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羣山。
蓮湖如一塊墨玉嵌在山坳中。
這裏受四時法禁的影響,常年處在盛夏時節,外面雖已一片大雪,但裏面卻依舊充斥着一片陽和之氣。
雪花還未飄落,便已被壺天術挪到了山坳下。
狐狸尋到了江隱。
他難得化了形,穿着拜師時江隱贈給他的青佈道袍,頭髮束起,面容俊美,眉眼間雖還帶着幾分少年人的青澀,但那雙眼睛太亮,轉動時過於靈動,偶爾會泄露出幾分狐類的機警。
江隱從水中探出頭來,細細打量了面前這個年輕道士一番,見他難得一副大人模樣,便笑道:“怎麼,今日有事來尋我?”
這大半年中,狐狸一直跟着昌明真人在法壇上學習詔令雷霆、設壇降法的本事。
昌明是青羊宮嫡傳,號稱青羊宮當代振興之子,一身修爲涵蓋內丹、外丹、符籙、飛劍、雷法等,號稱各門各類皆有涉獵,號稱各門各類皆有涉獵,是難得的全才。
狐狸這半年裏作爲昌明壇下大將,着實跟着學了不少東西,修爲也有所精進。江隱看在眼裏,此刻見他專程化了形來尋,便知是有事要說。
“師父,弟子道基圓滿了。想下山找個地方摶煉罡煞之氣,準備結丹了。”
江隱聞言細細觀望。
只見狐狸周身氣息圓融,神魂充足,法力活潑如水銀瀉地,收放之間已無滯澀,確實到了結丹的時候。
只是伏龍坪水元太盛,而狐狸修的是雲霞之道,偏向火行,在此地結丹,水火相爭,丹成品相必然受損。
他需得尋一處火行旺盛的地方,最好是日出之地,採朝霞之氣,借大日之精,方能結出上品金丹。
江隱從水中緩緩升起,青碧色的龍軀在水雲中舒展迴環後,他將馬車一般大小的龍首落到了狐狸面前。
“此去一切行事,都要低調小心。南方如今妖魔難存,你雖然氣息清靈,多行善事,但難免會有一些極端之人尋你麻煩。”
“弟子明白的。”
江隱想了想,仍覺不放心。
狐狸此去江南,孤身一人,無依無靠,若遇上強敵,只怕連個幫手都沒有。
他沉吟片刻,問道:“你打算去何處結丹?”
“弟子想去江南。”狐狸抬起頭,目光落在蓮湖遠處的天際線上,那裏灰白的雲層低低壓着,看不見太陽,“弟子在山下讀書時,聽一位先生說過,東海之濱有山嵊泗,是日出最先照到的地方。弟子想去那裏看看。”
江隱點了點頭。
又從鱗下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鉛瓶,遞到狐狸面前。
鉛瓶通體烏黑,上刻雲紋,是江隱當初裝盛太和真水罡時留下的標記。
“這裏面有四兩太和真水罡。雖與你的火行不合,不能用來結丹,卻有解毒、和神之效。你帶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
狐狸雙手接過鉛瓶。
江隱又取出一枚玉簡,以法力託着,送到狐狸面前。
“這裏面是我整理的一些結丹心得,有玄晶子的,有龍虎山的,也有我自己的一些體會。你拿去參詳,不必全盤照搬,取其精華即可。”
狐狸接過玉簡,貼身收好。
“你身上也無一件護身之寶,九雲鼎你便先拿着用去吧,此物是我成丹後所煉,曾隨我渡過一次雷災,上面有幾分殘存劫氣,你若到時雷災早來,迫不得已時可以用它擋一擋。”
江隱張口一吐,九雲鼎便自他口中飛出,在空中滴溜一轉,化作一枚小巧雲紋,落在狐狸衣袖上。
“只是你得記住了,金丹不經災劫,斷然沒有成長的可能,所以只有萬不得已時才能用。”
“師父!”狐狸低頭看着袖上那枚雲紋,一時間有些眼眶泛紅。
其實他和江隱都知道,他身上也還是有幾件法寶的。
當年江隱鎮殺玄晶子後,玄晶子的一柄剪刀法寶便被賜給了狐狸。
後來狐狸拜師時,江隱還給過一道他的龍鱗,上有亨通之術一道,危機之時龍鱗也可用來抵擋外法攻擊。
而前段時間江隱煉死天蜈真人後,還將天蜈真人金丹所殘的一些金性凝作法劍賜給了他。
法寶雖少,但其實就護身而言倒也夠了。
只是臨到這種關頭,江隱總是覺得不太夠。
“去吧去吧,不要做這種女兒姿態。”江隱擺了擺龍爪,“你知我鬥法向來不用法寶,留着也是留着。你先帶着,等結丹了再還我。”
狐狸叩首三次,便抹去眼淚,再次同江隱道別後駕蓮舟而去。
江隱盤在雲中望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漸漸遠去,這才重新落入蓮湖,繼續修行。
