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邊說邊朝裏走。
客廳裏,李氏羣的遺孀葉?卿、兩名女僕,一名司機和兩名居家保鏢,正襟危坐。
空氣沉悶,每個人的臉上都掛着不同的表情。
有驚恐,有麻木,也有掩飾不住的慌亂。
“你是說,這是一個密室?”
聽輕騎簡單說了下情況,大井英孚腳步一頓。
“對。”輕騎晴印點頭。
“門被從裏面反鎖了,是硬撞開的。所有的窗戶都從內部緊閉,插銷完好,沒有被撬動的痕跡。我親自帶人檢查過,院子的圍牆上也沒有發現任何攀爬的痕跡。”
“屍檢呢?”
“華警的法醫初步判斷,死於安眠藥過量,應該是自殺。”
“但是有疑點。李氏羣的肚子上有兩處非常明顯的淤痕,像是被人用膝蓋或者拳頭狠狠頂過。”
說話間,兩人已經抵達了宅邸的三樓。
李氏羣的臥室門大敞着,門框上爆開的木刺根根分明,昭示着暴力的闖入。
房間裏已經被基本清空,只有一個穿着華警制服的警察站在原地,神情拘謹。
看到輕騎晴印進來,那警察一個激靈,連忙敬禮。
“輕騎先生,剛纔接到丁主任電話,他意思是此案已經全權移交給特高課處理。”
“知道了,你們可以撤了。”輕騎晴印用華文道。
那華警聽到這句話,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匆匆離去。
大井英孚戴上一雙白色手套,緩緩踱步走進房間。
他沒有觸碰任何東西,只是用那雙眼睛,一寸一寸地掃過整個空間。
門鎖的鑰匙還卡在鎖孔裏,他走過去瞧了瞧,確認這的確是一把重型彈子鎖,裏面的人可以用鑰匙鎖住,此時外面無法用鑰匙打開。
走到窗邊,窗戶的銅質插銷上覆蓋着一層均勻的薄灰,大井指尖輕輕一抹,灰塵便脫落下來,證明它一兩天內沒有被觸動過。
然後蹲下身,視線幾乎與地面平行,仔細檢查着地毯的邊緣和牆角。
片刻後,他站起身。
現場很乾淨。
除了撞門時留下的木屑和震落的牆灰,沒有任何搏鬥跡象。
大井心中做了判斷,繼續在房間裏外轉圈,突然,他目光被門口牆根的一樣東西吸引了。
他蹲下身,湊近了仔細觀察。
那是一個小小的孔洞,很難被發現。
他又在地面上找了找,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拂過地板的縫隙,似乎在尋找什麼本該在那裏卻又消失了的東西。
什麼都沒有。
“詢問現場的人吧。”大井起身,率先走向一樓。
大井的詢問簡潔,直接,而所有人的口供都驚人地一致。
李氏羣的生活極有規律,每天早晨六點半準時起牀。今天到了七點,樓上還沒有任何動靜。太太葉?卿感覺不對,便讓女僕上去敲門。
結果無人應答。
衆人預感不妙,合力將門撞開,才發現李氏羣躺在牀上,身體已經冰冷,沒了呼吸。
他們立刻叫來醫生,醫生判定死亡後,葉?卿打電話報告了76號的丁墨村主任,丁主任隨即通知了輕騎晴印,並直接報告了華界警察局。
詢問結束,所有人匯聚到大廳裏,大井卻不離開,刀鋒般的眼睛掃過所有人。
“昨晚,有沒有人聽到什麼異常的動靜?”
他揚聲問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客廳裏的人面面相覷,最終都搖了搖頭。
但大井的眼睛捕捉到了兩個細節。
那個姓王的司機,在搖頭之前,眼角的餘光不自覺地飛快瞥了一眼主位上的葉?卿。
另外,一名年紀看起來很小的女僕,在聽到問題時,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明顯蜷縮了一下,指節發白。
輕騎拉着大井走到一旁。
“大井君。”
輕騎晴印躊躇片刻,才道:“還有個情況要對你說明,最近76號內部不太平。吳司寶,你應該見過,前天晚上此人派人去綁架一個人,結果手下十人反被殺死。然後就在昨晚,吳司寶本人也死在了自己家中。”
“哦?”
