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激戰了一天的重慶城終於有了難得的安寧。
西軍沿江面紮寨,大大小小數百營寨,皆燃起燈光,遠遠望去,極爲壯觀。
在這數百營寨中,最大的那一個,毫無疑問是大西王張獻忠的營帳。
“我本以爲曾英就夠難纏的了,沒想這重慶城也這麼難纏。”
營帳中,張獻忠那富有氣力的聲音,讓人不必費力,就能聽得真切。
“知道守城的是明廷的哪個鳥官嗎?”
聚在這裏議事的文武官員很多,但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最合適的人選卻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張獻忠的四位義子之首????張可望。
“義父,據孩兒查探,主持重慶城防的是通政使陳士奇。”
“通政使?”張獻忠的語氣帶出疑問。
“通政使是京官,怎麼會在重慶?”
張可望回道:“回稟義父,陳士奇原來是四川巡撫,後被崇禎升爲通政使。”
“只是這陳士奇還沒有來得及進京赴任,就被咱們堵在了這重慶城。”
“我說呢。”張獻忠明白過來。
“要是這麼說起來,這陳士奇還得感謝咱們呢。”
“要是沒有咱爺們把他堵在重慶城,他進了北京城,一準得死在李自成的手裏。”
“啊?哈哈。”張獻忠笑起來。
其餘人慢了半拍,無論是否覺得好笑,也都跟着笑了起來。
“其他守城的人呢?”張獻忠又問。
“回稟義父,守城的還有關南兵備副使陳,重慶知府王行儉,副總兵張奏凱,以及重慶府治下的幾個知縣。”
“這個關南兵備副使陳,是從漢中護送瑞王逃難至重慶的。明廷的瑞王,如今也被咱們圍在了重慶城裏。”
張獻忠聽着張可望的回答,滿意的點了點頭。
“還是老大做事仔細。”
這句話,倒不是張獻忠隨口說的客氣話,而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張可望這個人心思縝密,有什麼事情交代給他,準錯不了。
“這個瑞王是從漢中逃難來的重慶,估計帶不了多少錢,不能像楚王那樣幫助我們發財。”
“不過,拿他的人頭給咱們祭拜旗,還是可以的。
“關鍵就是,我想拿瑞王的人頭祭旗,我總得進得去重慶城吧。”
“啊?”張獻忠的目光掃過人羣,無一人敢與之對視,紛紛低下頭。
“我是陝西人,在場的諸位,大多數也是陝西人。都是陝西的老鄉,不熟悉水戰,很正常。”
“可咱們在湖廣的時候,不是打過水戰了?怎麼到了四川,還是不行?”
衆人深低着頭,就像做錯事的小孩。
“他孃的了!”
張獻忠大罵了一聲。
“在湖廣打長沙的途中,咱們爺們就因爲不熟悉水戰,又趕上風浪大,咱的左丞相兼刑部尚書徐以顯,落水而亡。”
“老徐那是從陝西一路跟過來的老弟兄了,那是我的軍師,是我的智囊,我的諸葛亮。結果落水淹死了!”
“今天白天,我看的仔細,咱們的弟兄被明軍打落江面,淹死的可是不少。”
“難不成,我老張命裏犯水?”
“重慶就在長江邊上,三面環水。可事到如今,就算是命裏犯水,也得往前衝。”
“左良玉佔據武漢,李自成佔據襄陽,湖廣咱們是回不去了,咱們的退路已經斷了。”
“咱們都是反賊,朱家皇帝是容不下咱們的。”
“李自成和咱們一樣,都是反賊。可李自成如今是穿上綾羅綢緞,騎着高頭大馬,搖頭晃腦的進了北京城。”
“人家勢力大啦,看不上咱們,甚至還想一口吞掉咱們。’
“再說了,李自成連救過他命的‘曹操'都能下得去手,更何況是咱們。”
“陝西老家是李自成的地盤,咱們回不去。湖廣有左良玉,有李自成,咱們也回不去。
“刀架在脖子上,擺在咱爺們面前的就只剩下一條路,那就是拿下重慶,佔據四川。”
“明天一早,我老張親自帶隊攻城。”
“都聽明白沒有!”
