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信?”
蕭驚鴻見陳逸笑容平和,一如往昔,不免多看了一眼。
夫君這人,說話有些……風趣。
在蕭驚鴻的印象中,極少有人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
除了小時候母親偶爾會打趣她幾句,說...
夜色如墨,浸透蜀州府城北郊的荒林。
風過枯枝,簌簌作響,似有無數細語在斷壁殘垣間遊走。那座被藤蔓與野蒿半掩的破廟,檐角翹起一角殘灰,月光斜切而下,照見青磚縫裏鑽出的幾莖紫花——正是山族祕傳、專解蠱毒的“幽冥鈴”。
葉孤仙指尖捻起一朵,花瓣薄如蟬翼,邊緣泛着極淡的靛青微光。他未嗅,只將花輕輕按在掌心,一縷血絲自指腹沁出,倏忽被花瓣吸盡,轉瞬化作一道細若遊絲的黑氣,盤旋三匝後無聲散去。
“婆溼娑國的‘蝕骨引’……果然混了山族禁藥。”他聲音不高,卻讓跪伏於側的七名白衣人齊齊一顫,額角滲汗。
宋金簡垂首,喉結滾動:“小人,提刑司守備森嚴,且今夜輪值的是……是白虎衛銀旗副尉‘鐵面’霍錚。”
葉孤仙沒應聲,只將那朵幽冥鈴碾碎,粉末隨風飄入篝火。焰苗猛地一跳,由橙轉青,繼而凝成一隻半寸長的蝶影,在火舌上振翅三息,倏然炸開,化作七點寒星,分別沒入七名白衣人眉心。
七人身軀齊震,眼白瞬間覆上蛛網般的銀紋,呼吸驟停三息,再睜開時,瞳仁已全然漆黑,唯餘一點幽藍冷光,如寒潭映月。
“蝕骨引”不單是毒,更是活物——需以活人精血飼餵三年,方能寄生魂竅,控其言行。尋常武者中此引,三日必癲狂自噬;而眼前這七人,早已非人。
他們是“傀線”。
冀州商行最深處、連崔家本宗都諱莫如深的“第七支脈”,專司飼傀、養蠱、煉屍。平日藏於商隊貨箱夾層、茶樓暗格、甚至棺材鋪的壽材腹中,行走於大魏十三道,無聲無息,只待一線牽動,萬傀齊出。
葉孤仙拂袖起身,素白袍角掃過焦黑香爐,爐中灰燼竟未揚起一粒。
“霍錚?”他脣角微掀,“他左肩胛骨下,有塊燙疤,形如虎頭——是十年前‘雲嶺剿匪’時,被山族‘焚心蠱’灼穿皮肉留下的。”
宋金簡心頭一凜。那場剿匪,朝廷對外稱斬匪三百,實則霍錚率三十白虎衛深入雲嶺,只帶回十七具屍體,其餘十三人,屍骨無存。事後軍報焚燬,檔案封存,連提刑司卷宗裏都只餘一句“全軍殉職”。
可葉孤仙知道。
他知道霍錚活了下來,帶着焚心蠱的烙印,帶着十三具同袍的怨氣,更帶着……山族埋在他血脈裏的另一道種——“聽風蠱”。
那是山族對叛徒的終極詛咒:蠱成之日,耳中永駐亡魂哭嚎,夜夜蝕骨,唯飲山族聖泉可暫抑。而聖泉,只在山婆婆居所後的“千疊崖”底,終年霧鎖,外人難尋。
“你去告訴霍錚,”葉孤仙踱至窗前,月光勾勒出他清癯側影,聲音卻沉如古井,“他若想聽清那十三個弟兄最後一句遺言……便去提刑司地牢,把烏爾泰帶出來。”
宋金簡怔住:“可……烏爾泰已被‘木劍’陳餘驗過身,確認體內無蠱無毒,僅是普通蠻族使節……”
“蠢。”葉孤仙終於側目,目光如冰錐刺來,“你以爲婆溼娑國千裏迢迢送個‘普通使節’來蜀州?”
