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月見多識廣,前朝時候就做了多年宰相,至大殊立國,這十年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要說到見識,以前他只服氣一人。
聖人。
只有聖人的見識遠超天下所有人,和其他人比見識,秦昭月都不覺得自己會輸,哪怕是和皇帝比。
到了他這樣的身份地位,有了他這樣的學識閱歷,這個世上其實已經沒有什麼是讓他覺得稀奇的事了,也沒有什麼事能讓他感覺到驚訝了。
如果有。
那就是一隻雞。
秦昭月的手扶着桌子,這才勉強穩住身形。
桌子上站着一隻很漂亮很漂亮的大公雞,比秦昭月一輩子見過的所有大公雞都要漂亮。
在這隻大公雞身上,甚至可以看出器宇軒昂四個字來。
漂亮也就罷了,漂亮還能讓秦昭月站都站不穩?
他站不穩是因爲那隻雞在安慰他,很貼心的安慰他。
雞說:“別怕,頭暈是正常的。”
大公雞注視着秦昭月,用一種你不要大驚小怪的眼神注視着這位老人。
“放鬆,放鬆,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有些不容易接受,我要是人,看到一隻會說話的大公雞我也頭暈。”
秦昭月:“你......你是妖怪?”
大公雞:“沒那麼低級。”
秦昭月:“你來我家裏,是,是想幹什麼?!”
大公雞:“你這話說的好沒有道理,我來你家裏當然是做客,不然是給你做大盤雞當食材?”
秦昭月:“那......歡迎......”
大公雞:“別勉強,看得出來你也沒歡迎到哪兒去,再說你不歡迎我也來了,而且不會馬上走。”
它往四周掃視了一下,對這個新環境表示有點滿意。
“我家少爺跟你提到你需要一隻大公雞的時候,你應該就有所領悟纔對。”
大公雞在桌子上來回溜達。
“你家少爺?方少酌?他說雞的時候我也沒覺得雞會說話!”
秦昭月這時候總算明白了,方少酌確實不是一個普通人。
“不會說話我來幹什麼?雞叫你猜是什麼意思?從今天開始,我負責替你和我家少爺聯絡。”
大公雞伸出一隻翅膀:“現在我們先認識一下,你可以叫我晴啼大爺。”
它示意秦昭月和他握握手,秦昭月覺得握手不該是這樣的,和翅膀握手就覺得很奇怪,所以看了一眼它的雞爪子。
大公雞:“那他媽是腳。”
秦昭月:“我一把年紀管一隻雞叫大爺......”
大公雞:“難道只能是雞管你叫大爺?那多正常啊,你說你年紀一大把,多大一把?”
秦昭月:“七十有六。”
大公雞:“我已經活了三百七十六年,你恰好是我的零頭,按照一隻雞的壽命十年,再按照人類的年紀換算,我應該超過一千歲了。”
秦昭月:“一千歲!你......那......你豈不是見過很多歷史上的人物,你怎麼能活那麼久。”
大公雞:“因爲出門在外不止身份是自己給的,年紀也是自己給的,我說三百七十六就是三百七十六,我還能一千三百七十六,也能是一萬一千三百七十六。”
秦昭月:“雞也能騙人?”
大公雞:“這話說的,稍微花心一些的男人,只要手裏還有點閒錢的,哪個沒被雞騙過?”
秦昭月:“......”
大公雞:“開個玩笑。”
“現在說正經事。”
大公雞說:“我家少爺的意思是,你最近再請辭一次估計着拓跋厲就準了,按照少爺說的你要去北方陽剛之地修養,皇帝肯定會放你走但不會放心讓你走。”
“到了北方少爺指定的地方後,你就等着有人來接你,不要胡亂走動,不要試圖自己躲避,等着人接,現在我也不會告訴你是誰來接你,你知道了,萬一你守不住祕密,你會連累別人。”
秦昭月:“好的好的。”
大公雞:“這麼快就答應了?你沒有什麼疑慮?”
