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軍統,竟然還如此桀驁?
李太常不由多看幾眼。
男人個子一米六左右,身形乾瘦,像一根被抽乾了水分的竹竿。
李太常不理對方,眼光掃過房間。
四處都乾乾靜靜,地上一個大行李箱,牀上有本摩登文藝的雜誌,正攤開在武俠欄目,標題是「多情劍客無情劍作者:泥人」。
李太常冰冷目光注視着白臉男,慢吞吞開口教訓道:“你在教我做事?”
白臉男人嘴脣皮輕輕翻動,顯然有些不服,似乎在罵罵咧咧,卻被李太常冰冷眼神和氣勢鎮住,不敢出聲。
李太常冷哼一聲,嚴肅道:“你一個撈偏門的身份,抽冷門姻不是很正常?”
“申公護。按照原先貝長官的命令,你只需要給人化妝即可離開。但現在情況有變,計劃也變化了,你願意輔助我24個小時嗎?”
申公護愣了下,皺眉道:“什麼變化?”
李太常頓了頓道:“刺殺今日就要啓動,必須得告訴你,這是極其危險的24小時,說不定你要直接面對日本特工,甚至自己獨立展開行動。”
這不過是個編外人員,李太常本以爲對方可能會猶豫,自己要使用些手段才能迫使對方屈服,卻沒想緊接着聽到這麼一句:“我願意!”
這個乾瘦蒼白的男人臉上剛纔的惱怒和不耐一掃而空,閃過一道激動的紅暈,臉上竟然浮起欣喜,隨之態度也爲之一變。
“長官,我早等這一天了。”
“哦?”李太常沒想到此人竟然毫不含糊,心中對此人印象頓時大爲改觀,嘴上卻冷冷道:“你很可能因此丟掉性命,因爲你是編外人員,所以不強求。”
他故意道:“現在告訴我不願意,今天下午完成化妝任務,你就能走了。”
“長官!”申公護雙拳握在身前,有些激動道:“我爹孃、老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都被日本人炸死了,所以才加入的軍統。”
“老子想當行動人員,你們老是讓我幹易容的老本行,說這也是抗日,我只能忍了。'
“可我就想親手殺幾個小鬼子,給我全家報仇啊!”
“長官,就讓我留下吧,只要能讓我殺一個小鬼子,我死了也甘心啊!”
說到最後,聲音哽咽。
李太常緩緩伸出手,同他緊緊握,看對方慢慢哭成稀里嘩啦,於是張臂將申公護緊緊抱住,語氣變得無比柔和:“兄弟,哭吧!哭完報仇!”
“你家七條人命,就讓你殺至少七個鬼子報仇。”
“真的?”申公護聽聞,擦乾眼淚,直勾勾瞪着李太常。
李太常一仰下巴,傲然道:“老子這輩子還從未失信於兄弟!”
“不過,你得完全聽我的纔行,否則不僅殺不了鬼子,咱們都得死。”
“聽我說,接下來的24小時,你要做這些事.......”
“記住了嗎?”
“記住了!”
“你複述一遍。”
申公護很快複述一遍。
李太常聽完有些怔住,隨即大喜。
這申公護簡直就是個復讀機,不僅同自己說得一個字不差,而且語調語音都幾乎一模一樣。
“老申,你能模仿人說話?”李太常兩眼放光。
“是啊,要扮人,光易容有啥用,聲音不對,眼神不對,動作不對,都不行!”
李太常好奇問:“老申,你以前是幹啥的?”
“自然是裝老爺搞錢,否則誰學易容?”申公護舔舔嘴脣,傲然道:“老爺們錢多,騙點也不打緊,長官,我從來不騙好人的。”
果然是個騙子,不過只騙老爺們,也算積德。
李太常腦中靈光一閃,立刻問:“你見過大廳經理並經理嗎?”
“哪個井經理?"
“就是眼睛細長,經常在大廳和二樓迴廊晃悠的飯店經理。”
“哦??我想起來了,他跟我說過兩句話的。”
李太常上下打量,有些不抱希望地問:“那你能扮成他嗎?”
