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北沒有給林紅纓普及一下幾十年後的汽車人均保有量,到了他重生的那個時候,汽車保有量會在千人三百輛左右,平均一個家庭大概1.3輛。
這個數據,在現在不管說給誰聽,別人都會覺得是天方夜譚,他是一個信...
程娟話音剛落,會議室裏便安靜了一瞬,連窗外幾隻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都清晰可聞。錢富貴下意識摸了摸煙盒,又縮回手,乾咳一聲:“十七?程總,你這數字,比我們去年在東江修橋時的利潤還高三個點啊。”
施總沒說話,只是把茶杯往桌上一頓,杯底磕出清脆一響,目光卻斜斜掃向王建國——老王正低頭盯着自己那雙沾着水泥灰的舊皮鞋,鞋尖微微翹起,像是隨時準備起身離席。
劉總倒是笑了,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沫子:“程總這是把咱們當自己人了?按說這年頭,甲方敢給乙方留十七個點的毛利,不是圖快,就是圖穩。陳總圖快,我信;可這‘穩’字……”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掠過衆人,“怕是得有人先墊進去三成流動資金,還得籤死工期延誤一天罰十萬的條款吧?”
程娟沒接這話,反而轉身從文件櫃裏抽出一疊藍皮本子,啪地一聲放在會議桌中央。封面上印着“江城市建設工程造價信息(2024年第三季度)”,右下角蓋着鮮紅的市造價站公章。她指尖點了點其中一頁:“各位看第三頁,鋼筋價格、商砼標號、防水卷材規格、外牆保溫板厚度……所有主材參數,全部按設計院終稿執行,不許調低一毫米、少加一公斤。再看第七頁,人工單價,技工日薪不低於兩百八,普工不低於一百六,夜間施工另加百分之三十補貼——這些,全寫進合同附件,誰籤誰認。”
她抬眼,目光如尺子般量過每一張臉:“所以,不是陳總心善,是陳總算得明白:省下三個月工期,學校早一年招生,光學費收入就多收兩千七百萬;早半年投產實訓基地,校企合作訂單能提前落地,光航天飛行模擬器這一項,企業贊助款就值一千五百萬。你們多賺的那四個點,是他讓出來的;可他多掙的,是你們十倍不止。”
錢富貴喉結動了動,忽然咧嘴:“得,程總這張嘴,比我們當年在礦山上炸藥包還利索。老施,你掐指算算,按這個價,刨去材料、人工、機械、管理費,真剩十七個點不?”
施總沒掐指,掏出手機點開一個加密表格,拇指飛快滑動屏幕,半分鐘後抬頭:“若按程總說的材料標準和人工單價,我們報的綜合單價裏,利潤率確實壓到十三點五左右……但若加上墊資三個月、無預付款、竣工驗收後付至85%、剩餘15%分兩年付清——”他忽然停住,抬眼盯住程娟,“程總,你真敢籤這種付款條件?”
程娟點頭:“陳總批了。合同第五條第二款,明確註明:‘乙方自願接受零預付款及分期付款安排,甲方保留對工程進度、質量、安全的全程審計權,審計結果作爲最終結算唯一依據。’”
王建國一直沒吭聲,此刻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像生鏽的扳手刮過水泥地:“程總,我問一句實話——這學校,真是陳總一個人掏的錢?”
空氣驟然繃緊。
程娟目光微凝,沒立刻回答,而是側身拉開身後檔案櫃最底層抽屜,取出一份燙金封面的《東江縣回春公路建設投資協議》複印件,推到王建國面前。第一頁右上角,一行手寫批註赫然在目:“本項目總投資三千二百萬元,由回春堂藥業有限公司全額出資,陳北先生爲實際操盤人,享有項目建設全過程決策權。”落款日期是去年臘月二十三,墨跡深黑如新。
王建國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手指無意識摩挲着紙邊一道細微的摺痕。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收費站,那個叫李妍的姑娘遞來十塊錢時,收費員慌忙擺手的樣子;想起剪綵臺上,廖書記親手將第一塊奠基石交到陳北手中時,對方掌心那道未愈的淺疤——那是去年冬夜在回春堂老廠房頂搶修蒸汽管道時,被鏽蝕鋼樑劃破的。
“老王,你發什麼愣?”錢富貴碰了碰他胳膊肘。
王建國合上文件,深深吸了口氣:“我平安建築,接教學樓、實驗樓、科學樓三棟。墊資,按期,保質。”
施總眉毛一揚:“喲,老王這回倒乾脆。”
“不乾脆不行。”王建國盯着程娟,“程總,圖紙上教學樓西側那堵承重牆,設計厚度是四百毫米,但地下三層有溶洞裂隙,按地質報告,必須局部加厚到六百毫米。這增加的混凝土量,算在總價裏,還是單列簽證?”
