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隱見狐狸呆呆的,無奈地搖了搖頭,只能耐着性子,將《呼雲法》中的關竅,掰開揉碎,重新講了一遍。
從如何感應天地間的雲氣,到如何引動自身靈氣與之共鳴,再到如何根據雲氣的屬性,調整自身的吐納之法,一一講解得細緻入微。
爲了方便狐狸理解,他還將自己領悟的雒二氣之法,以及煉器法中關於剖析種種元氣的法門,一併摻雜其中,深入淺出地講解。
“法術無定形,只看你如何運用。既然你天生親近日精,引來的雲霞帶着火行之氣,這不是你的錯,反而是你的天賦。”江隱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好好修行去吧,等你將《呼雲法》溯洄明白了,找到屬於自己的法門,自然就會領悟《倪淵服氣法》和《雲水遁法》的真諦了,自然就可以推演出屬於你自己的法術了。”
等到了那時,狐狸在這伏龍坪上,別的不說,起碼不會再被兩隻小妖輕易捉去了。
江隱伸出龍爪,輕輕摸了摸狐狸微微發熱的腦袋瓜,而後轉身,從樹洞中將《禹王治水術》取出,重新攤在石臺上,藉着月光,細細研讀起來。
此後伏龍坪上多了一隻奇怪的紅毛狐狸。
呆呆的,看起來不怎麼聰明
每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東方泛起魚肚白,狐狸便蹲在桃林的最高枝椏上,對着天邊的朝霞,嘰嘰咕咕地說着誰也聽不懂的話。
“呼雲法豈是如此不便之物……”
“江師可以,我也可以……”
“都是雲,爲什麼我就不行呢……”
每日傍晚,夕陽西下,晚霞染紅半邊天,狐狸又會蹲在寒潭邊的青石上,對着漫天的暮靄,重複着那些話,一邊說,一邊吐納修行,嘴裏噴出的赤白雲霞,越來越濃郁,越來越凝練。
偶爾會有從西山跑來避難的妖怪,路過伏龍坪。
這些妖怪,大多是不堪西山大王的欺壓,逃到這裏尋求庇護的。
它們剛一踏入伏龍坪的地界,便會被狐狸攔住。
小傢伙便會蹲在路中央,一本正經地問:“你看我修成了嗎?”
若是那妖怪識趣,點頭說“修成了”,狐狸便會嘻嘻一笑,搖着尾巴跑開,一邊跑一邊喊:“我終於修成了!江師,我修成了!”
若是那妖怪搖頭,或是說一句“沒修成”,狐狸便會立刻炸毛,張口噴出一團雲霞,非要和對方鬥上一場不可。
若是晚上鬥法,倒還罷了。夜間太陰之氣盛,狐狸噴出的雲霞,水汽更重,頂多將對方糊一臉水,狼狽不堪。
可若是白日晴天,那可就麻煩了。
白日裏日精之氣充盈,狐狸噴出的雲霞,會化作熊熊燃燒的火雲。那火雲溫度極高,沾到身上,便會燒得毛髮焦糊,疼得妖怪嗷嗷直叫。
久而久之,伏龍坪的妖怪們,都怕了這隻紅毛狐狸。若是遠遠看見它蹲在枝頭,便會立刻繞道而行,生怕被它攔住,問一句“我修成了嗎”。
而寒潭邊的螭龍對此卻是視而不見,只是每日捧着《禹王治水術》細細研讀。
烏飛兔走,深秋已至。
秋雨霏霏,林壑蕭疏。
伏龍坪的秋意早已浸徹骨髓,桃樹的葉子落得乾乾淨淨,光禿禿的枝椏在鉛灰色的天幕下伸展着,偶有一兩片枯黃殘葉掛在枝頭,瑟縮在秋風秋雨中彷彿下一刻便會墜入滿地落葉之中,與塵泥相融。
芝馬蹲在寒潭邊的青石上,圓滾滾的身子縮成一團,正發愁地望着寒潭上空騰雲駕霧的螭龍,小臉上的愁色如同潭底的淤泥,越積越厚。
最近這些日子,狐狸像是瘋了一般,整日在山裏亂竄,嘴裏唸唸有詞,說是在修行《呼雲法》。
可這修行卻攪得伏龍坪雞飛狗跳。
??清晨驚飛林間宿鳥,午後追着雲絮狂奔,傍晚還會攔住路過的妖怪,執拗地追問“我修成了嗎”。若是對方搖頭,便立刻噴出火雲或水霧,非要鬥個你死我活才肯罷休。
更讓芝馬揪心的是,狐狸如今的模樣,哪裏還有半分往日乾淨利落的樣子?
渾身沾滿了泥土和草屑,毛髮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沾滿了枯枝敗葉,活脫脫一隻髒兮兮的野狐狸。
芝馬私下裏求了江隱好幾次,想讓江師叫醒狐狸,可江隱卻只是淡淡回應“這是狐狸的緣法,需得他自己悟透”,便不再多言。
芝馬重重嘆了口氣,小蹄子無意識地刨着地面,濺起細小的泥點。
而且,最近從外地跑來的妖怪,也越來越多了。
西山的羣妖和如意觀的道士們,打了一場又一場,戰火連綿,怨氣沖天,連山中的小妖也不堪其擾。爲了躲避戰亂與殺戮,它們紛紛從西山往伏龍坪遷徙,將這片原本寧靜的山林,擠得熱鬧非凡,也混亂不堪。
狐狸本就處於“發癲”狀態,這幾日沒少和外地來的妖怪發生衝突。前幾日,它竟和一隻修行多年的狼妖打了起來,那狼妖兇悍異常,利爪獠牙,狐狸的火力雖有長進,卻依舊不是對手,若不是路過的黃姑兒出手相助,恐怕早已被狼妖打死在山上,連屍骨都剩不下。
山裏越來越亂,江師卻還在寒潭中閉關修行,不知何時才能結束。
芝馬又開始數自己的蹄子,一邊數一邊嘟囔:“一二三四,二三四……”數了好幾遍,還是沒算清楚江隱這次閉關到底多久了。它只知道,自從江師開始研讀那本《禹王治水術》,便很少露面,每日都在寒潭中靜坐,周身環繞着淡淡的水元,連這連綿的秋雨,都彷彿成了他修行的一部分,滋養着他的身軀。
寒潭之中,江隱的螭龍本體靜靜盤臥,青碧色的鱗甲在雨水中泛着冷潤的光澤。雨水打在他茶盞大小的鱗片上,“滴滴答答”作響,卻絲毫無法侵入他的體表,只能順着鱗甲的紋路緩緩滑落,匯入潭中,激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他依舊在修行《禹王治水術》。
此術以治水爲名,通篇看似描寫的都是定川引江、治水治澇的水利之道,實則作者微言大義,暗藏玄機。向內細究,便可對照自身修行??以神魂爲聖王,以軀體爲大河,以法力爲河水;向外擴充,則是經世治國之論,涵蓋天時地利人和,可謂是真正的千古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