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的一家老書店裏,空氣中漂浮着紙張受潮後的黴味和咖啡豆被研磨後的焦香。
這裏離繁華的表參道只隔了兩條街,卻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連光線都顯得格外慵懶。
北原信把手裏那個據說還是明治時期的舊算盤放回貨架。
沒有任何反應。
視網膜上那層熟悉的藍色光幕並沒有彈出來。看來這種批量生產的“古董”,並不符合系統的判定標準。他已經在這裏轉悠了半個小時,除了沾了一手灰,一無所獲。
“《演員的自我修養》......《電影表演技巧》......”
隔着兩排書架,傳來一個很輕的嘀咕聲。
北原信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順着聲音走過去。
在表演理論的貨架前,一個高挑的身影正踮着腳,試圖去夠最上層的一本大部頭。
她穿着簡單的牛仔褲和白T恤,沒有化妝,頭髮隨意地紮了個馬尾。
因爲個子高,那條牛仔褲的褲腳顯得有點短,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
是松島菜菜子。
那天晚宴後,她似乎並沒有因爲那一頓飯就立刻拿到什麼資源,現在看起來依然是個爲了前途發愁的小模特。
她的指尖剛碰到書脊,那本厚重的精裝書晃了一下,眼看就要砸下來。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出,穩穩地按住了書脊,然後輕鬆地抽了出來。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北原信看了一眼封皮,把書遞給她,“你要看這個麼,這書對於初學者來說太枯燥了,不是很推薦。”
“啊!北原前輩!”
菜菜子嚇了一跳,抱着書趕緊想鞠躬,但書店的過道太窄,她這一彎腰差點撞到書架。
“噓。”
北原信豎起食指在嘴邊比了一下,“小聲點。”
菜菜子趕緊捂住嘴,只剩下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臉又紅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前輩也在這裏。”她壓低聲音,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只是隨便逛逛。”
北原信看了一眼她懷裏抱着的另外幾本書,全是些《速成演技》、《三十天成爲演員》之類的暢銷書。
“想學演戲?”
“嗯。”
菜菜子點了點頭,眼神黯淡了一下,“但我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
“書買了嗎?”
“還沒......”
“放回去吧。”
北原信把那本大部頭塞回書架,轉身往外走,“一起喝杯咖啡吧,光看書也很難有太多領悟的。”
書店旁邊的露天咖啡座。
兩杯冰咖啡,上面浮着正在融化的冰塊。
大概是離開了那個讓人緊張的書店環境,又或者是北原信的態度比較隨和,菜菜子的話匣子慢慢打開了。
“經紀人總說我個子太高,不適合演那些小鳥依人的角色,他讓我趁着現在年輕身材好,多拍點泳裝寫真,說是能賺快錢,還能積攢人氣。”
菜菜子用吸管戳着杯子裏的冰塊,語氣裏滿是苦惱,“可是我不喜歡......站在鏡頭前傻笑,擺那種奇怪的姿勢,我覺得自己像個擺在貨架上的塑料娃娃,我想演戲,哪怕只有幾句臺詞也好,但去試鏡總是被刷下來。”
她抬起頭,眼神裏帶着求助的渴望:“前輩,我是不是該去報個什麼表演培訓班?或者把剛纔那些書背下來?”
北原信搖了搖頭。
“你想演戲,就別急着學怎麼‘演'。”
他靠在椅背上,指了指街對面。
那裏是一個十字路口,紅燈剛亮,一羣人停了下來。
“先學怎麼'看'。”
“看?”菜菜子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
“看到那個穿着灰色西裝的中年人了嗎?”
