經過覈驗,暫時符合韃子標準的有一百三十六個。
武德兵備僉事雷演祚主張進一步覈驗,以剔除其中長期剃髮難以分辨的漢軍旗首級。
山東巡按御史凌認爲大戰在即,需要軍隊拼命,不就幾個首級嘛,一百三十六個全按韃子首級報上去就得了。
武德兵備僉事演祚不肯,堅持按流程覈驗。
雷演祚按照規定,請示山東巡撫朱大典。
朱大典和凌?的想法一樣,這種需要軍隊拼命的時候,就沒必要計較那麼多,按一百三十六個往上報就是。
結果,山東巡撫朱大典、山東巡按御史凌?,一個地方官,一箇中樞官,兩套系統,全都報的是一百三十六個韃子首級。
雷演祚聽說後,就不樂意了。
你們這不是瞎胡鬧嘛。
雷演祚當即向朝廷上奏,彈劾朱大典和凌?弄虛作假。
雷演祚是東林黨人,當初更是堅定的支持擁立潞王,他在朝堂有人。
這一件事捅到朝堂,頓時炸開了鍋。
東林黨人紛紛將矛頭對準朱大典。
凌期承受的炮火,相對要少一些。
這也不是凌人緣好,而是凌是史可法推薦任山東的巡按御史的。
彈劾凌?彈劾的過火了,容易連累史可法。
對於史可法這位東林黨嫡系,且位列首輔,東林黨人當然要維護。
朱大典城守的彈劾,不僅是因爲他替凌分擔了炮火,而是,舉薦朱大典的人,是馬士英。
朱大典倒臺,順帶可以連累馬士英。
而且,朱大典本人,與東林黨人有仇。
爲此,朱慈?特意召開了朝會。
東林黨人御史朱壽圖正在滔滔不絕的彈劾着。
“皇上,山東巡撫朱大典,爲人貪財,此次竟爲求財,虛報軍功。”
“值此國難之際,朱大典竟還敢爲一己之私,如此膽大妄爲,真是置軍法無物,當嚴懲!”
“朱御史此言,可有憑據?”
兵部尚書張福臻站了出來。
朱壽圖沒想到張福臻會出頭,“武德兵備僉事雷演祚已上疏彈劾。”
“那就是說,無憑無據?”
“張尚書此言差矣。”朱壽圖作爲御史,誰都敢罵,當然不會畏懼張福臻這個兵部尚書。
“雷演祚是武德兵備僉事,德州正是他的駐地。首級是否是真的韃子首級,他當然清楚。”
“那老夫就要問了。”
“雷演祚是武德兵備僉事,駐地在德州,他清楚首級的情況。”
“德州之戰,是山東總兵邱磊領兵打的,那邱磊不是比雷演祚更瞭解首級的情況?”
朱壽圖反駁道:“邱磊素來藐視軍紀。”
“他只會爲了封賞而虛報首級數量,根本就不會少報,更不會說實話。”
張福臻又問:“那山東巡按御史凌?呢?”
“覈驗首級時,凌?就在德州,就在當場,他所呈報的首級數量,可是與邱磊一致。”
“朱御史,你總不會說凌也虛報軍功吧?”
“再有,山東巡撫朱大典呈報的首級數量,也與邱磊一致。”
張福臻的一番話,問住了朱壽圖。
按理來說,張福臻是兵部尚書,他這個身份,不應該親自下場,同朱壽圖這麼一個小小的御史辯論。
但張福臻不下場不行。
山東報上來的一百三十六個韃子首級,張福臻作爲兵部尚書,混跡朝堂幾十年的老官僚了,他太清楚前線的人是怎麼想的了。
他直接就下指示,就按一百三十六個韃子首級記功。
現在是彈劾朱大典等人弄虛作假,可真要是鬧起來,兵部也得跟着喫瓜落。
他們報上來多少就是多少,你們兵部也不看看是真是假?
