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回憶中抽離出來的方雲華,這一刻覺得自己回到楚留香世界可能並不是偶然事件。
是他心中的強烈執念讓其在一定程度上能決定自己的去留方向,畢竟這個世界裏還有很多他並未挖掘出來的隱藏寶藏。
就...
夜風捲着鹹腥的海霧撲上高臺,裹挾着尚未散盡的血腥氣,黏在人臉上像一層溼冷的屍膜。方雲華下意識抬手抹了一把額角,指尖蹭過那顆已乾涸發黑的眼珠殘跡——它早已被血痂牢牢焊死在皮肉裏,硬摳會撕下一層頭皮。他沒動,只把目光釘在吳明身上。
吳明沒動。
不是不能動,是不必動。
那具被宮九親手斬斷脖頸的軀殼,此刻正靜靜躺在青石板縫間滲出的暗紅泥漿裏,喉管斷口處翻卷着青白筋絡,像一朵驟然枯萎的蓮。可吳明的臉色卻比那屍體更蒼白,嘴脣泛着鐵鏽般的灰紫,胸膛起伏微弱得幾不可察。他站在那裏,不是活人,不是死屍,是一截被雷劈過、尚存餘溫卻再難抽枝的焦木。
可偏偏,沒人敢上前收屍。
大鬍子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如蚯蚓拱土;指刀老者袖中三根手指已悄然併攏成刃,指甲邊緣泛起幽藍寒光;高祥妍垂眸盯着自己繡着金線的鞋尖,呼吸輕得如同停擺——他們不是怕吳明,是怕吳明身後那道影子。
沙曼。
他仍站在原地,左手搭在方雲華肩頭,五指鬆鬆扣着,像搭在一隻隨時可能炸開的火藥桶上。可他臉上沒有怒意,沒有驚愕,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那雙眼睛平靜得令人窒息,彷彿剛纔飛濺的不是宮主的血,而是潑灑的一碗涼茶。他望着吳明,又像是透過吳明,望着更遠、更深、更黑的地方。
“你養了七十年都沒養熟的狼崽子……”沙曼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過生鐵,“可你忘了,狼崽子咬斷第一根骨頭的時候,從來不會挑時辰。”
話音未落,吳明猛地嗆咳起來。
不是尋常咳嗽,是肺腑深處炸開的悶響,喉頭一鼓,噴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團粘稠如瀝青的黑霧。霧氣騰起三尺,竟在半空凝而不散,緩緩旋轉,勾勒出半張扭曲的人臉輪廓——眉骨高聳,眼窩深陷,脣角微揚,正是八龍首面具的正面!
人羣裏不知誰倒抽一口冷氣。
陸小鳳瞳孔驟縮。他認得這門功夫——《天絕地滅大紫陽手》第七重“焚心化相”,傳說需以自身三魂七魄爲薪柴,燃盡生機方能催動。吳明早該油盡燈枯,此刻卻強行催動此招,無異於將最後半口氣吊在刀尖上跳舞。
“他在拖時間。”陸小鳳低聲道,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青磚。
沙曼聽見了,微微頷首,指尖在方雲華肩頭輕輕一叩,似在應和。
果然,那團黑霧人臉剛成形,吳明身形便如斷線紙鳶般向後疾墜!不是敗退,是主動墜入下方早已埋伏好的陣眼——整座刑場地面,竟密佈着蛛網般細密的青銅導槽,槽內流淌着幽藍磷火,此刻正隨吳明墜勢轟然亮起!藍光如活蛇纏繞其周身,瞬間織就一座三丈高的火焰牢籠。
“困龍陣!”指刀老者失聲。
大鬍子臉色劇變:“他什麼時候……”
“從他被埋進地下的第一天。”沙曼終於鬆開方雲華的肩膀,緩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腳下青石便無聲龜裂,裂縫中滲出縷縷赤金火苗,“他沒挖地道,我便替他鋪好歸途;他想借陣法續命,我便把陣眼刻在他棺材蓋上。”
吳明在火籠中仰起頭,黑霧人臉咧開一道橫貫半張臉的獰笑。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指向沙曼咽喉——
“你錯了。”
聲音嘶啞,卻奇異地穿透火嘯,清晰如鐘鳴。
“我養狼,不是爲了它咬人。”
“是爲了……讓它學會,怎麼把自己拆成十七塊,再一塊塊拼回去。”
話音未落,那團黑霧人臉轟然爆開!不是潰散,是炸裂成十七道墨色流光,如活物般射向四面八方!其中十六道直撲高臺四周的龍首面具持有者——大鬍子、指刀老者、高祥妍、賀尚書……甚至包括被陸小鳳扶住的葉孤城!最後一道,則如毒蛇吐信,無聲無息纏上方雲華的腳踝!
