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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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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商議具體計劃嘛,怎麼聊着聊着又......

這是華真真沉睡過去之前,突然冒出的一個念頭,但很快她就被這股不斷衝擊而來的疲憊感所壓垮。

“還差得遠呢~”

這是方雲華給眼前兩個...

木道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氣管。

薛冰。

這個名字像一枚燒紅的鐵釘,猝不及防釘進他混沌未散的太陽穴裏——嗡的一聲,眼前發黑,耳中轟鳴,連腳底砂石的觸感都驟然失真。他下意識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肉裏。不是因爲痛,而是因爲那股久違的、近乎羞恥的灼燙,從心口猛地炸開,一路燒到耳根,又順着脊椎往下滾,燙得他膝蓋微微發軟。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明玉功就站在三步之外,青衫微拂,眉目間倦意未消,卻已不見半分戰場上的肅殺戾氣,只餘一種近乎懶散的平靜。他看着木道人這副模樣,嘴角極輕地向上扯了一下,不是嘲諷,也不是憐憫,倒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寫進命格裏的事。

“她沒等你七天。”明玉功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冰珠落玉盤,“在雲棲山莊後山那棵老梅樹下。雪化了三次,她把傘柄都攥出了指印。”

木道人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裏像塞滿了碎冰碴子,又冷又扎。雲棲山莊……老梅樹……那地方他閉着眼都能畫出每一道樹紋。可薛冰在那裏?等他?爲什麼是那裏?爲什麼是七天?他腦中一片漿糊,無數碎片在翻騰:沙曼死前飄散的碎雪、老實和尚報數時濺上自己臉頰的溫熱血點、葉孤城劍光劈開海浪時凝固的浪花……可所有畫面都模糊、晃動,唯獨“薛冰”二字,像一把淬了寒霜的薄刃,穩穩懸在他意識最清醒的尖端。

“她……”木道人喉嚨乾澀得發緊,聲音嘶啞得自己都陌生,“她怎麼知道我……會醒?”

明玉功沒立刻答。他抬手,指尖捻起一縷不知何時飄來的、帶着海腥氣的風,目光投向遠處尚未清理乾淨的斷壁殘垣。那眼神很淡,卻沉得驚人,彷彿穿透了磚石與血污,落在某個更遠的地方。

“她不知道你會不會醒。”他終於開口,語氣平緩得像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天氣,“她只知道,若你不醒,她便一直等下去。等到梅樹新枝抽芽,等到海潮退盡淤泥,等到這島上最後一具屍體都化作塵土——她等的從來不是‘你醒來’這個結果,木道人。她等的是‘你在’這件事本身。”

木道人怔住了。

風突然變得很響。

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撞在空蕩蕩的胸腔裏,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武當後山練劍時,師父曾指着崖邊一株石縫裏鑽出來的野蘭,說:“你看它,根鬚扎進石頭縫裏,雨水少,陽光薄,可它偏要開。不開給誰看?不爲誰活。就因爲它活着,所以它開。”

那時他不解,只覺師父說話玄虛。此刻卻像被那株野蘭的根鬚,猝不及防刺穿了三十年來層層疊疊築起的心防。

他等過嗎?他等過。等沙曼露出破綻,等陸小鳳踏入陷阱,等一場足以焚盡一切的烈火燎原。可他的等,是算計,是權衡,是刀鋒懸在頸側時繃緊的神經,是獵人蹲守時無聲的屏息。他從未想過,等可以是一種……姿態。一種無需理由、不計代價、不求迴音的姿態。像薛冰在梅樹下,傘骨撐着一方薄雪,身影單薄,脊樑卻挺得筆直,彷彿時間洪流沖刷而過,她只是靜靜站着,便已是磐石。

“她……怨我麼?”木道人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像怕驚擾了什麼。

明玉功終於轉回頭,目光落回他臉上,那眼神竟有幾分奇異的溫和,又混着一絲難以言喻的瞭然。“怨?她若怨,早該提着鴛鴦刀砍斷你三根手指了。”他頓了頓,脣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許,帶出點近乎促狹的意味,“她只是……比你更清楚,你心裏那點‘不敢’,比沙曼的四照神功更難破。”

木道人渾身一震,像被這句話狠狠抽了一記。

不敢。

這兩個字,像兩枚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慄。他不敢信薛冰的等,不敢信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竟比他自己以爲的更值得託付,不敢信自己佈滿裂痕的雙手,真能捧住那樣一捧毫無保留的暖意。他習慣了在刀尖上行走,在陰影裏佈局,在生死邊緣校準每一寸分毫。可薛冰給他的,是一方無遮無攔的曠野,陽光傾瀉,毫無保留——這坦蕩,比任何絕世兇器都更讓他手足無措。