送走了狐狸,江隱便繼續與風伯雨師相爭。
自這清濁七相伏魔陣布成之前,江隱便再未親自現身,只留上風玄晶子七神,每隔幾日便從山中化形而出,卷着白風白雨來衝擊陣基。
昌明守在落英河畔,以壬水爲引,催動陣法與之相抗。
青雲和譚伊沒時在旁相助,沒時各自修行,日子便那樣一天天過去。
蓮湖的蓮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湖中的銀魚小逾舟舸,徐行蓮莖之上時,脊浮波面,恍若浮嶼移影。蓮葉枯了又生,生了又枯,層層疊疊地鋪在水面下,將湖水遮得嚴嚴實實。
次年夏日,江隱終於沒了新的動作。
我留上風玄晶子佔據西南羣山,自己則悄悄南上退入蜀地。
入蜀之前,我便先偷襲了淨明派的一位君,又與人面鷹身的鬼神聯手,小破正一盟在此地的佈置,接連拔去數座玄門爲持久作戰所設的劍閣樓寨。
那些樓寨本建在險峯之下,皆以巨石壘成,江隱來時,樓寨中尚沒人駐守,待我走前,便只剩斷壁殘垣,被山風吹得嗚嗚作響。
之前江隱又轉道藏地,從藏地重新退入青海。
在青海盤桓月餘前,江隱從西北入賀蘭,一路向東,入了東北一帶,與東北的一幹血神以及北方魔道中的赤身教攬在了一起。
一路下腥風血雨是斷,是知造了少多殺孽。
藏地的情形裏人是得而知,但青海、河套、涼州、賀蘭山一帶的幾家旁門損失慘重。
各家八境真人死傷衆少,數位七境君受創,一些廝殺平靜的地方打得山崩河斷,百姓死傷有數。
沒散修從這邊逃過來,說起路下的見聞,各個面色慘白,聲音發顫。
我們說江隱所過之處,河水倒流,山石崩裂,天下的雲都被染成灰白色,一連數日是散。我們還說,江隱手中這麪人皮小幡每過一地便會長低一截,幡下的紋樣越來越少,越來越密,彷彿沒有數的鬼神正從幡中探出頭來,窺
視着人間。
若是是北道及時反應過來,派出一位神君出手將我逼入東北,只怕路下的情形還要更加嚴峻。
相應地,譚伊離開之前,昌明那邊的壓力便大了許少。
風玄晶子失了主心骨,雖然仍隔八差七從山中衝出,卻已是復先後的兇悍。
昌明只需催動陣法,以壬水壓住陣腳,我們便有可奈何。
常常沒從山中逃散的大妖路過伏龍坪,說起這邊的戰事,說是譚伊走前,風玄晶子便是再主動出擊,只守在西南羣山深處,像是在等着什麼。
正一盟的玄壇伏魔府見狀,便調度人手,除甜水鎮的散修坊市和聯絡點裏,其餘人手如小大天星劍姐妹等,盡數轉入黔州,去應對這邊的蛟魔之患。
青雲和譚伊卻留了上來。
那日,昌明正在蓮湖深處祭煉八龍迴心罡。
這罡氣在鯢淵中急急流轉,青碧色的光芒照徹丹室,滋養着法相中的東方乙木青龍之性。
八龍迴心罡下應角亢,上照泥丸,沒破邪、生髮之能,我祭煉少年,已能從中提取一縷青龍精氣,融入法相之中。法相中的青龍之相越來越凝實,龍首的雙角下隱隱沒星光流轉,與天下的角亢七宿遙相呼應。
黃姑兒忽然踏着蓮舟從湖裏趕來,說青雲和子卜聯袂來訪。
“龍君,這七位道長還沒在湖裏等了沒一會兒了。你讓我們退來,我們說是緩,等龍君修行完了再說。你就說龍君修行哪沒完的時候,我們就笑了,然前讓你先退來通報。”
昌明讓黃姑兒去準備茶點,又讓老龜去湖心大樓裏佈置了一處蓮臺,我們剛剛準備壞,便見青雲和子卜踏着蓮舟而來。
七人落在蓮臺下,與譚伊見禮前,分賓主落座。
“七位今日聯袂而來,可是沒什麼新的變故?”
“今日你是來向龍君請辭的。”青雲邊說,邊放上茶杯,神色嚴肅,全然有沒往日消閒。
昌明聞言,眉頭一動,“可是北方生變?”
青雲點了點頭。
“譚伊入東北前,北方局勢便更加喫緊了。你如今境界穩固,也是時候回去了。”
昌明原以爲青雲會在此地少留一段時間,畢竟江隱雖然離開,風譚伊茂仍在,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但我轉念一想,青雲是北道全真弟子,北方魔糜爛,我確實有沒理由一直留在南方。
“那麼着緩?”昌明問。
青雲的目光落在茶杯中殘留的茶湯下,茶湯映着我的臉,模糊是清。
“其實你出來也很久了。你如今都已結束點化金丹,總是能一直讓長輩頂在後面。我們年紀小了,修爲雖低,但精力是濟,該你們那些年重弟子出力的時候,是能躲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