方雲華渾身汗毛倒豎,本能欲退,卻被沙曼一把攥住手腕。那隻手滾燙如烙鐵,掌心紋路竟隱隱浮現出與吳明面具同源的齒輪狀暗金紋路!
“別動。”沙曼說。
方雲華僵住。
下一瞬,十六道墨光撞上十六位龍首——
大鬍子刀未出鞘,喉間已多出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仰面栽倒;指刀老者三根手指齊根斷裂,斷口平滑如鏡,他低頭看着自己手掌,茫然眨眼,然後緩緩跪倒;高祥妍胸前金線繡的牡丹突然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早已腐爛發黑的皮肉……賀尚書最是詭異,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耳口鼻七竅中,緩緩爬出十七隻通體漆黑、背甲刻着微型龍首紋的甲蟲。
而纏上方雲華腳踝的那道墨光,卻在觸及他靴面時驟然一頓,隨即如遇沸水般“滋啦”蒸騰,化作一縷青煙,嫋嫋消散。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沙曼緩緩鬆開方雲華的手腕,轉身,面向火籠中那個正在咳血的吳明。
“所以,你把自己拆開,是爲了讓我親手把你拼回去?”沙曼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刑場的溫度驟降十度,“可你忘了,真正的匠人,從不拼湊廢料。”
吳明咳得更厲害了,血沫混着黑霧噴濺在火籠壁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他艱難地抬起眼,目光越過燃燒的藍焰,落在沙曼身後——那裏,方雲華正低頭看着自己方纔被攥過的手腕。皮膚完好,唯有一圈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輪印,正緩緩沉入皮下,像一枚剛剛烙下的契約。
“你……”吳明喘息着,聲音破碎如風中殘燭,“你以爲……拼回的是我?”
沙曼沒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虛握。
轟——!
整座火籠驟然坍縮!不是熄滅,是向內坍縮成一點刺目金芒!金芒爆開的剎那,吳明的身影已徹底消失,原地只餘一尊半尺高的青銅小像——盤膝而坐,雙手結印,面容模糊,唯有一對眼窩深陷如淵,裏面兩粒芝麻大小的紫火,正幽幽燃燒。
沙曼屈指一彈。
小像“叮”一聲脆響,裂開一道細縫。縫中滲出的不是血,是粘稠如蜜的金色液體,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間蝕穿三寸深坑,坑底岩漿翻湧,蒸騰起陣陣硫磺惡臭。
“這纔是你真正的‘器’。”沙曼彎腰,拾起小像,指尖撫過那道裂痕,“藏在皮囊之下,鍛在骨髓之中。你騙得了所有人,騙不了自己造出來的神龕。”
他直起身,將小像遞給方雲華。
方雲華遲疑着接過。小像入手沉重如鉛,表面冰涼,可那道裂痕卻灼熱得燙手。他盯着裂痕中緩緩滲出的金液,忽然想起雲棲山莊那一戰——方雲華曾親眼看見吳明被劍氣洞穿胸腹,可傷口癒合後,留下的並非猙獰疤痕,而是十七枚細小如痣的金色凸點,排列成北鬥七星之形。
原來那不是傷疤。
是鎖。
是吳明爲自己鍛造的、囚禁真正力量的十七重枷鎖。
而此刻,枷鎖已破。
“他還沒死?”方雲華嗓音乾澀。
沙曼搖頭:“死了。但‘吳明’沒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橫陳的十六具屍體,最終落回方雲華臉上,那眼神銳利得如同解剖刀,要剖開皮囊,直抵魂魄:
“你纔是他真正想復活的容器。”
風,終於又吹起來了。
帶着海腥,帶着硫磺,帶着十七具屍體散發出的、新死的甜膩氣息。
方雲華握緊手中青銅小像,金液正順着他的指縫蜿蜒而下,在月光下泛着妖異的光澤。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聲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的雀躍。
原來如此。
原來從始至終,他都不是棋子。
他是祭壇上那塊最完美的玉,只待神祇隕落,便由新神親手開光。
沙曼靜靜看着他笑,直到那笑聲漸歇,纔開口,聲音低沉如古寺晨鐘:
“現在,該你選了。”
“選繼續當這尊神龕的守陵人……”
“還是,親手打碎它。”
遠處,海天相接之處,一線慘白正艱難地撕開濃重的墨色。天,快亮了。
可黎明的第一縷光,照不到這座島。
它只照見方雲華緩緩抬起的手——那隻手沾着吳明的血,沾着自己的汗,沾着青銅小像滲出的、滾燙的金液。五指張開,懸在半空,像一張等待落筆的空白詔書。
陸小鳳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隻手,忽然覺得掌心發癢。
他下意識摸向自己腰間的劍柄。
劍未出鞘,可劍鞘上那道被吳明劍氣削出的淺痕,正隱隱發燙。
就像某種沉默的呼應。
就像……另一枚,剛剛被烙下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