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很熱。
站在乾清宮的馬士英滿頭大汗。
馬士英是真夠朋友,明知道東林黨會阻撓阮大鋮出仕,但他還是不停的舉薦。
生子當如孫仲謀。
交友當如馬瑤草。
就在剛剛,皇帝召見了阮大鋮,通過平臺召對的方式來檢驗阮大鋮是否有真才實學。
這是在馬士英一再舉薦下,才獲得的機會。
兩旁還有內閣、九卿、科道。
可惜,阮大鋮的表現,不盡人意。
皇帝表面帶笑,讓阮大鋮退了下去。
東林黨人,則暗中發笑。
“卿等觀阮大鋮,如何?”
皇帝發問了。
這個問題,可不僅僅是簡單的人事問題。
內閣、九卿這種大佬,當然是不太可能這麼早就表態。
按照以往的規律,是由科道言官等位卑而權重的官員先發言,因爲他們是職業噴子。
戶科左給事中羅萬象奏報:“啓稟皇上,阮大鋮身犯逆案,陛見此等宵小,本就於規制不符。”
“會議啓事之日,臣等無不驚疑。平臺召對之時,只見阮大鋮侃侃而談腹中卻空無一物,頭頭是道胸中卻難見章法。”
“臣以爲,此次召對,實屬虛度光陰。”
羅萬象的話,直接從根本上否定了阮大鋮。
問:爲什麼阮大鋮不行?
答:因爲他是阮大鋮。
馬士英眉頭緊鎖,他知道推薦阮大鋮會被東林黨人反對,但沒想到,羅萬象這個非東林黨人,竟然也會反對。
而且,反對的是如此的徹底。
戶科右給事中熊汝霖緊隨羅萬象其後。
“啓稟皇上,阮大鋮,先帝既已棄之,舉國又復非之,即使閣臣實見得是,亦當捨己從人。”
“況陰陽消長,此時非彼,內憂外患,間不容髮。”
“寧博採廣搜,求異材於草澤,也不當執私違衆,翻鐵案於刑書。”
如果說羅萬象的話,是從根本上否定了阮大鋮。
那麼,熊汝霖的話,就是直接讓阮大鋮社死,甚至連阮大鋮背後的馬士英,也一塊拉出來公開處刑。
阮大鋮,是崇禎皇帝欽定的逆案逆臣,全天下都知道他不是東西。
即使你馬士英身爲閣臣,位高權重,覺得阮大鋮真有本事,是不是也應該考慮輿論影響?
尤其是最後一句,就算朝廷真的缺人,寧可從民間招人,也不能用阮大鋮這個逆臣。
熊汝霖可謂直接將巴掌,抽在了阮大鋮的臉上。
掌摑之聲,刺穿馬士英的耳膜,震的他頭皮發麻。
東林黨人御史朱壽圖,接踵而上,“啓稟皇上,自魏逆竊權,羣小煽毒,嚴春秋亂賊之義,必先申其治黨之法。”
“阮大鋮,不過一戲出之流,爲閹人之乾子。魏逆既誅,阮大鋮即膏斧鉞,猶有餘辜,而僅禁錮終身,已是先帝高厚包容之仁。”
“若起阮大鋮,臣恐從此諸邪悉出,逆案盡翻。法定若更,輕率反覆,朝廷何以對天下悠悠衆口?”
熊汝霖雖不是東林黨,但他向來親近東林黨。
朱壽圖,是純純的東林嫡系。
他們二人這麼說,有公報私仇的嫌疑,可馬士英卻不敢再讓他們說下去,也不敢再讓其他人說下去了。
巴掌是抽在了阮大鋮的臉上,聲音是傳到馬士英的耳朵,可觀看着這一切的,可是皇帝。
無論是前面的羅萬象也好,中間的熊汝霖也好,還是後面的朱壽圖也好,他們三個人,明裏是在罵馬士英和阮大鋮,暗地裏,也有指責當今天子之意。
阮大鋮是先帝欽定的逆臣,馬士英和這傢伙蛇鼠一窩,狼狽爲奸。
閹黨逆案,更是早在崇禎初就定下了,還是先帝欽定的逆案。
可你朱皇帝,怎麼還跟着他們一塊胡鬧呢?
你朱皇帝是想給閹黨逆臣翻案不成?
馬士英沒少被人罵,更沒少被東林黨人罵,他已經被罵習慣了。
可他不能因爲自己,而連累皇帝也跟着一塊捱罵。
這不僅僅是臉面的問題,還是忠心的問題,更是態度的問題。
撲通,馬士英跪地啓奏。
“啓稟皇上,臣通籍三十年。奢安之變,臣家中僕從僅存十口,臣亦幾近身死。
“崇禎二年始,臣歷任大同知府、陽和兵備,直到崇禎五年,巡撫宣府。可不過五十日,便被逮入獄,拘禁三年,險些身死。”
“再後蒙先帝不棄,起臣總督鳳陽。然臣帳下,兵僅數千,馬僅數百,而革左、獻逆、小袁等賊,達數十萬之巨。兵戈擾攘,臣無時無刻不躋於殉難之途。”
“闖賊攻陷京師,禍及先帝,臣死罪難免。今無知而薦阮大鋮,又當死罪。”
“兩死加身,臣本不欲也不該多言。然觀科道重論,臣又不得不說。”
“臣竊以爲,罪起封疆者,未必死。得罪朋黨者,則必死。”
“先帝誅薛國觀、周延儒等,豈儘先帝之意?”
說完,馬士英重重的叩首在地。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變了神色。
就連朱慈?的眼神中,都不禁射出兩道駭然。
馬士英的話,前半部分,沒什麼新意,就是說說履歷,表表忠心,賣賣慘。
後半部分,則是撕破臉了。
政治是妥協的藝術,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掀桌子的。
歷史上的馬士英,因爲有定策之功,又得弘光皇帝信任,即使在南京這個的東林黨的地盤上,也能和東林黨打的有來有回。
甚至,一度壓着東林黨打。
而現在的馬士英,沒有定策之功。
雖然同樣得皇帝信任,可這樣的信任,並非馬士英一人獨有。
在東林黨佔據本土優勢的打擊下,馬士英艱難的還手應付。
馬士英是在好朋友阮大鋮的斡旋之下,才得以復出。
投桃報李,真心交朋友且官居閣部的馬士英,自然會竭盡全力的幫助阮大鋮復出。
東林黨人,卻屢屢阻撓。
阮大鋮是南直隸人,是高攀龍的弟子,左光鬥的同鄉,妥妥的東林嫡系血脈。
在鬥倒非東林出身的閣臣史繼偕時,更是立下頭功。
東林點將錄中,阮大鋮的名字,赫然在列。
說起來,還是東林黨對不住阮大鋮,這才導致其出走,改投閹黨。
馬士英清楚的知道,對於阮大鋮這樣的東林叛將,東林黨是爲了反對而反對。
自己又因擁立福王而得罪東林黨。
那麼好,既然你們東林黨人說我們二人狼狽爲奸,那我就說你們結黨營私。
大家都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