程娟笑了:“王總不愧是幹了幾十年結構的。簽證單明天上午九點前送到我辦公室,簽字蓋章,當天下午打款。”
劉總忽然拍案而起:“好!中建三局接行政樓、圖書中心、信息中心!但有一條——電梯採購必須用迅達原廠貨,安裝團隊得是迅達認證技師,這費用……”
“包含在總價內。”程娟打斷他,“但電梯井道土建誤差超過正負五毫米,超差部分由你們自行返工,工期不順延。”
施總哼了一聲,從公文包裏抽出一支銀色鋼筆,在筆記本上刷刷寫了串數字,推過去:“我接體育館、運動場、禮堂。但塑膠跑道面層,必須用德國巴斯夫TPU,檢測報告附合同後。還有——”他頓了頓,目光如鉤,“食堂後廚的排煙系統,得按三甲醫院標準做,不然油煙燻壞隔壁實驗室的精密儀器,算誰的?”
程娟點頭:“已備註。明早八點,設計院張工帶全套BIM模型來對接。”
談判至此,衆人心裏都亮了盞燈:這不是分蛋糕,是陳北在鑄一把劍——劍脊是回春堂的現金流,劍刃是江南小學的師資,劍柄是機械工程學院的實訓設備,而他們,不過是鍛打這把劍的鐵砧與錘頭。
散會時已近正午,陽光穿過工地指揮部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七道斜長影子。程娟送衆人到校門口,忽見王貴山和王貴川並肩站在那輛加長凱迪拉克旁,王貴山手裏拎着個鼓囊囊的帆布包,王貴川正仰頭看校門上方新掛的銅匾——“江城市機械工程學院(籌)”。
“程總!”王貴山快步上前,把帆布包塞進程娟懷裏,“今早剛從平安建材倉庫提的樣品磚,您看看顏色、抗壓、吸水率。”
程娟掀開包口,裏面整齊碼着十二塊青灰色麪包磚,表面泛着溫潤釉光,邊緣切口平直如刀削。她隨手拈起一塊,拇指用力一摁,磚面竟無絲毫粉末脫落。
“平安建材今年新上的全自動壓磚線?”她問。
王貴山點頭:“進口德國克勞斯瑪菲主機,壓力值調到1800噸。這批磚,抗壓強度平均92.3兆帕,比國標高出整整三十兆帕。”
程娟指尖撫過磚面細密紋路,忽然想起昨夜林紅纓在電話裏說的話:“程娟那姑娘,眼睛毒,手更毒。你讓她摸過的東西,三天內必出事——要麼是質量問題,要麼是你瞞了她什麼事。”
她抬眼看向王貴山,少年額角沁着細汗,工裝褲膝蓋處蹭着兩片新鮮水泥印,像兩枚笨拙的勳章。
“王經理,”她忽然開口,“你爸剛纔籤的合同裏,教學樓承重牆加厚那段,設計變更單我讓張工直接發你郵箱了。今晚八點前,把新澆築方案和鋼筋翻樣圖發我。”
王貴山一怔,隨即挺直腰背:“保證完成!”
程娟轉身欲走,又停住:“對了,王總讓我轉告你——下週三,他請機械學院幾位教授喫飯,地點定在回春堂生態農場。你,也來。”
王貴山嘴脣微動,終究沒問爲什麼。他只是望着程娟走向那輛奔馳S級的背影,看着她彎腰鑽進駕駛座時,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素圈銀戒在陽光下倏然一閃。
車開走後,王貴川才湊過來,伸手捏了捏弟弟肩膀:“傻站着幹嘛?程總給你臺階,你倒真當臺階用了?”
