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
武英殿。
崇禎八年,流寇攻入鳳陽,毀壞鳳陽祖陵。
崇禎皇帝自覺無臉面對祖宗,便將寢宮乾清宮搬至武英殿。
因爲乾清宮中懸掛着“敬天法祖”四個大字。
後,甲申國難,李自成進入皇宮。
再後,李自成兵敗山海關,在武英殿匆匆登基後便迅速逃離。
再到如今,武英殿又迎來了新的主人,多爾袞。
不過,入主武英殿的多爾袞並沒有太多高興,反而是大發雷霆。
“你是說,你們還沒有見到德州的城牆,就被明軍打了回來?”
覺羅巴哈納跪在地上,“回稟攝政王,奴才也沒有想到,明軍竟然這麼陰險。”
“先用地雷攔路,將我軍逼迫到麥田。再在麥田中埋設毒地雷。最後竟然使用火攻。”
“奴才一時輕敵,加上明軍人多,這才上了明軍的當,喫了點小虧。”
“屍體呢?我問你屍體呢?”多爾袞咆哮着。
“回稟攝政王,當時明軍人數太多,情況危急,奴才....……”
“情況危急,來不及帶走屍體,那怎麼連首級都沒有割下來帶走!”
覺羅巴哈納不敢再解釋,“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自太祖在位時,就一再強調,明軍是以首級爲功,絕不能給明軍留下首級,絕不能給明軍留下立功的機會!”
“可你倒好!”
“招撫山東的差事辦砸了不說,就連首級竟也全都丟給了明軍!”
“皇上馬上就要遷都燕京了,你就讓我拿這個向皇上交差嗎!”
聽着多爾袞的咆哮,覺羅巴哈納一個頭磕在地上,“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多爾袞伸手指着覺羅巴哈納,“你早就該死了!”
覺羅巴哈納重重的叩首,心裏卻樂開了花。
攝政王越是這麼說,自己就越是死不了。
“滾下去,自己去領罰吧。”
“奴才領命。”
“來人。”多爾袞向着殿外喊道。
“在。”有侍衛應聲走進,跪倒行禮,“攝政王。”
“去將範先生和洪先生請來。”
“是。”
很快,就有兩個漢人一左一右的走進武英殿。
居左者爲大學士範文程。
居右者爲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洪承疇。
二人雖是一同走進,卻有意識的相距很遠。
因爲洪承疇瞧不上範文程。
洪承疇是兵敗被俘,被逼無奈,這才投降清軍的。
而範文程是主動投降的。
在洪承疇看來,自己背叛大明,屬於是無奈之舉。範文程背叛大明,屬於數典忘祖。
再有就是,範文程不過就是一個生員,連秀才都不是,竟然能和自己平起平坐。
這對於洪承疇而言,是很難接受的。
更重要的是,當初是範文程給黃臺吉出主意招降了自己。
若不是範文程着傢伙,自己或許還不至於落得這般田地。
作爲大明朝第一個投降建奴的高級文官,洪承疇也只得將這種揹負罵名的怨恨,怨恨在招降他的範文程身上。
範文程則不管那個。
都是當奴才,誰也不比誰高貴。
你洪承疇自恃清高,那你當初幹嘛投降啊?
崇禎皇帝對你洪承疇天高地厚之恩,你洪承疇但凡是有點良心,就該同邱民仰、曹變蛟他們一塊不屈而死。
都是投降的叛徒,給女真當奴才的角色,擱這裝什麼清高。
“參見攝政王。”二人一前一後的行禮。
“二位先生不必多禮。”
多爾袞一改剛剛訓斥覺羅巴哈納時的嚴苛,態度十分和緩。
“謝攝政王。”
“二位先生想必也聽說了,覺羅巴哈納那個奴才辦砸了差事,在德州受到了明軍的伏擊。”
“而且,據覺羅巴哈納所說,明軍的人數,很多。”多爾袞格外的強調。
“按照之前我大清所掌握的情況來看,山東,本不應該有明軍出現,而且還是有如此多的明軍出現。”
“是臣失職。”範文程趕忙請罪。
範文程負責大清朝情報工作,情報出現差錯,他當然要請罪,
讓範文程一個漢人負責大清朝的情報工作,倒不是清朝有多麼信任他,而是情報工作太過細緻,女真人中找不出能幹這種細活的人。
饒是如此,範文程這麼老牌的投降者,他的身邊,還是有清廷指派給他的女真人,用以協助其工作。
名曰協助工作,實際上就是不放心範文程,讓女真人在旁邊看着他,以免耍花樣。
洪承疇聽着範文程的自稱“臣”,聽得直皺眉。
按照大明朝的規制,臣,是相對於帝室而言。
向皇帝、太子稱臣,這是應該。
對待藩王,最多最多不過自稱下官。
不然,你是帝室的臣子,同時還是藩王的臣子,你小子到底是哪頭的?