秦昭月:“如果你是一個人,你面前有一隻自稱活了三百七十年的大公雞和你商量事情,你覺得,你是應該信還是不信?”
大公雞:“做宰相的人就是不一樣。”
秦昭月:“但我有一個疑問。”
大公雞:“問!”
秦昭月:“你家少爺和聖人是什麼關係。”
大公雞:“我家少爺和聖人沒有任何關係,他只是一個善人,他知道皇帝可能不會容得你善終,但少爺卻不希望你這樣的人不得善終。”
“你這十年來爲大殊百姓做了很多事,無數人因爲你而得溫飽,所以少爺希望你能在告老之後,真的能去安享晚年,他只是想救你。”
秦昭月:“明白了。”
大公雞說方少酌和聖人沒關係,那就一定有關係。
秦昭月還沒想到除了聖人之外,誰能讓一隻雞開口說話。
但他不打算揭穿這隻大公雞的謊言。
他問:“青天大老爺,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
大公雞:“晴啼不是青天。”
秦昭月:“晴啼大老爺,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
大公雞:“我餓了。”
秦昭月:“那你想喫點什麼?我現在就吩咐下人爲你準備一下。”
大公雞:“來一盤大盤雞。”
秦昭月:“?”
他身子又搖晃了一下。
大公雞:“你看你這人,一點玩笑都開不起,我是一隻雞,我難道還真能喫大盤雞?不管是一個人還是一隻雞,同類相殘都是很不對的事。”
秦昭月捂着心口:“知道了知道了......那你到底要什麼?”
大公雞:“大盤鴨有嗎?”
秦昭月:“啊?”
大公雞:“鵝也行,公母都行,但盤一定要大,要辣一些,我能喫辣,對了,米飯來一碗。”
秦昭月:“筷子要麼?”
大公雞:“你有病我有病?”
它把爪子抬起來:“我是一隻雞,我怎麼拿筷子?”
秦昭月:“你還喫大盤鴨呢!”
大公雞氣的都不想說話了,它再次糾正:“喫什麼不重要,我這個,他媽的是腳!是腳!腳不能拿筷子!”
秦昭月也是有病,他居然問了一句:“那你能用嘴叼着筷子喫飯嗎?”
大公雞深吸一口氣:“來來來,你告訴你嘴裏叼着筷子你怎麼往嘴裏塞飯!來,筷子給你,你來!”
......
巨少商已經離開殊都趕往西疆,方許清楚巨少商這一路上一定有人跟蹤。
拓跋厲是什麼人方許足夠了解了,就算以前沒看清這個人以後也不可能再看錯。
他不吝於用最惡毒的心思去推測拓跋厲的爲人行事,所以他也擔心巨少商的安危。
如果拓跋厲依然懷疑他和聖人有關,那巨少商就是突破口。
因爲巨少商是聖人的親兵,方許若是爲聖人報仇的人,不可能不對巨少商說實話。
拓跋厲一定會安排人在最合適的時機抓住巨少商逼問,他幹得出來。
所以方許纔會在讓巨少商離開之前,用盡辦法把巨少商的實力提升到了中品宗師。
到了這個境界,說殺穿天下是誇張,在不打算拼死的情況下自保,很難有人生擒巨少商。
敵人並不知道巨少商現在的真正實力,他們爲了穩妥派出去抓巨少商的人應該在宗師境界。
下品宗師,巨少商可以虐菜一樣收拾了。
方許還是不放心,他安排了後手。
這個後手,就在秦昭月。
當然不是全部後手,而是穩保巨少商的後手之一。
這也是方許要試探秦昭月是否能聯手的策略,若秦昭月願意派人暗中保護巨少商,就說明,這個人暫時可信。
晴啼會讓秦昭月安排人的,作爲宰相,秦昭月身邊不可能沒有真正的高手。
尤其是在聖人死了之後,秦昭月一直都在提防着拓跋厲朝他下手。
那個車伕肯定是皇帝的人,秦昭月也知道車伕是皇帝的人,有些人,就是必須留着。
若是把車伕想辦法趕走了,那下次來的就會比車伕厲害十倍。
除了秦昭月之外,方許還安排了一個後手,這個後手,只有方許自己知道。
他不爲自己擔心,他當然也爲自己準備了後手。
從巨少商離開之後,方許的帆布包就一直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夜纔來沒多久,甄綺端着一盆溫熱的水走進方許房間。
“少爺,泡泡腳吧。”
甄綺把盆放在方許腳邊,她伸手要爲方許脫鞋,方許連忙把腳往後縮了縮。
“我還是自己洗的好。”
甄綺蹲在那抬頭看着方許,眼波流轉。
都說在燈下看美人美人更美,此時方許低頭看甄綺也如此覺得。
原本甄綺就是個標誌的美人,在燭光下她那張臉看起來更美了些。
“少爺以前沒有人伺候?”