“明白。”衆人使出喫奶的勁扯着嗓子的回答。
“好。”張獻忠大喝一聲,“這纔算是有股子精氣神。”
“下面都聽我的軍令,張可望領兵打南城。”
“是。”張可望領命。
“張定國領兵打西城。”
見無人應答,張獻忠有些納悶。
張可望解釋道:“義父,今晚輪到鴻遠值夜,他在外面領兵巡營呢。”
“他不是和您告過假了,說不參加今晚的議事了。”
張獻忠這纔想起來,“對對對。讓明軍氣糊塗了,這事都給忘了。”
“這一篇翻過去,接着來。”
“張文秀領兵打北城。”
“是。”劉文秀領命。
“我親自領兵,打東城。”
“張能奇在後壓陣,遊走支援。”
“是。”
最後,張獻忠還不忘拿出條件來激勵人心。
“告訴弟兄們,拿下重慶府,咱們大碗喝酒,大塊喫肉,大秤分金銀,女人隨便搶。’
衆人高高的回道:“是!”
長江邊,西軍在此結起了水寨。
有小船在遊弋在江面巡邏。
咕嘟一聲,水下像是有什麼聲音傳出。
巡邏至此的西軍小船不由得停下。
“怎麼停了?”管船的隊長問道。
“隊長,我聽水下面好像有動靜。”
那隊長頓時警惕起來,從一旁士兵手裏拿過一杆長槍,朝着水下刺去。
長槍刺進水中,卻怎麼也找不回來,像是被人?住。
那隊長反應過來,“不好,水下有......”
話還未說完,只見水下得人稍微一用力,那隊長連人帶槍全都栽進水中。
船上其餘人還未反應過來,只見小船來回搖盪,最後被掀翻在水。
落水的西軍士兵接着就被人拽下水底,只在江面留下一串氣泡。
隨着一抹抹殷紅色自水下飄出,西軍士兵徹底斷了生機。
“~噗~哈~”副總兵張奏凱從水下探出頭來,用手拿下嘴裏叼着的刀。
陸陸續續又有明軍士兵探出頭來。
張奏凱命令道:“悄悄地靠過去,把獻賊的船都燒了。”
“我看他們明天拿什麼攻城。
說完,張奏凱的身影再度潛伏到水下。
其餘明軍也不見了蹤影。
等在看到張奏凱身影時,他已經上了岸。
而遠處的江面上,已經燃起了火光。
張奏凱衝着屬下說道:“羅大爵這傢伙夠可以的,辦事夠利索。”
“羅參將那邊動手了,獻賊都被吸引過去,趁亂,咱們這邊也動手。”
“是。”
“你們想去哪呀?”西軍將領靳統武領兵出現。
張奏凱掃視四周,沒有任何猶豫,當機立斷道:“一隊去燒船,其餘人,跟着我攔賊。
“是。”
一隊明軍沒有猶豫,迅速向前跑去。
其餘明軍手握刀柄,站在張奏凱身後,形成一道人牆。
靳統武也沒有廢話,“少將軍說了,留幾個活口問話就行。”
“明白。”西軍士兵拉兵器就衝。
明軍人少,又沒披甲,武器也都是單刀,打起來不佔便宜,很快落入下風。
靳統武站在高處,默默的注視着下面的打鬥。
“聽我好言相勸,放下武器投降吧。”
“崇禎皇帝都已經死了,又何苦再給朱家賣命。”
“我呸!”張奏凱一刀砍翻了一個敵軍。
“老子是大明朝的副總兵,世受國恩,降賊,老子丟不起那人。”
“上面的,有本事下來練練,在上面裝什麼呢!”
靳統武沒有理會,從親兵手裏拿過弓箭,開始瞄準。
嗖的一聲,一箭飛來。
只是中箭的不是張奏凱,而是靳統武。
遠處,大批明軍攻來,周邊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靳統武喫痛的捂住中箭的肩膀,“明軍不是來燒船的,是來襲營的。”
“快去通知各營做準備。”
“是。”接着又幾個西軍士兵跑去。
張奏凱一刀捅進敵人的肚子,然後用力一擰,貼心的說道:“安心睡會吧。
抽出的鋼刀淌着鮮血。
見己方軍隊到來,張奏凱長鬆了一口氣。
他衝着高處的靳統武,“我是副總兵,重慶城裏的武將我官職最高。”
“若是隻爲燒幾條船,我犯得着親自出馬嗎。”
“那個獻賊頭目受傷了,給我抓活的。’
“快,保護將軍走。”靳統武的親兵護着他就跑。
“有本事別跑啊你。”張奏凱大喊着。
看靳統武匆匆離去,張泰凱心裏又鬆了一口氣。
“獻賊有防備,襲營是不成了。”
“後隊改前隊,快撤!快!”