他指尖輕點窗欞,木紋寸寸皸裂,裂痕蜿蜒如蛇,竟浮出一行細密梵文——正是婆溼娑國失傳百年的《縛魂真言》。
“烏爾泰不是人。”葉孤仙緩緩道,“他是‘容器’。一具用婆溼娑王室血脈、山族祕藥、冀州商行‘傀線’三重祭煉的活棺。他腹中……葬着‘小道君’華輝陽的元神碎片。”
宋金簡倒抽一口冷氣,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抵上冰冷地面,再不敢抬。
華輝陽死時,元神潰散,武當山搜遍蜀州三十六峯,只拾得七片殘魂,鎮於鎮魔塔底。誰料冀州商行早佈下暗手,以“蝕骨引”爲引,借烏爾泰蠻族體質爲媒,在其臍下三寸“命門穴”內,硬生生養出一方微型陰墟,將其中一片最完整的元神殘片,悄然納藏。
此術名曰“陰棺續命”,乃婆溼娑國上古邪典,修者必遭天譴,故早已絕跡。可冀州商行不在乎天譴——他們要的,是讓華輝陽的元神碎片,在烏爾泰體內緩慢復甦,直至某日,借武當山“渡魂大典”之機,反向侵染整個武當山嫡系弟子的神魂!
一旦成功,武當山千年清譽將毀於一旦,正道盟主之位易主,而幕後推手……只需將一切罪責,盡數推給“勾結蠻族、褻瀆仙骸”的山族。
“所以空空道長必須死。”葉孤仙的聲音平靜無波,“他若查到烏爾泰腹中陰墟,必會啓‘鎮魂鍾’,當場碎其元神。可若他死在提刑司……死在白虎衛‘護送’途中……”
宋金簡渾身發冷,終於徹悟——
這不是救人,是獻祭。
以霍錚爲刀,以烏爾泰爲餌,以空空道長爲祭品,點燃蜀州這把大火。屆時山族百口莫辯,武當山震怒清剿,蕭家爲保盟友不得不全力出手,而冀州商行,則坐收漁利,將整個蜀州的江湖、官場、宗門,盡數納入“傀線”操控的羅網。
“去吧。”葉孤仙揮袖,七名傀線白衣人如煙消散,唯餘窗下一道淺淺腳印,印痕裏,一株幽冥鈴悄然綻放,花瓣上凝着七滴血珠,緩緩滲入泥土。
宋金簡不敢再言,叩首三記,倒退而出。臨出門檻,他腳步微頓,終究低聲道:“小人……斗膽一問。龍虎劉七既已識破‘蝕骨引’,爲何不早揭穿烏爾泰?”
窗外月光忽然一黯。
葉孤仙靜立不動,良久,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喟嘆:
“因爲他知道……我等不及了。”
……
同一時刻,百草堂後院。
陳逸指尖懸於袁柳兒腕脈之上,四象功內息如春水漫過石隙,細細探查。柳兒呼吸綿長,眉宇舒展,周身靈機流轉圓融,分明已穩穩踏入劍道圓滿之境,再無半分滯澀。
可陳逸眉頭卻越鎖越緊。
不對。
太順了。
劍道圓滿,需經“心劫”——過往執念、殺戮因果、愛恨嗔癡,皆會於識海幻化成相,或爲厲鬼索命,或爲美人低語,或爲至親泣血。十人突破,九人重傷,一人瘋癲,乃是常理。
可袁柳兒……竟無一絲心魔波動。
陳逸內視自身丹田,四象功氣海澄澈如鏡,倒映出袁柳兒此刻識海之景:空無一物,唯有一柄木劍靜靜懸浮,劍尖朝下,劍身映着一輪皎潔明月。
明月無瑕,纖毫畢現。
——這是“空明劍心”。
傳說中唯有上古劍仙初證大道時,方能凝出的純粹劍魂之相。此相一生,心魔不侵,萬法不擾,劍意所至,直指本源。
可袁柳兒何德何能?
