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東西？
浮士德有些疑惑，不過沒等他開口詢問，梅菲斯特自覺地開始瞭解說：
【我之前跟你提及過，你也通過研習知曉，在這個世界，夢境便是對現實的預演，絕大多數夢境都是廢稿】
【但某些夢...
折玄王國的暮色正緩緩沉入地平線，天幕被染成一片熔金與靛青交織的綢緞，風裏浮動着未散盡的夢魘餘燼——那是被黎明權能灼燒後殘留的灰白碎屑，像雪，卻帶着焦苦的腥氣。浮士德站在牡鹿王庭最高處的觀星塔頂，指尖捻起一粒飄至眼前的灰燼，它在觸碰的瞬間便無聲潰散，化作微不可察的銀光，倏然沒入他掌心紋路深處。
他沒回頭，卻已感知到身後裙裾拂過石階的窸窣聲。
“殿下。”愛蘿米娜的聲音比往日更輕，也更軟，像被溫水泡過的絲絨。她沒穿王庭慣常的藤紋長袍，而是一襲淡櫻色的短裁束腰裙，裙襬只及小腿中段，露出一截線條柔韌的小腿，裹着薄透如霧的月白絲襪，腳踝纖細，足弓高聳，踩着一雙綴有星砂碎鑽的軟底涼鞋。她雙手交疊於腹前，指節微微泛白，耳尖卻沁着一層薄薄的粉暈，彷彿剛從一場漫長而私密的對話中退場。
浮士德終於轉過身。
她抬眸，撞進他眼底——那雙眼睛沒有笑意，卻也不冷，只是沉靜地、近乎專注地凝視着她，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是否完好無損。
“你來了。”他說，“我剛收到消息。”
愛蘿米娜喉頭微動，睫毛顫了顫：“是……冬王女她們？”
“嗯。”浮士德頷首，將手中一枚冰晶信箋遞過去。那信箋並非紙質，而是由極北寒霜凝成，表面浮動着細密如呼吸的符文脈絡，觸之沁涼，卻不會凍傷肌膚。愛蘿米娜接過時指尖微顫，冰晶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脣色。
她垂眸讀信，目光掠過“冕冬”二字時，呼吸明顯一滯。信中字句簡潔，卻字字如刃：賽琳娜·薇爾德瑞恩將於七日內抵達折玄邊境；隨行者包括薇薇安娜、艾爾琴與一名未具名的魔女——但據風語者部族最新傳回的暗語，那人極可能便是洛菈·黯焰。
“她……要來了。”愛蘿米娜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被晚風捲走。
浮士德沒應聲，只是伸手，替她將一縷被風吹亂的淡粉色髮絲別至耳後。指尖擦過她耳廓，那點微涼惹得她頸側浮起細小的顆粒。她沒躲，只是輕輕吸了口氣，彷彿在積蓄某種勇氣。
“殿下。”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卻清晰，“您知道的……冬王女不是來赴宴的。”
“我知道。”浮士德微笑，“她是來驗貨的。”
愛蘿米娜怔住，隨即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這輕佻又精準的措辭，竟讓她心頭那根繃緊的弦莫名鬆了半分——原來他早知其意，甚至早已預備好應對之法，而非倉皇補漏。
“可她們若見我……”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身上這身不合精靈禮制的裝束，又落回浮士德臉上，“若見我如此……”
“如此什麼？”浮士德挑眉，饒有興致地打量她，“如此馴服？如此順從？如此……甘願爲我所用？”
她沒否認，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睫，濃密的羽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可那沉默本身，已是默認。
浮士德卻忽然收斂了笑意，指尖輕輕託起她的下頜，迫使她重新抬頭直視自己。他的指腹微繭，帶着常年握劍與施法留下的粗糲感，卻異常溫柔。
“愛蘿米娜。”他喚她全名，聲音低沉如古鐘餘韻，“你怕她們看輕你。”
不是疑問，是陳述。
她瞳孔驟然一縮，喉間溢出一絲幾不可聞的哽咽，迅速被咬住下脣壓下。可那瞬間的動搖，已被他盡數捕獲。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聲音放緩，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她們最該怕的，不是你成了我的附庸，而是你本就不該是任何人的附庸。你曾統御千軍，踏碎夢魘潮汐，以血爲引重鑄黎明壁壘。她們看見的若只是今日的你，那不過是她們目光太窄，而非你脊樑已彎。”
愛蘿米娜怔住，心臟在胸腔裏重重一撞，震得耳膜嗡鳴。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那些被刻意壓抑、被羞恥覆蓋的驕傲，此刻被他親手剖開、擦拭、置於光下——不是憐憫，不是施捨，而是鄭重其事的確認。