甄綺輕笑着問了一句。
方許道:“家裏下人很多,但我不習慣別人碰我。”
他自己脫了鞋襪,把腳泡進溫熱的水裏。
甄綺就席地而坐,她問方許:“少爺,安道爾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方許笑答:“一個很小但充滿機遇的地方。”
甄綺:“外邊有人說安道爾是天下第一強國,比大殊大也比大殊富饒。”
方許:“沒有大殊大,確實比大殊富。”
甄綺:“如果有一天,少爺在大殊要做的事做完了,會回去嗎?”
方許想了想,回答:“應該會。”
甄綺:“那少爺會帶上我嗎?”
方許眼神恍惚了一下。
甄綺:“我不想留在中原,我已經習慣了在少爺身邊,如果少爺有一天會離開的話,一定帶上我......我其實也知道少爺還不信任我,我以後會好好表現讓少爺信任的。”
她說完這句話就起身:“泡好叫我,我幫你把水倒了。”
方許以爲她要走,可她卻徑直走向方許的牀。
然後,背對着方許把衣服都脫了鑽進方許被窩。
方許眼睛驟然睜大:“不必不必,你不必這樣做,也不必這樣表忠心。”
甄綺一笑:“少爺想多了,以後我爲你暖被窩,你要睡的時候我會出來的。”
方許:“......”
甄綺躺在方許的牀上,蓋着方許的被子。
偷偷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然後偷偷聞了一下。
莫名其妙的,少女的臉色就有些紅。
“甄綺......”
方許很認真的說道:“我知道你想讓我知道你以後會對我很好,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意,只是作爲一個女孩子,尤其是你這樣風華正茂的女孩子,還是應該.....”
他話還沒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聲音。
“方少酌,你在幹什麼呢!”
小琳琅拎着一個食盒蹦蹦躂躂就進來了,一進門就看到方許正在泡腳,然後就看到甄綺躺在方許的被窩裏,她愣在那了。
小姑娘指了指方許,又指了指甄綺。
方許:“唉......”
甄綺張了張嘴,然後:“唉......”
小琳琅站在門口看着他們倆:“這都不解釋一下?”
方許和甄綺對視了一眼:“唉......”
就在這時候,李晚晴笑呵呵的從小琳琅背後出現,她進門之前臉上還帶着笑意,進門之後看到這一幕笑容就逐漸消失了。
她看向方許,方許默默搖頭。
她看向甄綺,甄綺用被子蓋住臉。
李晚晴道:“我們往比較正常的方向想一想,她是害怕你體寒,所以提前進你的被窩幫你暖一暖。”
甄綺猛的把頭從被子裏探出來,眼神裏都是驚喜:“對對對!”
李晚晴:“嗯,那麼我們再往正常的方向想一想,她爲你暖被窩其實是沒必要把衣服都脫了的。”
甄綺又縮回去了。
方許把腳擦乾,端着盆出去了:“那就交給你們一探究竟,我出去啦。”
出門就跑。
然後摔了一個四仰八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