女真人對多爾袞,都是直接稱奴才。
於洪承疇看來,自稱“奴才”比自稱“臣”還不像話。
誰家好人願意給人當奴才。
但畢竟人家是女真人,屬於蠻夷,不能一概而論。
而你範文程可是個讀書人,雖然沒考中什麼功名,但不至於連這點基本常識都不懂吧?
範文程當然懂,但他有自己的想法。
稱奴才,那是女真人對主子的稱呼,範文程還不夠資格。
那就只能稱個臣,以顯示尊重、親近。
“範先生不必自責。”多爾袞出言安慰。
“自我大清入主燕京以來,事務繁多,全賴先生抱病辦公。”
“瑣事纏身,先生一時無法分神,也在情理之中。”
“本王請二位先生前來,是想讓二位先生幫忙分析分析,明廷的情況。”
“這段時間,我大清的精力主要是放在闖賊身上,是不是對明廷,太過放鬆了?”
“臣以爲,倒也不是。”範文程回道。
“自古中原王朝,國勢至此,已是窮途末路。”
“自明太祖朱元璋開國以來,明廷已享國祚二百七十六年,積病叢生,到了該滅亡的時候了。”
“明太子朱慈娘雖在應天登基,不過也就是一個十幾歲的娃娃,這個年紀,手段想來高明不到哪裏去。”
“一個偏安江南的國家,正如三國之東吳,元末之張士誠,終究不過是海市蜃樓。”
“這次明軍於德州設伏,應該是明軍偵知了闖賊敗退的消息,想趁機恢復山東。”
“畢竟每天都有難民南下,明軍想要得知北地的情況,並不困難。”
“而明軍想要守江南,必然要守江北。想要守江北,必然要守山東。”
多爾袞聽着範文程的分析,頭頭是道,但總感覺是缺了什麼。
他倒不會懷疑範文程的忠誠,懷疑範文程故意藏私。
而是範文程壓根就沒在明朝任職。
在投靠後金之前,範文成只是一個生員,他就沒在大明朝的體制內待過。
戰略上的籠統層面,範文成能紙上談兵的分析個七七八八。
可一旦落到實處,落到具體的細節上,範文成就不行了。
這個時候,就要靠洪承疇了。
洪承疇當過大明朝的三邊總督,當過薊遼總督。
陝西的民亂,遼東的後金,大明朝最最要緊的兩個要職,洪承疇全乾過。
明軍的情況,洪承疇可謂瞭如指掌。
“洪先生怎麼看?”多爾袞的聲音朝着洪承疇飄去。
“回稟攝政王,明廷之精兵,皆在九邊。如今九邊精兵,不是降了我大清,就是降了闖賊,明廷手中,並無太多精兵。”
“就算是有,也不過是從北地潰逃南下的。一羣被嚇破膽的殘兵敗將,不足爲懼。”
“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西南之兵。”
“不過,李自成在陝西,張獻忠在四川,明廷的西南岌岌可危,不可能從西南調兵,最多不過是從西南募兵。”
“若是明軍集中僅存的精銳,打一場像德州那樣的伏擊戰,還是不難做到的。”
“下官以爲,明廷現在應該是在依託江南的錢糧在練兵。”
“而山東,是明廷企圖維護江南的北部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