“所以，”浮士德鬆開手，卻將她一縷髮絲纏繞於指間，輕輕一繞，“你不必在她們面前演戲。想冷臉就冷臉，想諷刺就諷刺，想拔劍就拔劍——只要不真砍我，我都準。”
愛蘿米娜終於忍不住，鼻尖一酸，眼眶發熱。她猛地偏過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失控的狼狽，可那點溼意，終究洇開了眼角一點微紅。
“……您真是……”她聲音啞澀，“毫無道理。”
“對。”浮士德朗笑出聲，笑聲驚起飛檐上一隻棲息的夜鶯，“所以我才配做你們的王子。”
話音未落，遠處驟然傳來一聲清越悠長的號角——非是戰號，亦非慶典之音，而是折玄王庭最高等級的迎賓禮樂，專爲王族與聖域使節而設。號角聲穿透暮靄，由遠及近，層層疊疊，如海潮拍岸，最終在王庭廣場轟然炸響！
愛蘿米娜霍然轉身，望向東南方向。那裏，天幕邊緣正撕開一道幽藍裂隙，裂隙中浮現出數十點流火般的光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疾馳而來。光點拖曳着長長的尾焰，彷彿星辰墜落凡塵，卻又在逼近王庭穹頂時驟然收束，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冰晶虹橋，自雲端直鋪至觀星塔下！
虹橋盡頭，風雪驟起。
不是自然之風，而是法則凝結的凜冽意志。雪花紛揚如刃，卻不傷一草一木，只在落地瞬間凝爲剔透冰雕——冰雕姿態各異，或持盾怒目，或挽弓欲射，或執杖吟唱，每一道冰影皆栩栩如生，眉宇間躍動着不容褻瀆的威儀。那是冬之律令的具象，是北境最古老權柄的無聲宣告。
愛蘿米娜屏住呼吸。
浮士德卻負手而立，衣袂在風雪中獵獵翻飛，黑髮如墨，眸光似星。
虹橋盡頭，最先踏出的身影，是賽琳娜。
她未披鬥篷，僅着一襲墨色高腰長裙，裙襬邊緣繡着暗銀色的霜棘紋章，行走間，裙裾下襬竟有細碎冰晶簌簌剝落，在虹橋上鋪就一條蜿蜒的霜徑。她長髮如瀑，未束未簪，只以一根極細的冰棱爲鏈，垂落於胸前，鏈端懸着一枚渾圓剔透的淚滴狀寒魄。她步履從容，每一步落下，虹橋上的霜徑便向前延伸一尺，彷彿整條路，皆由她足下生出。
她身後，薇薇安娜緩步跟隨，銀灰色長髮挽成典雅的低髻，髮間斜插一支星輝流轉的水晶簪，眸光沉靜如深湖，脣角噙着若有似無的笑意，彷彿早已預見一切。再之後，是艾爾琴，淡金色長髮隨意束於腦後，一身利落的騎裝，腰間懸着未出鞘的細劍，步伐輕捷如鹿，目光銳利地掃過王庭每一處防禦節點，似在無聲評估。
最後走出的，是一位身形稍顯嬌小的少女。她裹在寬大的鴉青鬥篷裏，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柔和的下頜與一抹淺淡的脣色。她腳步很輕，幾乎無聲，可當她抬起眼時——
那一瞬，浮士德瞳孔微縮。
那是一雙極純粹的赤金色豎瞳，瞳仁深處彷彿有熔巖緩慢流淌，又似有無數細小的火焰在明滅生滅。她並未看向浮士德，視線徑直掠過他，落在愛蘿米娜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愛蘿米娜後頸汗毛倒豎，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本能戰慄，讓她幾乎要按上腰間的短匕。
——那是龍裔的瞳！是古老契約尚未湮滅的烙印！是唯有在黎明王庭最隱祕的典籍殘頁上，才被模糊記載的“燼瞳者”血脈！
浮士德心頭一震，幾乎要脫口而出“洛菈”二字，可那少女已垂眸，鬥篷陰影徹底掩去所有神色，只留下一個單薄而沉默的背影。
“哦？”賽琳娜終於停步，冰晶虹橋在她足下消散，化作漫天星塵。她仰起臉，視線如冰錐刺向觀星塔頂，脣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們的王子殿下，果然……一如既往地擅長把事情弄得複雜呢。”
她目光掃過愛蘿米娜身上那身不合時宜的櫻色短裙，又掠過浮士德指間纏繞的那縷淡粉髮絲，笑意更深：“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浮士德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歡迎來到折玄，我的未婚妻們。”
話音落，王庭廣場上空，驟然亮起無數星辰。它們並非天穹之上，而是憑空浮現於衆人頭頂三尺，緩緩旋轉，組成一幅浩瀚而精密的星圖——中央，赫然是四枚相互纏繞、光輝交融的星徽，其中三枚已熠熠生輝，第四枚尚在幽暗中緩緩甦醒，邊緣正被一縷縷銀紫色的光絲溫柔包裹、點亮。
那是【命運之輪】的投影，是預言之書的實體顯現。
