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飛聞言,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詫,隨即化爲恍然。
以前大哥給自己看的畫像,行動前貝雪又給他看了一遍,當時讓他有些疑惑,現在看來也不奇怪,軍統同紅黨之間應該也是有情報共享的。
想到這,他老實回答:“動手了。昨天夜裏,我和站裏的弟兄們突襲了虹口的海軍醫院。”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黯然。
“十二個兄弟,成功救出來十一個,有一個交火時幫一個女孩擋了一槍.......沒住,死在了路上。”
李太常沉默片刻,“進攻的兄弟們死傷呢?”
“死了三個,受傷六個。”飛看着李太常臉色,想到當初在泳川醫院那天的經歷,心中有些感動,大哥就是這樣,對自己人充滿感情,連忙擠出一個略顯生硬的笑容安慰道:“大哥別難過,這好比打仗,哪有不死傷的,敵人
死得多得多。”
“說起來,還是多虧了大哥以前提供的那些日本特務畫像,我前幾天去踩點,發現了畫像上的人。”
詹飛頓了頓,“於是同我上級和趙副站長制定了完整的計劃,本來照我的意思,劫走人後把這些特務統統幹掉,但是我上司卻說不能傷這些人,留着比殺了好。”
他摸摸光頭,笑道:“所以安排了一個金蟬脫殼的計策,甩掉了這批跟蹤者,讓人僞裝成我和趙副站長把他們引去了楊樹浦,然後坐船回了租界。
李太常心中暗自點頭,貝雪的決斷很正確,留着的確比殺了好。
說起來,貝雪應該給飛看過那些畫像,這還挺不好解釋,飛不問,自己也就不提。
“飛,你們缺藥嗎?”
“大哥放心!我之前爲了殺紀允青,從泳川醫院換出來過一百多盒磺胺,藥夠了!大哥,日本人海軍醫院被襲擊,肯定氣急敗壞,最近要當心。”
“知道了,你也要隱藏好。”
“放心吧大哥。”"
李太常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你說行動中......有個姑娘?”
詹飛解釋道:“上峯有令,要搭救一個叫何曉梅的姑娘,此人原本被押在憲兵司令部的牢獄中,結果因爲割腕自殺,正好在海軍醫院傷科診治,就被我們順手救了。”
李太常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就那麼巧,何曉梅正好在傷科,被飛他們輕易救走?
不知爲何,腦子裏突然想起來高橋千代子的來信。
日本人爲什麼要讓一個從未接受過特工訓練的高橋千代子去山城呢?即便此人華文優秀,但是從一個普通人轉變爲職業潛伏間諜,沒有幾年的專業訓練是做不到的。
除非,高橋千代子身上有某種讓日本人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會是什麼呢?
突然,一個大膽的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腦海。
李太常問道:“詹飛,那個何曉梅,長什麼樣子?”
“很漂亮,皮膚白,小鼻子,一雙瑞鳳眼。”
彷彿一道電光在腦海深處轟然炸響,將所有模糊的線索瞬間串聯,照得透亮!
高橋千代子,何曉梅......原來如此!
怪不得日本人要讓高橋千代子去山城潛伏,她同那個何曉梅,原來長得極爲相似。
李太常端起茶杯,藉着飲茶動作掩飾眼底精光,既然千代子已經留下了同自己的聯絡方式,那麼沒有必要將此事告訴任何人。
自己手裏的底牌,肯定越多越好。
他放下茶杯,從公文包裏抽出兩張繪着草圖的紙,在桌上攤開。
“飛,你不是說要賺錢路子嗎?我給你想了兩個點子。”
上次瞭解到飛沒有正當職業後,李太常也花了些心思,嘗試着畫了兩張圖紙。
“什麼點子?”飛驚喜地湊上前,只見兩張圖紙上畫着他從未見過的奇特玩意兒。
“一個帶輪子的皮箱?”
詹飛生於木匠世家,當兵前他就是個小木匠。
“對,我管它叫拉桿箱。”李太常指着圖紙解釋道,“你看這可伸縮的拉桿,還有這能朝任意方向轉動的萬向輪。有了它,出門遠行,再重的行李也能拖着走,省時省力。做出來不愁銷路。”
“好東西!”飛一拍大腿,雙眼放光,“大哥,這玩意做出來肯定賣得出去。”
“那是自然,不過只要推向市場,很快就會有仿造的,你得做出質量好不容易壞的,再做個牌子,纔能有口碑。”
見詹飛連連點頭,李太常循循善誘道:“你未來不是會有十萬塊嘛,正好用來開個廠,做拉桿箱,這可是正經生意!”
“可是大哥,那錢.......”