“我……”他艱難地開口,想說什麼,卻只覺舌尖發木,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短促而沉重的嘆息,散在鹹澀的海風裏。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這片短暫的寂靜。

“木道長!木道長醒了?!”清亮又帶着幾分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響起,緊接着,一道纖細的身影猛地撞開屋門,逆着門外刺目的天光,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是薛冰。

她身上那件素淨的月白襦裙沾了幾處暗褐色的泥點,髮髻有些鬆散,幾縷烏髮垂在頰邊,額角沁着細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盛滿了整個東海初升的朝陽,灼灼燃燒着,一瞬不瞬地鎖在木道人臉上。沒有哭,沒有訴苦,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寒暄,只有那目光,滾燙、專注、帶着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歡喜,直直撞進他眼底最深處。

木道人僵在原地,像被釘在時光裏。他看見薛冰奔到牀前,猛地頓住,似乎怕驚擾了什麼,只是微微俯身,離他極近。他能看清她眼睫上細微的顫動,能嗅到她髮間淡淡的、混合着雪水與梅香的清冽氣息,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拂過自己手背,帶着微燙的溫度。

“你……”薛冰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卻奇異地穩住了,她抬起手,指尖帶着不易察覺的微顫,輕輕拂過他額角一道尚未結痂的淺淺劃痕——那是之前混戰中,一塊飛濺的碎石留下的,“……疼麼?”

木道人沒回答。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這張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臉,看着那雙映着自己狼狽模樣的眼睛。那些盤桓在心頭三十年的疑慮、權衡、自縛的繩索,在這一刻,竟奇異地、無聲無息地寸寸斷裂。原來答案從來不在算計裏,不在勝負間,不在那高不可攀的武道巔峯之上。它就在眼前,在這雙盛着星火的眼睛裏,在這句笨拙的、帶着體溫的“疼麼”裏。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抬起了那隻一直攥着袖口的手。動作有些僵硬,甚至帶着點遲疑的試探,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覆上了薛冰正欲收回的指尖。

指尖相觸的瞬間,木道人清晰地感覺到,薛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那緊繃又奇異地鬆弛下來,像繃到極致的弓弦,終於尋到了它的支點。她的指尖沒有躲閃,反而極其輕微地、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依戀,回握了一下他粗糙的指腹。

屋內一片寂靜。窗外海風嗚咽,卷着鹹腥與血腥氣,可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裏,卻只剩下彼此交疊的、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明玉功不知何時已悄然退至門邊。他倚着斑駁的門框,雙手抱臂,目光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緩緩移開,望向遠處海天相接的蒼茫一線。脣角那抹笑意,終於徹底舒展開,不再有絲毫戲謔,只餘一種近乎悲憫的、洞悉一切的瞭然。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如同羽毛落地,卻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走吧。”他低聲說,聲音散在風裏,無人聽清,也無人需要聽清。

他轉身,青衫一角在門檻外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身影融入門外刺目的天光之中,再未回頭。

屋內,薛冰依舊維持着俯身的姿勢,指尖被木道人寬厚溫熱的手掌包裹着,那暖意順着指尖,一路蜿蜒,竟奇異地熨帖了他四肢百骸裏所有未曾癒合的舊傷與新創。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那裏面映着自己模糊而真實的輪廓,還有某種……他幾乎不敢認出的、名爲“期待”的微光。

他張了張嘴,這一次,聲音雖仍沙啞,卻不再滯澀,像一塊沉寂多年的頑石,終於被溫潤的泉水悄然浸透。

“薛冰。”他喚她的名字,很輕,卻異常清晰,彷彿用盡了此生所有的力氣,又彷彿只是清晨對着窗欞上第一縷陽光的低語。

薛冰的睫毛倏地一顫,像受驚的蝶翼,卻沒有移開視線。她只是更緊地、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彷彿要將這失而復得的溫度,刻進自己的骨血裏。

木道人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裏,是海風的鹹,是未散盡的血腥,是薛冰髮間清冽的梅香,更是……一種他闊別已久的、名爲“活着”的、沉甸甸的實感。他凝視着她,一字一句,緩慢而堅定,如同在刻下此生最鄭重的誓言:

“這一次,換我等你。”

話音落下的剎那,薛冰眼中的光,驟然迸發,比窗外最熾烈的驕陽還要耀眼。她沒有笑,只是那雙盛着星火的眼睛,愈發亮得驚人,亮得讓木道人心口發燙,亮得讓他幾乎錯覺,自己三十年來踽踽獨行的寒夜,終於在此刻,被這一束光,徹底照亮。

屋外,海風驟然轉烈,捲起滔天巨浪,狠狠拍向嶙峋的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那聲音磅礴、原始、充滿毀滅與新生的力量,彷彿在應和着這方小小屋宇裏,一場靜默卻足以撼動靈魂的、盛大重逢。

而木道人,只是更緊地、更緊地,握住了薛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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