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包間。
陸生笑呵呵的推開門走了進來。
看了眼李澤巨。
這位被港媒稱爲計算機的長實太子爺穿着身低調的深灰單排扣西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寶哥。”
陸生先面帶微笑的朝着...
廚房裏炭火噼啪作響,鐵鍋裏的豆瓣醬在熱油裏爆出紅亮香氣,陸生手腕一抖,青椒絲與肉片翻騰而起,鑊氣裹着鹹鮮直衝鼻尖。田恬站在竈臺邊,挽着袖口,指尖沾着點麪粉,正低頭揉搓剛和好的麪糰——陸生母親特意留了老面酵頭,說要給兒子擀一碗“回鄉面”,寬厚、筋道、壓得住歲月。
“阿姨,您這面醒得真好。”田恬聲音輕軟,手指按進麪糰,彈韌微涼,“比港島茶餐廳的竹升面還帶勁。”
陸生母親陸生笑了笑,眼角細紋舒展如春水漾開:“那是你爸從前教我的。他擀麪,我燒火,他總說,面要三揉九醒,人也一樣,經得起壓,才扛得住熬。”話音頓了頓,目光悄悄掃過田恬耳後一粒小痣,又掠向竈旁正切薑絲的趙霞——他垂眸專注,刀鋒穩準,薑絲細如髮,卻沒一根斷。她心頭一熱,又酸又漲,喉頭哽着什麼,終究沒再問出口。
阿積蹲在院中水泥地邊,用指甲刮掉一塊凍住的糖霜,仰頭朝廂房門口喊:“生哥,李廳長那邊來消息了,說車已到縣城東門,四十分鐘內到。”
趙霞應了一聲,手上沒停,薑絲落進碗裏,簌簌如雪。他沒抬頭,只道:“讓阿積備兩盒本地臘腸、一罈米酒,再加兩罐‘山城牌’茉莉花茶——李廳愛喝這個,去年他訪鵬城,我送的還是散裝,這次得體面。”
田恬聽見,立刻轉身去裏屋取藤編禮盒。陸生母親望着她利落背影,忽問:“大恬,他家裏……是還有老人?”
田恬動作一頓,手指撫過藤盒上褪色的紅漆紋路,輕聲道:“奶奶還在,七十多了,在南坪鎮教小學。我爸早年跑運輸,出過事,腿腳不便,我媽……前年走的。”她沒提父親如今在港島碼頭當裝卸工,也沒說母親病重時,自己攥着三個月工資單在九龍醫院繳費處哭溼半條手帕。有些苦不必攤開,像竈膛裏未燃盡的炭,埋得深,才暖得久。
陸生母親沒再追問,只默默添了把柴,火苗騰地竄高,映得她鬢角幾縷灰白髮絲泛出柔光:“有媽的孩子,像根草;有媽護着的娃,纔敢往高處長。你替他守着,是好事。”
這話似有千鈞,田恬眼眶倏然發熱,低頭假裝理袖口,卻見自己腕骨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這不是鄉下姑孃的手,是港島寫字樓裏敲打鍵盤、整理合同、替老闆擋酒局的手。可這雙手,此刻正捧着一隻粗陶碗,碗底印着“新津縣副食品公司”藍字,盛滿剛出鍋的臊子面。
面端上桌時,阿積已把禮盒塞進奔馳後備箱。七輛黑色轎車在窄巷裏排成一線,引擎低鳴如伏獸喘息。李廳長的座駕是輛深綠伏爾加,車門打開,先伸出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再是藏青呢子褲管,最後纔是那張輪廓硬朗、眉宇間刻着川東山水般溝壑的臉。他身後跟着兩位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公文包扣得嚴絲合縫,目光掃過奔馳車隊時,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瞬。
“陸總!”李廳長聲如洪鐘,伸手便握,掌心厚繭硌人,“年前省裏開會,鄧老特意提你——說你這趟回來,不單是探親,更是給咱山城‘送活水’!”
趙霞笑着迎上,沒鬆手,順勢引他入廂房:“李廳言重,我是山城的兒子,水土養大的,哪敢談送?今天這碗麪,是給您接風,也是給我媽補個團圓飯。”
李廳長目光掠過牆上張國榮海報,又停在牀尾鐵絲晾着的素色內衣上,笑意更深:“好!面香,人更敞亮!”他落座時膝蓋碰倒一把木凳,阿積眼疾手快扶住,李廳長順勢拍他肩:“這位是……”
“阿積,跟了我六年。”趙霞替他答,又指田恬,“田祕書,管海外廠務。”
李廳長視線在田恬臉上多停了兩秒,忽然轉向陸生母親,朗聲笑道:“陸大姐,您這兒子,了不得啊!前日省委文件剛下,點名表揚‘港資返鄉典範’,說的就是他!”
陸生母親怔住,手中筷子懸在半空,油星滴在粗布圍裙上。她下意識看向趙霞,嘴脣微顫:“真……真的?”
趙霞夾起一筷面,親手放進母親碗裏:“媽,麪條不斷,日子就長。”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進炭火餘溫裏,“我打算把玩具廠第三期建在新津,招本地工人,優先錄下崗職工子女。廠址就選在縣城西郊,離您超市步行二十分鐘。”
廂房霎時靜了。連竈膛裏炭塊崩裂的脆響都清晰可聞。陸生母親的手抖起來,碗沿磕着瓷碟,叮噹輕響。她想說“使不得”,可話到嘴邊,只化作一聲悠長嘆息,像終於卸下肩頭壓了十八年的稻草捆。
李廳長卻拊掌大笑:“好!這就叫‘反哺’!鄧老說對了,陸總這人,懂根!”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急促自行車鈴聲。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蹬着二八槓衝進來,書包甩在肩頭,臉頰凍得通紅:“媽!我同學說——”她猛地剎住,眼睛瞪圓,直勾勾盯住田恬腕上那隻銀鐲子,脫口而出:“姐姐,你這鐲子,跟我姑姑嫁妝匣子裏的一模一樣!”
