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萍勉強禮貌地笑了笑,將請帖遞迴,聽對方低聲道謝,剛說了句不謝,左手突然被對方握住。
她驚詫莫名,正欲掙脫。
就見李太常將自己手心翻開,用手指在手心中比劃。
鄭萍心中一動,不急着抽手,眼角餘光觀察下右邊的丁墨村,卻見他正同吳秋棠竊竊私語,並未注意這邊,於是用心感應起李太常寫什麼。
「別動手!」
三個字化爲電流,寫在手心,刺入心中。
她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他怎麼知道?
但僅僅是短暫的一瞬,隨即又完全放鬆下來。
既然如此接觸,是友非敵。
手心上繼續酸痠麻麻着:「相信我!」
「板垣會死的!其他人也會死的!」
「我們得活下去!」
「鄭萍,要活下去,堅持到抗戰勝利的那天!」
淚水奪眶而出,根本止不住。
她怕引起別人注意,不敢擦拭,只微微蜷縮左手手掌,指尖探出,在李太常手心裏寫:「你是軍統?」
李太常寫:「對!」
「你知道我真實身份?」
「當然,中統!」
「你怎麼會知道?」
「中統能有什麼祕密?」
鄭萍心裏嘆口氣,靜默片刻,又寫:「詹飛死了嗎?」
「沒!」
鄭萍淚面上無聲地微笑一下,手指寫:「李太常」
對方寫:「嗯?」
「我好幸福......原來我不是一個人!」
「傻瓜,你從來不是一個人!你背後,不僅僅是中統,還有我,有千千萬萬願意用生命抵抗的大夏人,我們一直與你同在!」
李太常寫了長長一段,卻不肯停下來:「知道爲什麼我要此刻挑明,阻止你嗎?」
「爲什麼?」
「因爲??,鄭萍,你是我心中的英雄,是這個年代最了不起的大夏女人!」
鄭萍再也忍不住。
這兩年的所有的委屈,不甘,彷彿都化作淚水,要一次性流淌乾淨。
她低頭縮回手,從手包中掏出手帕,假裝擦汗,拼命抹去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
可哪裏抹得完?
李太常瞥見有人進入了宴會廳,立刻定睛看去。
卻是大井英孚和他幾個屬下。
對方進門後,竟在數百人中一眼看到了自己,這份眼力,讓李太常有些佩服。
兩人遠遠相視一笑。
李太常將視線重新投向講臺上的板垣徵四郎,但眼角餘光卻察覺到,大井的視線開始在整個大廳來賓上遊移,最後又落向自己方向。
身邊鄭萍若有所覺,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大井英孚。
李太常頓時醒悟:大井第二次看的人,可能是鄭萍!
奇怪!
大井英孚,是怎麼發現鄭萍的?
一樓咖啡廳。
陳斌花了五十分鐘細細看完第二遍,合上手中《摩登時代》,灑然一笑。
重讀一遍,他開始覺得小說在胡編亂造!
什麼第五師團的師團長今村均去拉包爾種地,種得還有聲有色,養活了十幾萬日軍,這他媽也太離譜了。
還有那個粟林忠道是誰?
很有名氣嗎?硫磺島又在哪裏?
還說米國要參戰,轟炸東京?
拜託,米國夏威夷距離東京得有六七千公裏吧,來回就是一萬多,哪有航程那麼遠的轟炸機?
這小說作者,雲山霧罩的,肯定是軍統用來噁心日本人的,怎麼差點把自己唬住了。
他突然注意到那個白麪瘦子不知道何時拿了份日文報紙在讀,心中頓時一緊。
此人懂日文?是個日本人?
不會吧,他華文說得就跟普通魔都老百姓沒有任何區別。
就在這時,他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大堂紅毯旁警衛身後閃現,正快步朝前。
褚默!