你們兵部這是瀆職。
再一追問,好傢伙,還是兵部尚書張福臻親自下令,按一百三十六個首級造冊記功。
好嘛,從地方到中樞,你們這是團伙作案呀。
所以,在這把火還沒燒到兵部時,張福臻就提前下場,想着在火勢還未蔓延開時,將火撲滅。
最不濟,也得做出一條隔離帶。
當然,站在朝堂上的都是人精。張福臻的想法,別人不是看不出來。
張福臻也知道自己這麼做,手段很拙劣。但是,他沒辦法。
因爲這事,他確實沒按規矩辦。
真要是追究起來,他確實負有一定的責任。
張福臻本人,是不怕事的。可他不想因爲此事,而擾亂了前方的軍事佈局。
手段拙劣就拙劣吧,管用就行。
同時,張福臻清楚,他絕不是孤軍奮戰。
朝堂上不滿東林黨的人,多了。
“我看,事情已經很明確了。”
新到任的閣臣王應熊,說話了。
“山東巡撫朱大典,山東巡按御史凌,山東總兵邱磊,三個人,皆是呈報韃子首級爲一百三十六。”
“唯獨武德兵備僉事雷演祚一人,不認可這個數字。”
“巡撫,巡按,總兵,這三個人本就是互相制衡的。能讓這三個人口徑一致,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依我看,此事,多半是雷演爲了博取名而做的譁衆取寵之行徑。”
“雷演祚,其心可誅。”
王應熊一下場,局勢瞬間變得對東林黨不利。
不利的局面,不僅僅是王應熊內閣大學士的身份,更多的還是他的人脈關係。
若只看王應熊內閣大學士的這個身份,狗屁不是。
內閣大學士怎麼了,大明朝的文官連皇帝都敢罵,你內閣大學士算個六啊。
別說是你王應熊這個內閣大學士了,就是當年的張璁、夏言、嚴嵩、徐階、高拱、張居正又如何,不是照樣捱罵。
但王應熊,不僅僅是有內閣大學士這個頭銜什麼那麼簡單。
王應熊之前,淨和溫體仁、周延儒在一塊玩。
能和這兩個人在一塊玩,當然和清流不是一路。
王應熊自到任後,自然而然的同馬士英關係處的不錯。
馬士英本就和東林黨不對付,他這一條線上的人,肯定是站在王應熊這邊的。
王應熊的老師,是大理寺卿曹學?。
曹學?在福建很有威望,福建的很多學子都拜在曹學?的門下。
而福建,恰恰也是文風昌盛之地。在大明朝,福建戶籍出身的官員,很多很多。
以前曹學?賦閒在鄉,不問朝堂之事。
如今曹學?官居廷尉,位列九卿。
誰知道王應熊這個弟子的背後,有沒有曹學?那個老師。
在不知道曹學?態度的情況下,誰也不想貿然的得罪人。
畢竟誰也不願意樹敵太多。
“朕,還是願意相信我大明朝的將士的。”
朱慈?,像是在定下調子。
需要軍隊賣命,朱慈?當然是不會計較那幾個首級。
首級多報一點,無非就是賞銀多給一點。
都到這種火燒眉毛的時候了,就算是夏洛克、葛朗臺、潑留希金、阿巴貢,四個人都附體,朱慈?也不會心疼那點銀子。
但作爲皇帝,規矩就是規矩,必須要維護律法的森嚴。
“不過,既然有爭議,那就仔細覈查。”
“兵部派人,仔細的覈驗。錦衣衛也派人去覈驗,定要查個明白。”
“臣遵旨。”兵部尚書張福臻當即領旨。
兵部這邊,自己可以搞定。
錦衣衛那邊,就是皇帝的事了。
皇帝想怎麼樣,沒人管的了。
“皇上。”御史朱壽圖行禮。
“臣彈劾山東巡撫朱大典,敲詐衍聖公府錢財。”
朱大典以私通闖賊爲把柄,敲了衍聖公府一筆銀子,這事朱慈?知道,但他一直是裝作不知道的。
“有這回事?”
馬士英解釋道:“啓稟皇上,此事,山東巡撫朱大典降朝廷奏報過。”
“是衍聖公心繫國事,主動捐獻白銀三十萬兩,以資軍需。”
朱慈?故作驚訝,“這麼說來,衍聖公不愧爲聖人之後。”
“朱御史,你所言山東巡撫朱大典敲詐衍聖公府,是何故?”
“啓稟皇上,臣要說,正是適才馬閣老所說的。”
“若不是朱大典敲詐,衍聖公爲何會捐獻白銀?”
朱大典確實向朝廷奏報過衍聖公捐獻白銀三十萬兩。
可衍聖公府是什麼作風,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衍聖公會主動捐獻白銀三十萬兩,除非母豬能上樹。
打死朱壽圖,他也不相信衍聖公會有這等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