王貴山沒答話,只低頭打開帆布包,從磚塊夾層裏抽出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後,是張手繪的校園規劃草圖——教學樓西北角,用紅筆圈出一小片空白區域,旁邊標註着蠅頭小字:“此處宜建中藥炮製實訓室,引山泉水入池,仿古法蒸煮晾曬。”落款處,一個娟秀的“程”字如蘭葉舒展。
他默默將圖紙重新夾好,抬頭望向遠處尚未封頂的教學樓骨架。塔吊臂正緩緩轉動,吊鉤上懸着的混凝土泵管在風中微微晃盪,像一根蓄勢待發的弓弦。
下午三點,陳北推開江南小學舊辦公樓二樓會議室的門。
屋裏只坐着兩個人:程娟在整理圖紙,柳茹正往保溫杯裏續熱水。
“人都走了?”陳北問。
程娟頭也不抬:“錢總接了宿舍樓和澡堂,施總咬死了體育館和禮堂,劉總行政樓和圖書中心,剩下食堂、校醫院、開水房、超市……”她忽然停筆,抬眼看他,“陳總,你猜我留給自己的活兒是什麼?”
陳北踱到窗邊,推開一扇積着薄灰的木格窗。樓下操場,幾個孩子正追着一隻斷線的蝴蝶風箏跑,笑聲撞在斑駁的磚牆上,碎成一地清亮。
“校史館。”他篤定道。
程娟指尖一頓,鉛筆尖在圖紙上戳出個小黑點:“你怎麼知道?”
“因爲校史館要放的第一件東西,”陳北轉過身,目光沉靜,“是東江縣那條公路的奠基碑拓片,第二件,是回春堂第一批膏方熬製用的紫銅鍋——鍋底還烙着你爸的名字。”
柳茹噗嗤笑出聲:“陳總,您這記性,怕是連我上個月丟的那支口紅顏色都記得。”
程娟卻沒笑。她靜靜看着陳北,良久,將圖紙推到桌沿:“教學樓西側承重牆,王建國要求加厚,簽證單我已經批了。但陳總,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下個月校史館開工那天,”她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水泥地,“你陪我去趟東江縣。把奠基碑,親自搬進館裏。”
窗外,那隻斷線的風箏終於墜落在操場邊的老槐樹上。孩子們仰着小臉,踮腳指着枝椏間飄搖的彩色紙片,不知是誰喊了句:“快看!蝴蝶停在樹上了!”
陳北望着那抹斑斕的色彩,忽然想起昨夜宋韻靠在他肩頭唸的詩句:“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他點頭:“好。我開車去。”
柳茹突然插話:“陳總,您別忘了,下週三是回春堂生態農場的飯局。”
陳北一愣:“農場?誰組織的?”
“王建國。”柳茹眨眨眼,“說是請機械學院的教授們嚐嚐新養的散養雞,順便……”她拖長音調,把保溫杯輕輕擱在程娟手邊,“看看您新栽的那棵銀杏樹,成活了沒有。”
程娟端起杯子,熱氣氤氳中,她眼角微微彎起。
陳北沒接話,只走到程娟身後,目光落在她攤開的校園總圖上——教學樓西北角那片空白區域,紅筆圈出的地方,不知何時被鉛筆添了一行小字:“此處亦可設母嬰室。”
字跡清瘦,力透紙背。
他忽然覺得,這所尚未竣工的學院,早已在無數人掌紋與筆尖的暗湧裏,悄然長出了自己的骨骼與血脈。
而時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磚縫間流淌,在鋼筋上凝結,在少年們奔跑的足音裏,一寸寸夯實着未來的地基。
暮色漸濃時,陳北獨自站在未完工的教學樓頂層。風很大,吹得他襯衫下襬獵獵作響。腳下,是剛剛澆築完畢的混凝土樓板,潮溼的灰白色澤裏,嵌着星星點點的碎石子,像散落一地的星辰。
他掏出手機,撥通林紅纓的號碼。
“喂?”那邊傳來炒菜的滋啦聲。
“紅纓,”他望着遠處江城市輪廓線上初亮的燈火,聲音很輕,“今天簽完合同,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爲什麼非要建這所學校。”
電話那頭鍋鏟聲停了。
陳北俯身,指尖拂過未凝固的混凝土表面,觸感微涼而粗糲:“因爲有些路,光靠修公路是不夠的。得有人教後來的人,怎麼把路修得更直,更寬,更經得起風雨。”
風捲起他額前碎髮,露出眉骨一道淡色舊疤——那是十五歲那年,在鄭市廢品站扒火車皮摔的。
“所以,”他聽見自己說,“這學校的第一屆學生,畢業典禮那天,我要親手給他們頒畢業證。”
林紅纓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裏混着油鍋爆香的蔥花氣息:“那得等六年以後了。”
“嗯。”陳北望着天邊最後一道霞光沉入江水,“六年,夠種活一棵銀杏了。”
晚風浩蕩,吹得整座未竣工的樓宇微微震顫,彷彿一顆巨大心臟,在暮色裏,第一次有力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