說着,張奏凱帶頭撒腿就跑。
邊跑,張奏凱邊回頭看向遠比的火光,心裏默默的替羅大爵做了祈禱。
接着,便頭也不回的跑了。
不能因小失大。
火光處,參將羅大爵揮舞着長刀,身上早已沾滿了血漬。
一個年輕的西軍將領帶兵圍着他,既不進攻,也不防守,就這麼靜靜的看着他。
“投降吧。”年輕的將領說話了。
“我已經猜到了你們想趁夜燒船,早就做了準備,你們的願望要落空了。”
“你傷的雖然很重,但現在醫治,不會有什麼大礙。再拖下去,就不好說了。”
羅大爵回頭看了一眼火堆中的戰船,他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我剛剛與你交手,看你年輕,輕敵了。”
“聽說張獻忠有四個義子,看他你這一身裝扮,別人又叫你少將軍,你應該那四個人中的一個。”
“你,叫什麼名字。”
那年輕將領:“張定國。”
“張令張老將軍就是你殺的?”
張定國點點頭,“不錯。”
羅大爵苦笑一聲,“可嘆張令老將軍戎馬一生,古稀之年披甲上陣,就是因爲輕敵,就折了你這小兒的手裏。’
“張令老將軍都折在你手裏了,我在你手裏,不算冤枉。”
“動手吧。’
張定國並沒動,而是問道:“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羅大爵愣了一下,“問吧。”
“我剛剛看你的手下,身上綁着油皮紙包裹的火藥,不要命的去燒船。大明朝已經腐朽成這樣了,爲了一個行將就木的王朝,值得嗎?”
羅大爵冷笑道:“像你這樣的反賊,如何會懂得忠義二字。”
“告訴你吧,我是茂州衛的軍戶,那幾個綁着火藥去燒船的,是重慶衛的軍戶,我們身上都有世職,都是世代受大明朝的恩典。”
“況且,我們的家人都在重慶城裏。你是張獻忠的義子,張獻忠是什麼樣的人你比誰都清楚。一旦重慶城破,城中的百姓,還會有活路嗎?”
“無論爲國還是爲家,我們死的,都值得。
“我回答完了,動手吧。”
“鴻遠,鴻遠。”張獻忠的聲音越來越近。
張定國也不在猶豫,將手中長槍朝着羅大爵擲了過去,給了他一個痛快。
作爲張獻忠的義子,張定國自然清楚自己義父的做事風格。
羅大爵若是落在張獻忠手裏,不知道會落得如何悲慘的下場,倒不如給他一個痛快。
“鴻遠吶。”張獻忠帶人走來。
“義父。”張定國行禮。
“聽說你預料到明軍會趁夜來燒船,提前做了準備?”
“孩兒倒是做了一些準備,只是明軍太過狡猾,不是燒船,而是襲營,還是有船隻被焚燬。”
張獻忠頗不在意的拍了拍張定國的肩膀。
“沒事,沒事。”
“不就是幾艘船嗎,燒了就讓下邊的人再造。”
張獻忠有四個義子,其中最令他欣賞的便是張可望和張定國。
這兩個人,一個心思細膩,長於內政。一個足智多謀,長於軍事。可謂是他的左膀右臂。
張獻忠看了看戰場發現地上躺着不少明軍的屍體,還有大量己方士兵的屍體。
“我軍怎麼傷亡了這麼多人?”
“回稟義父,明軍派來夜襲的,都是好手,打起仗來敢玩命。孩兒想着練一練兵,就沒讓咱們的老營弟兄上陣,只是讓他們在一旁壓陣。”
張獻忠很滿意自己義子的做法,“這麼做是對的。”
“咱們老營的弟兄,都寶貝的很,折損一個我都得心疼半天。”
“這些新兵,就該好好的練一練。沒事,死幾個新兵算不得什麼。”
“這年頭,壯丁好抓的很,咱們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兵源。”
“你義父我雖然向來痛恨明朝,可有一點不得不承認。明朝坐擁天下三百年,有不少人,對明朝還是抱有一定的忠心。
“對於這些朱家的奴才死忠,就沒必要說別的,有一個算一個,全抓起來,一個個的折磨死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