她不過是個剛滿十八、習武不足三年的少女,手中最狠的劍招,還是陳逸教的“斷嶽式”——劈柴用的。
陳逸收回手指,指尖微涼。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東市酒肆,袁柳兒曾端着一碗涼透的酸梅湯,仰頭望着他,眼睛亮得驚人:“陳大哥,你說……一個人要是從來不知道害怕,是不是就永遠不會做錯事?”
當時他笑着搖頭:“怕,是人之常情。知懼而勇,方爲真勇。”
可現在他明白了。
袁柳兒不怕。
不是強裝無畏,而是真的……不知恐懼爲何物。
她的識海裏沒有心魔,因爲她根本未曾真正“活過”。
那柄木劍映照的明月,不是她的靈魂,而是……另一個人的烙印。
一個強大到足以覆蓋她全部神魂的烙印。
陳逸緩緩起身,走到院中老槐樹下。樹影婆娑,月光透過枝葉,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竟隱隱組成一幅殘缺的星圖——北鬥七星,缺了天樞、天璇二星。
他凝視片刻,忽然抬手,駢指如劍,凌空虛劃。
第一劃,落於天樞位——槐樹虯枝應聲斷裂,斷口處,汩汩湧出暗金色汁液,腥甜如血。
第二劃,落於天璇位——腳下青磚無聲龜裂,縫隙裏鑽出七根細如髮絲的銀線,直插地下三丈。
第三劃,他指尖懸停,遲遲未落。
因爲就在這一瞬,百裏之外,提刑司地牢深處,一道被鐵鏈鎖在玄鐵柱上的身影,猛然睜開雙眼。
烏爾泰。
這個被陳逸親自驗過、確認“無蠱無毒”的蠻族使節,眼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蛛網狀黑紋,而瞳孔深處,一點幽藍冷光,緩緩亮起——與破廟中那七名傀線白衣人,一模一樣。
同一時間,百草堂西廂房內。
白大仙正持劍指點裴永林劍勢。忽地,他手腕一頓,長劍嗡鳴,劍尖不受控制地偏轉三寸,遙遙指向北方。
裴永林一愣:“師公?”
白大仙未答,只靜靜望着劍尖所指方向,良久,才低聲道:“……陰墟開了。”
他轉身,目光如電,穿透牆壁,直射陳逸所在院落:“陳小友,你可知‘陰棺續命’?”
陳逸站在槐樹下,月光爲他披上一層清冷銀邊。他沒回頭,只輕輕道:
“知道。所以我才留着烏爾泰。”
“留着他,等鍾吾道現身。”
“也等……那位‘雪劍君’前輩,親手斬斷這根,連着您和山族的……臍帶。”
白大仙沉默。
院中風止,槐葉懸於半空,紋絲不動。
陳逸終於轉身,臉上無悲無喜,唯有眼底深處,一簇幽火靜靜燃燒,映着天上殘月,寒徹骨髓。
“前輩,您說……若我今晚,親手殺了烏爾泰,”
“會不會,比您親自動手,更能讓山婆婆……信服?”
話音落,槐樹斷枝上,那滴暗金汁液,終於墜下。
啪。
濺在青磚裂縫裏,七根銀線驟然繃直,嗡嗡震顫,如七根即將離弦的箭。
而百裏之外,提刑司地牢的玄鐵柱上,烏爾泰喉結滾動,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啞的低笑——
“……好……好啊……”
笑聲未歇,地牢頂部,一塊青磚無聲滑落,露出後面黑洞洞的窟窿。
一隻蒼白的手,從窟窿裏緩緩探出,五指箕張,指甲漆黑如墨,指尖縈繞着絲絲縷縷……山族獨有的“焚心蠱”黑焰。
那隻手,輕輕搭在了烏爾泰的天靈蓋上。
提刑司地牢,今夜無燈。
可有人,已先一步,點起了……地獄的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