兩人個頭差不多,但大井英孚身材微胖,兩人體型差異也太大了。
“當然可以,長官,我們這行,高矮不好搞,胖變瘦更是不可能,但是瘦成胖卻不難。”申公護背脊挺直,“要不然我一天只喫一頓?就是保持身材。”
李太常大喜,如果他能裝扮成大井英孚,那計劃就能變出更多花樣,更遊刃有餘了。
申公護話鋒一轉,“不過,我只聽他說過兩句話,要學得像,得多聽他說纔行。”
李太常拍拍對方手臂,“沒事,今天你主要任務就是化妝,化完妝後你可以到大廳去轉轉,爭取聽他多說點。”
“好!”
“對了,你住到國際飯店來,有合理事情嗎?”
“有的,我和幾個朋友準備一起騙個凱子,我要扮演一個外地來魔都的有錢客商,所以住國際飯店。日本人調查我,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李太常滿意點頭,心情舒暢道:“老申,帶上你的喫飯家伙,現在去596房間,敲門方式兩短一長一短。”
“明白。”申公護立刻轉身收拾。
“記住,我會來找你,另外,電話是被監控的。
李太常交代完,轉身離開,回到六樓,在678房間前站定,用一種同剛纔不同的方式敲門。
門很快打開。
開門的是一個身形敦實的男人,三十歲上下的年紀,着利落的平頭,留着絡腮鬍,體格與穿上增高鞋後的詹飛如出一轍。
身上只穿了一件汗衫,裸露出的臂膀肌肉虯結,透着一股精悍之氣。
“先生,客房服務,您要了拖鞋嗎?”李太常輕輕問。
“不是拖鞋,是牙刷,你們這都搞不清楚?”烏宇駿的聲音沉穩有力,透着不悅。
“抱歉,那我回去拿牙刷來。先生,那這拖鞋,還要嗎?”
烏宇駿看了看李太常空空如也的手,有些忍俊不禁輕輕道:“這拖鞋挺好的,留下吧。”
暗號對完,李太常進門。
兩人握手。
“我是烏宇駿!”
“抱歉,貝長官關照,我的代號和姓名都不能說。”
見對方點頭認可,李太常道:“說說你的履歷和特長。”
“抗戰前在下是魔都警備司令部偵緝大隊的小隊長,抗戰爆發後加入蘇浙行動委員會特別行動隊特務大隊,在趙站長手下聽命。”烏宇駿立得筆直,面容嚴肅。
“魔都淪陷後,參加了青浦培訓班。”
“在下擅長爆破,槍法也還過得去,會用各種長短槍和輕機槍,也用過迫擊炮。”
李太常有些高興。
既然是青浦培訓班出身,算根正苗紅的軍統嫡系,忠誠果敢看起來都不是問題,而且懂爆破就更好了。
詹飛是敵人目標,很多時候難以脫身,烏宇駿能在關鍵時刻起到重要作用。
李太常交代道:“計劃有變,板垣可能今天就來,所以準備今天刺殺,你除了掩護飛外,還得執行其他任務。’
“是,貝長官交代,一切聽您吩咐。”
“好。”
申公護是編外人員,所以剛纔多了一嘴,而黃展和眼前烏宇駿,都是山城的職業特工,完成任務本就是他們的職責,當下李太常將自己計劃中涉及對方的部分說了一遍。
烏宇駿的任務不算複雜,很快記住。
“複述一遍。”
“是。”
聽對方講完,李太常又指出幾處沒說清楚的點,又讓對方重複,這才滿意點頭。
“現在去596房間,會有人給你化妝,敲門方式是兩短一長一短。”
李太常把裝着兩個空菲林罐的袋子遞了過去,“另外,過會兒把這兩個大鐵罐帶出去,走遠點扔掉。”
這兩個空罐子只要被日本人搜到,就會暴露軍統通過劇組來運送武器的事實。
“是。”
所有安排都已就位,李太常換回自己衣服,將酒店制服又放回二樓“金樽”宴會廳,這才走樓梯回到自己位於六樓的套房,坐在沙發上吞雲吐霧。
在腦海中將整個計劃又仔細地過了一遍......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細節,都不斷反覆推敲。
主線計劃整體肯定可行,細枝末節得根據當時具體情況隨機應變。
他將香菸掐滅菸灰缸中,腦子裏浮現出那張帶着刀鋒眼的和藹面孔和市井口音,“李先生早,李先生出去啊,李先生回來了......”
大井英孚,你之前算是成功騙過了老子。
接下來,輪到老子搞你了。
不搞死你,老子安全木得保障啊。
而且,知道電話內容的,很可能不止你一個。
所以,你手下也都得死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