滿屋人俱是一愣。陸生母親臉色驟變,霍然起身,一把拽住女兒手腕:“小敏!胡說什麼!”
小敏疼得皺眉,卻倔強揚起臉:“我沒胡說!姑姑出嫁前夜,我偷看過!上面刻着‘長樂未央’四個字,背面還有朵梅花!”她踮起腳,指着田恬腕間,“就在那兒!”
田恬呼吸一滯,緩緩抬起左手。銀鐲素淨無華,內壁果然浮雕着四字篆文,梅花暗紋隱於銀光之下,若非近看,絕難發覺。她指尖撫過冰涼鐲身,喉頭滾動,終是輕輕開口:“這鐲子……是我外婆的。”
空氣凝滯如膠。李廳長端起茶杯的手懸在半空,阿積悄然摸向腰後。趙霞擱下筷子,目光如刃,刺向母親:“媽,我姑姑……是誰?”
陸生母親踉蹌後退半步,脊背撞上牆邊寫字檯,震得檯燈搖晃。她嘴脣烏青,額角沁出冷汗,良久,才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你姑姑,叫田秀雲。”
田恬猛然抬頭,瞳孔驟縮。她記得外婆日記本裏泛黃紙頁上的名字:秀雲,新津人,1962年隨知青隊赴滇,再未歸。
“她……她後來呢?”田恬聲音嘶啞。
“死了。”陸生母親閉上眼,淚珠滾落,“在滇西,一場山洪……連屍首都沒找回來。”
廂房死寂。唯有竈膛裏殘炭發出細微爆裂聲。田恬盯着那朵梅花,忽然想起外婆臨終前枯瘦手指緊攥自己手腕,渾濁雙眼迸出異樣光亮:“恬恬……你將來若遇一個姓陸的……鐲子給他看……告訴他……梅樹底下,埋着半張船票……”
船票?什麼船票?
趙霞卻已起身,一步步走到母親面前,俯視着她蒼白的臉:“媽,我十歲那年,您半夜燒過一疊紙。火盆裏,有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個穿列寧裝的女人,抱着個襁褓。您燒紙時,嘴裏唸的是——‘秀雲姐,我對不住你……’”
陸生母親渾身劇震,猛地捂住嘴,肩膀劇烈抽動。她不敢看趙霞,不敢看田恬,目光倉皇遊移,最終死死釘在牆上那張張國榮海報上——明星笑容燦爛,彷彿嘲弄着所有陳年血痂。
就在此時,阿積手機突兀震動。他瞥了眼屏幕,湊近趙霞耳邊:“生哥,劉處又來電,說……石豹的人剛在東郊貨運站卸貨,貨櫃編號CX-887,報關單寫的是‘塑料顆粒’。”
趙霞眼神瞬間銳利如刀。他沒接電話,只對李廳長頷首:“李廳,失陪片刻。”轉身時,衣角拂過田恬手腕,銀鐲微涼。他腳步不停,直奔院中,阿積緊隨其後。
廂房門被帶上,隔絕了內外。田恬呆坐原地,指尖無意識摳着碗沿豁口。陸生母親突然抓住她手,力道大得驚人:“孩子……你外婆,是不是左耳垂有顆硃砂痣?”
田恬渾身一僵,緩緩點頭。
母親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像受傷的母獸:“那年……她把我騙到滇西,說帶我去見你外公。可到了地方,她把我推進一輛卡車……車上全是穿迷彩服的人……他們說,要送我回‘金三角’……”
窗外,冬陽慘淡。田恬看着母親扭曲的臉,忽然明白那晚火盆裏燃燒的,從來不是一張照片,而是一段被活埋的青春。
趙霞站在院中老槐樹下,仰頭望着光禿枝椏。阿積遞來衛星電話,屏幕幽光映亮他下頜線:“生哥,劉處說,CX-887櫃裏……全是M16子彈,三百箱。”
寒風捲起他衣角。趙霞沒接電話,只問:“李廳長車裏,坐了幾個人?”
“三個。司機、祕書,還有一個戴鴨舌帽的,一直沒下車。”
趙霞笑了。那笑容極淡,如刀鋒掠過冰面:“通知鄧伯,讓他把鵬城海關王主任今晚的行程……改到山城。就說,我請他喫火鍋。”
阿積一凜:“生哥,您要……”
“不。”趙霞搖頭,目光投向廂房窗內——田恬正扶着母親坐下,兩人額頭幾乎相抵,像兩株在寒風裏互相支撐的蘆葦。“我要他們親眼看見,”他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什麼叫‘活水’。”
遠處,東郊貨運站鐵軌延伸向霧靄深處。一列綠皮火車正緩緩進站,車窗內人影晃動,有人舉起相機,鏡頭對準站臺邊那個立如青松的身影。快門聲淹沒在汽笛轟鳴裏,無人知曉,那張底片將在三日後,出現在國安總局某份加密簡報的首頁——標題赫然:《關於港商陸生與金三角軍火鏈深度關聯的初步研判》。
而此刻,淺水灣豪宅頂層,保險櫃無聲滑開。趙霞指尖劃過一疊泛黃檔案,停在最末頁:1965年滇西剿匪戰報復印件。邊緣焦黑,顯是焚燬後搶救而出。一行鉛字刺入眼簾:“……俘獲女匪首田秀雲,拒不交代同夥,吞針自盡於押解途中……”
他合上櫃門,金屬冷光映出自己瞳孔深處,一點幽火靜靜燃燒。
竈膛裏,最後一點炭火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