大井的眉毛挑了一下。
“一晚上,吳司寶和李氏羣都死了,這確實非常可疑。那麼,是去綁架什麼人呢?”
“這個…………………”輕騎壓低聲音,“大井君,此事你答應替我保密,才能告訴你。”
看大井猶豫,他補充道:“此事無損帝國利益,而是爲了內部團結。”
大井點點頭,隱約有了個猜測。
果然,輕騎說了鹽井和福田打電話給自己,請求祕密調查小說作者的事,而自己委託給了李氏羣。
輕騎剛開了個頭,大井已經全明白了。
既然答應了鹽井和福田保密,所以當自己打電話給輕騎稱那本小說有問題時,對方纔會是那種反應。
“輕騎大佐,放心,此事我連久保和都不會告訴,等七夕之後,我來設法把那個作者找出來,等真相大白,然後再來同你商量怎麼處理。”
見輕騎表示同意,他道:“現在,讓我們一起去吳司寶家看看,怎麼樣?”
“當然可以。我也正好想過去看看。”
兩人不再停留,立刻分別帶着手下,驅車前往法租界環龍路。
吳司寶的家門口,兩名穿着深藍色制服的法租界巡捕守在那裏。
輕騎晴印上前亮明身份,負責交涉,而大井英孚和久保和則圍着院牆轉了一圈。
經過一番並不算愉快的交涉,兩人才得以進入。
現場已經被封鎖,但核心的殺人現場還保留着原樣。
“大井君,現場有個女人活着,她看到了全過程,但是現在在巡捕房。”
“輕騎大佐,沒關係,不用那個女人,也能大致判斷一二。”
大井臨時在對方懇求下纔過來的,還要趕回國際飯店,哪有空再去巡捕房?
他在院子裏走走停停,又上看了一圈,便給出了判斷。
大井站在窗邊,用冷靜的語調復原着昨晚的場景,彷彿親眼所見。
“兇手從後院的老槐樹翻牆進入,沒有走正門。
他指向側牆。
“看,排水管上有新的刮痕和泥土,他是從這裏爬上二樓的。窗戶有被細鐵絲撬動的痕跡......兇手是個中好手,潛入過程悄無聲息。”
他走進現場臥室,看着地上一大片已經凝固的暗紅色血跡,冷靜地分析。
“打鬥後兇手控制了吳司寶,匕首從後心直中心臟。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兇手不在乎留下攀爬的痕跡,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殺人。這是一個追求效率的職業殺手。”
“大井君。”輕騎抱着手臂問道,“那麼李氏羣呢?會不會也是這個殺手乾的?”
他同李氏羣交往很深,那個男人就算是失去了男性特徵,在他看來仍然自信從容,實在想不通,這樣的人會自殺。
可是如果是謀殺,那就是個密室殺人,兇手是怎麼做到在反鎖門窗的情況下逃離的呢?
大井搖了搖頭,嘴角甚至逸出一絲極淡的微笑。
“完全不同。這個殺手不在乎留下痕跡,但殺死李氏羣的兇手卻小心翼翼地佈置了一個完美的密室。”
“那麼,大井君也認爲是謀殺嗎?”輕騎放下手臂,做出一個日本人常有的誇張驚異表情。
他本就懷疑,曾爲東京都警視廳刑偵專家的大井英孚也這麼判斷,頓時讓他確信自己的懷疑。
大井點點頭,轉過身,看着因他的話而屏住呼吸的輕騎晴印,一字一句地說道:“肯定是謀殺。”
“密室殺人?”輕騎晴印驚道,“那是怎麼做到的?”
“我聽剛纔李氏羣的夫人說,她要出去購置喪葬物品,現在她應該已經不在家了。”大井的微笑加深了。
“我還有幾個問題,正好問一下剛纔沒有說實話的人。”
半小時後,一行人再次回到愚園路李宅。
葉?卿果然已經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