陳斌看了一眼腕錶,九點十分,起身將雜誌還給排骨精。
“先生,時間還沒到呢?”那人抬起頭,瘦削白皙的臉上露出詫異。
“剩下時間不要了。”
陳斌沒有再看申公護一眼,徑直結賬,快步離開了咖啡廳。
申公護看着這個冤大頭的背影,瞥了眼牆上的掛鐘。
長官說的是9點後,時間差不多了。
準備的臺詞早就記熟,練了一晚上,以前爲了騙日本商人專門學過的日語又回來了,應付長官的任務問題不大。
他將咖啡喝完,招手叫侍者結了賬,卻並不急着出門。
繼續看了兩分鐘日文報紙《大陸新報》,這才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出了咖啡廳。
申公護頂着好多人的目光走過大廳,在已經開門的商店中假裝逛了起來。
便衣、巡捕、憲兵,實在太多了,好像有好幾個人一直盯着他。
申公護也不急,臨大事,越要心靜沉穩纔行。
反正長官說9點後,12點,也是9點後。
他媽的,老子就不相信你們都不喫中飯的嘛?
逛了大概五六分鐘,突然看到個郵遞員去廁所,然後剛纔被自己坑了20多塊的冤大頭遠遠從樓梯間出來,也朝洗手間方向去了。
好多盯梢者的視線悄悄跟着陳斌移動。
他微微皺眉,這傢伙跑上跑下的搞什麼?樓上廁所嗎?這不是吸引敵人注意力嗎?
申公護心中一動!
會不會,這冤大頭其實是自己人?爲了掩護自己去廣播室?
很有可能,這在他們清幫連檔摸子中也很常用。
就是找個身份乾淨的人打掩護,故意引起巡捕懷疑,最後讓他被捕,結果發現搞錯,無罪釋放,從而掩護真正有問題的人腳底抹油。
他眼角餘光觀察,始終有兩三個人視線釘死在自己身上,卻也不急。
冤大頭肯定得了長官命令,這才跑上跑下地吸引敵人注意力,肯定是自己人!
長官既然早有安排,那急啥?
又過了幾分鐘,就見冤大頭從衛生間出來了,腳步匆匆朝後門走去。
申公護心裏立刻覺得有底了,這麼惹眼的人要走,恐怕馬上就會引起圍捕。
果然,一個日本人叫了句“抓住他”,一羣便衣和憲兵圍了過去,冤大頭見勢不妙拔腿就跑,頓時後門口雞飛狗跳。
“吱??嘭!”
急促的剎車聲和撞擊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是現在!
申公護立刻離開商店,貼牆邊,藉着柱子掩護,飛快走向角落裏的那兩個小門。
他心情激盪。
那兄弟不知道被車撞得嚴不嚴重?
唉,剛纔不該訛他二十多元的。
下次見到,一定請他喝酒!
十分鐘前。
二樓,客房服務部。
門虛掩着。
陳斌壓低帽檐,如幽靈般閃身而入。
門內是個走廊,前方是一間辦公室,看不清全貌,聽聲音似乎有人。
走廊側面還有個門,一個腦袋探了出來,正是褚默,見到是他,立刻將他拉了進去,並反手關上了門。
這是一間巨大的儲物房,光線昏暗,頭頂上只有一盞小燈,空氣中混雜着皁角和樟腦的氣味。一排排高大的貨架頂天立地,上面整齊地碼放着摺疊如豆腐塊的牀單、被套,以及成箱的拖鞋、牙刷等客房用品。
靠角落還有一扇開着的小門。
“站長,有任務交給我嗎?”
褚默的聲音低沉卻沉穩,眼中卻有一絲興奮和激動。
陳斌將一把勃朗寧手槍塞進他的手裏。
“東西拿好。過會兒設法去四樓,刺殺日本派遣軍參謀總長板垣徵四郎。”
“板垣?”褚默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就是他策劃了九一八事變。”
“對。此人同所有大夏人不共戴天.....……”
聲音飄進角落裏開着的小門。
這裏是雜物室,全是拖把和掃帚之類的雜物工具。
柴蕾蜷縮在門後,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呼吸幾乎停滯。
雙目模糊,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