北原信的聲音平穩,“看他的皮鞋,後跟磨損得很嚴重,上面還有幹了的泥點,再看他的肩膀,不是自然的放鬆,而是聳着的,他一直在看手錶,但他並不急着走,反而像是在拖延時間。
“這說明他是個跑業務的,而且今天的業績大概率沒完成,他在害怕回家,或者是害怕回公司面對上司的咆哮。”
菜菜子愣住了。
在北原信說之前,那就是個普通的路人。
但在他說完之後,那個中年男人的形象突然變得立體起來,那種疲憊、焦慮甚至是對生活的無奈,彷彿透過幾十米的距離傳了過來。
“還有便利店門口那個正在抽菸的店員。”
北原信又指了一個方向,“他在笑,和路過的熟客打招呼。但他每抽一口煙,眉頭都會皺一下,他的左腿重心一直在換,說明他站了一整天,腿很疼,那個笑容是職業性的,是貼在臉上的面具。”
菜菜子聽得入了神。
她從來沒想過,原來觀察一個人可以細緻到這種程度。
“這就是你要學的第一課。”
北原信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女孩,“別總盯着鏡子裏的自己看,那樣只會讓你學會怎麼擺更漂亮的姿勢,怎麼做更標準的假笑,那是模特,不是演員。”
“演員要看的,是衆生相。”
“去觀察路邊的小販怎麼?喝,看情侶怎麼吵架,看上班族怎麼擠電車,把你看到的這些細節記在腦子裏,存進你的‘抽屜裏,等到哪天你需要演一個角色的時候,拉開抽屜,把這些真實的東西拿出來用。”
菜菜子看着北原信。
午後的陽光灑在他臉上,給那張平時看起來有些冷淡的臉鍍上了一層金邊。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那天宮本信子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這個男人肚子裏真的有東西。
他教給她的,不是什麼高深的理論,而是一把打開世界的鑰匙。
“我......我記住了。
菜菜子坐直了身體,認真地點頭,“要把眼睛從自己身上移開,去看這個世界。”
“悟性不錯。”
北原信看了看錶,“今天就聊到這吧,我還有點事。”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賬單。
“啊,好的!謝謝前輩!”
菜菜子趕緊跟着站起來。
看着北原信轉身準備離開的背影,她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下次見面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那個......前輩!”
她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大,引得周圍幾桌客人側目。
北原信停下腳步,回頭看她:“還有事?”
“那個......”
菜菜子雙手緊緊抓着衣角,鼓起全部的勇氣,“我能不能......要您的聯繫方式?如果以後我在觀察中有什麼不懂的,能不能向您請教?”
說完,她緊張地閉上了眼睛,生怕聽到拒絕。
畢竟對方是當紅的大明星,而自己只是個籍籍無名的小模特。
“可以。”
回答意外地乾脆。
北原信從口袋裏掏出鋼筆,在那張還沒扔掉的購書小票背面寫下了一串數字,遞了過去。
“打這個號碼。不過我平時拍戲如果不接,你可以留言。”
“謝謝!謝謝前輩!”
菜菜子雙手接過那張輕飄飄的小票,如獲至寶地收進錢包的最裏層。
回家的電車上。
正值晚高峯,車廂裏擠滿了疲憊的上班族。
要是換作平時,松島菜菜子肯定會戴上耳機,閉上眼睛隔絕這糟糕的空氣。
但今天,她睜着眼睛。
她看着對面那個打瞌睡的大叔,看着旁邊那個正在偷偷補妝的OL,看着角落裏那個揹着書包一臉沉重的學生。
世界變得鮮活了起來。
她甚至覺得這種擁擠和嘈雜也變得有趣了。
她摸了摸包裏的那張小票,嘴角忍不住上揚。
電車在澀谷站停靠。
車門打開,正對着站臺上巨大的電子廣告屏。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則最新的娛樂新聞快報。
【重磅消息:傳說歸來!】
激昂的音樂聲中,一張熟悉而冷豔的面孔出現在屏幕上。畫面裏的女人剪短了頭髮,穿着黑色的風衣,站在紐約肯尼迪機場的出發大廳。
【中森明菜結束紐約進修,即將於下週一抵達東京羽田機場!新專輯製作完成,宣告全面復出!】
“明菜醬要回來了?”
“真的假的?那個中森明菜?”
車廂裏的人羣騷動起來,大家紛紛抬頭看向屏幕。
菜菜子也抬起頭,看着屏幕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前輩。
不知道爲什麼,她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下午北原信那個看向遠方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