“目光放長遠些!”李太常打斷道:“生意做大了,能爲抗日事業貢獻的,只會更多!”
飛一想也是,更何況,從此有了正當職業,在盧巧殷面前也能挺直腰桿。
他滿心高興,拿着圖紙愛不釋手。
看了一會,發現了圖紙上標註的小字,疑惑道:““大哥,這拉桿爲何要用鐵管?那玩意兒可不便宜。”
“因爲,它表面上是行李箱的拉桿,必要時,卻能換成槍管。”李太常低聲道。
詹飛恍然大悟,大哥真是奇思妙想啊。
表面一層意思,背後還有一層意思。這的確是大哥作風。
“做得出來嗎?”李太常問。
“當然可以,就是普通的行李箱改改就行,要不了幾天我就能鼓搗出來。’
詹飛說着,又拿起另一幅圖看,這回卻抓瞎了。
圖紙用鉛筆繪製,一個大圓中間寫着“吸盤”兩個字,每個圓裏都用虛線標着“橡膠墊”,邊緣用小字寫着“磨薄至1mm”,旁邊還畫了個小圓圈,裏面打了個叉,標註“氣門芯位置”。
吸盤下方是兩個U型金屬支架,支架短邊處畫着三道橫線,標註“牛皮綁帶”,長邊末端畫了個小鉤子,用鉛筆描黑,旁邊寫着“掛安全繩”,甚至還在支架關節處畫了個小彈簧的符號,旁邊注着“卡榫,可摺疊”。
“大哥,這是個啥?”他一頭霧水。
“兄弟,這是真空吸盤式攀爬器,主要用在玻璃上,你知道蜘蛛俠......蜘蛛嗎?蜘蛛就可以在玻璃上爬。”
李太常開始教學:“........按壓吸盤時,空氣從氣門芯排出;鬆手後,氣門芯自動閉合,鎖住負壓,從而產生很大的吸力。”
“飛,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年頭能不能做出來,但橡膠是有的,自行車氣門芯也是有的,好鋼也是有的,你試試吧。”
半小時後,詹飛將兩張視若珍寶的圖紙揣入懷中,興奮地起身。終於有事可做了,實在太棒了。
“大哥,我回去就研究,爭取一兩週內拿出樣品給您瞧瞧。”
“也不急。”李太常想了想道:“不過,最好能在七夕前做出來,說不定.....到時候你能用上。”
回到愛多亞路,摩登文藝雜誌社的牌子在午後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剛走入辦公室,就感到一股低氣壓。
聽到腳步聲沈小鷗轉回頭來,見到是他,立刻雙手抱在胸前,一張俏臉繃得緊緊的。他轉頭看看,鄭大聯不在,宋朝他擠眉弄眼。
李太常眼珠子轉動。自己雖然把小妮子當妹妹,但如柳芽的少女情懷藏不住,早晚要冒頭。
自己這幾天爲了情報,住在硯秋家裏,還讓她去硯秋家送信,想來是醋罈子打翻了。
前世他也有親妹,對付起來駕輕就熟,總結起來就是得用巧勁。
他走上前,臉上擠出慣常的疲憊而冷峻的表情,從公文包裏摸索着。片刻,他掏出一個小巧的長條錦盒,遞了過去。
“給小鵬的禮物,讓他多寫寫字。”
沈小鷗狐疑地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裏面靜靜躺着一支派克鋼筆,可卻是紅色的筆帽,這是女款!
沈小鷗想到讓弟弟代寫讀者來信給主編的事兒,臉頰瞬間騰起兩抹紅雲。
她心裏開始瞎猜起來,東西到底是給自己的,還是給小鵬的?
主編會不會猜到那個“忘機”的筆名是她,所以是讓自己多練練字,其實就是暗示我自己來寫?
多半是了,否則爲什麼要送個女款?
這麼想着,心裏怒火已消了一半。
他終歸是記着我的。
可......我真的學不來那些狐狸精的做派啊。
她心裏又是歡喜又是煩惱,將錦盒收進口袋裏,低着頭,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謝謝。”
李太常正要轉身,卻沒想沈小鷗從抽屜裏拿出幾個小紙盒,一把塞到李太常懷裏。
“主編,給您的。”聲音還有點硬邦邦的。
“竟然預測到我的行動,還提前準備了還禮?”李太常對這小妮子頓時刮目相看,拿過來一看,幾個紙盒上赫然印着三個大字??同仁堂。
定睛細瞧:“金匱腎氣丸”!
這特麼什麼玩意?
他舉到眼前,下面有豎過來的小字:「成分:地黃、山藥......功效:溫補腎陽,用於腎虛水腫,腰膝痠軟……………」
李太常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這特麼的!
老子像是需要這個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