賽琳娜抬眸，凝視着那第四枚星徽，指尖無意識撫過胸前寒魄。薇薇安娜輕輕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艾爾琴眯起眼，似在估算那星徽光芒的強度。而那鬥篷少女，則始終垂着眼，彷彿那震撼靈魂的星圖，不過是尋常的夜景。
“星圖已啓，輪轉將至。”賽琳娜收回目光，直視浮士德，“那麼，殿下，你打算如何向我們解釋——爲何你身邊的精靈公主，身上竟沾染着……我們之中某人的氣息？”
她話音未落，愛蘿米娜身體猛地一僵！
她脖頸後方，靠近髮際線的位置，一點極其細微的銀紫色光斑，正隨着她心跳明滅閃爍——那是黎明權能最本源的烙印，是伊莉緹雅夢境權柄的標記，是絕不可能被僞造、亦無法被掩蓋的“所有物”印記！
浮士德看着那點光斑，又看向賽琳娜眼中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失落。
他忽然笑了。
不是應付式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種卸下所有僞裝、坦蕩至近乎鋒利的笑。
“解釋？”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我不需要解釋。”
他向前一步，站到塔沿，身影被漫天星圖映得無比高大。
“因爲這不是背叛，也不是欺騙。”他目光掃過賽琳娜、薇薇安娜、艾爾琴，最後落在那鬥篷少女身上，聲音沉穩如大地深處傳來的迴響，“這是選擇。是你們每一個人，親手將自己交付於我的選擇。而我，也正以全部的生命與權能，回應這份選擇。”
他攤開雙手，掌心向上，一道璀璨的銀光自他體內升騰而起，化作兩道交織的光帶——一道熾白如晨曦初綻，一道幽紫如永夜將臨。光帶盤旋上升，最終在星圖之下交匯、融合，綻放出前所未有的、足以刺破永恆黑暗的輝光！
“你們所看到的印記，是黎明姬的權能。”浮士德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神性的莊嚴，“而她之所以能留下印記，是因爲——”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刺向那鬥篷少女低垂的面容：
“——因爲就在昨夜，我與伊莉緹雅，在夢之彼岸，締結了真正的婚約。”
風，驟然止息。
連漫天星圖，都爲之凝滯了一瞬。
賽琳娜瞳孔驟然收縮，指尖的寒魄無聲碎裂，化作齏粉簌簌滑落。薇薇安娜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凝重。艾爾琴下意識按住了劍柄，指節發白。
而那鬥篷少女，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兜帽滑落。
露出一張蒼白而精緻的臉，眉眼如畫，卻無一絲活氣，唯有一雙赤金豎瞳，燃燒着足以焚燬理智的烈焰。她死死盯着浮士德，嘴脣翕動，卻未發出任何聲音。只有那瞳孔深處的熔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卻、龜裂，最終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灰燼。
浮士德卻未看她，目光依舊沉靜，彷彿只是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你們是我的翅膀，我的星辰，我的命運。”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而黎明，是我必須親手拯救的太陽。若不先成爲她的光，我便無法承載你們的重量。若不先接住她的墜落，我便無法託起你們的飛翔。”
他攤開的手掌，銀紫光輝愈發熾盛，竟隱隱勾勒出一道模糊的、正在緩緩舒展的巨大羽翼虛影——羽翼一半潔白如雪，一半幽紫如夜，邊緣燃燒着永不熄滅的銀色火苗。
“所以，”他環視四人，目光灼灼，毫無閃躲，“你們是要繼續站在這裏，質疑我的忠誠？還是……”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裏沒有狡黠，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坦誠與邀請：
“——跟我一起，去把屬於我們的太陽，搶回來？”
暮色徹底吞沒了天際。
唯有那道銀紫交織的羽翼虛影，在漫天星圖之下，靜靜燃燒，愈發明亮，彷彿預示着一場無可迴避、亦無人可退的盛大風暴，正於折玄的廢墟之上，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