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福元路的一家中等規模飯館裏。
漂亮的鄭萍正用筷子慢條斯理地挑着碗裏的陽春麪,她一點胃口沒有,什麼小菜都沒要。
她是魔都名媛,夏日混血,精通日語,多次上過《密友》雜誌封面,俗稱密女郎。
父親大夏人,鄭萍自認爲是個最純正的大夏人。
飯館裏人聲鼎沸,角落裏的收音機,正放着靡靡之音播報的小說連播,聽的人不少,不停有人讓其他人安靜點。
突然,收音機裏一陣女人的尖叫聲,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飯館裏瞬間一靜。一桌桌的食客們紛紛停下筷子,好奇地望向那臺收音機。
緊接着,一個緊張的女聲響起。
“緊急插播......軍統魔都站全體同仁注意……………”
鄭萍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麪條落回碗裏,幾滴麪湯濺到她身上,卻恍若未覺,臉上慵懶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致專注。
聽完整段廣播後,整個飯館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呆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緊急插播......軍統魔都站全體同仁注意……………”柔美女聲一遍遍重複。
三遍後,飯館裏終於炸開了鍋。
“聽見沒?軍統站長叛變了!”
“我的天,怎麼回事,這女的是軍統?膽子也太大了,敢在電臺裏播這個?”
“笨蛋,沒聽到剛纔尖叫嗎?軍統襲擊了電臺。”
“會不會是殺神?”
“那是一定的,也只有他老人家這麼勇猛了,簡直關二爺再世。”
周圍的議論聲,鄭萍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的腦子裏,只有那段不斷重複的廣播內容。
還能......這樣操作?
用全城廣播的方式,通知所有潛伏人員?
想出這招的人,簡直太厲害了!
鄭萍緩緩放下筷子,眼中滿是震驚與讚歎。
能想出這種法子,只能是戰神飛了!
一年前,鄭萍被髮展爲中統的特工,接到的指令,大多是些上不得檯面的任務,基本都是色誘。
這種任務讓她感到噁心。但是爲了這個國,鄭萍毅然決定犧牲自己。
每一次周旋在漢奸身邊,她都覺得自己的靈魂在被玷污。
最近,上級又讓她去接近丁墨村,還幫她規劃了方案,先色誘再暗殺。
本來她沒得選。
現在,她有些後悔加入中統了。
瞧瞧人家軍統。
在站長叛變,整個組織面臨滅頂之災的關頭,竟然有人豪氣幹霄,用這種石破天驚的方式營救自己的同志。
同樣是情報機構,水平差太多了。早知道,當初就應該想辦法加入軍統。
那才叫真正的特工,在刀尖上跳舞,爲國力挽狂瀾。
哪像自己,像個陰溝裏的老鼠,幹着連自己都瞧不起的髒活。
食客們一個不走,廣播不停循環播報,一直持續到6點10分,終於變詞了:
“同胞們!日寇猖獗,妄圖亡我大夏.......
我死國存,我國亡!
我大夏軍以遠劣於日寇的裝備浴血奮戰,前仆後繼,死而後已。川軍出川抗戰,戰而勝,凱旋而歸,戰如不勝,決心裹屍以還,其他各省將士一應如此......我大夏軍人,以戰死爲榮,偷生爲辱。”
播音員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變得哽咽,但很快激昂起來:“最最親愛的同胞們,前途光明,道路曲折。
請記住這句話:叛國者苟活,遺臭萬年,戰死者雖殞,名垂千秋!
殺盡日寇,還我山河!抗戰到底,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大夏永不亡!”
飯館裏鴉雀無聲,無數人呆呆地聽着,眼圈發紅。
鄭萍臉上兩行熱淚滑落,跌入麪碗。
走出飯館時,夜色已深沉,空氣裏似乎少了些往日靡靡之音,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呼嘯而來的淒厲警笛,像無形之鞭,抽打着魔都的神經。
她站在街沿,看着一輛又一輛漆黑的巡捕車從眼前拉着響笛疾馳而過,心中興奮,找了找領口,也沒叫黃包車,一路走回在姑蘇河畔的公寓樓。
她住六樓,一口氣爬上去,連氣都未喘勻,開門進屋,甚至來不及換鞋洗澡,便將手包隨手往沙發上一扔,快步穿過昏暗的客廳,來到南面的陽臺,極目遠眺西南??那是大夏廣播電臺大樓的方向。
隱隱約約,似乎有微弱卻密集的交火聲傳來,天空也隱隱似乎有紅光,鄭萍覺得那應該是火光。
可惜太遠了!
無法近距離目睹軍統給飛風采,她正有些遺憾,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引擎轟鳴聲從公寓背面傳來,由遠及近。
鄭萍心中一動,連忙轉身穿過客廳,跑到北陽臺。
憑欄望去,只見順着北姑蘇路,十輛蒙着厚重帆布的軍用卡車正快速駛來,車頭的日之丸旗,在昏暗的路燈下格外刺眼。
“虹口來的日本憲兵隊?他們不是不能隨便進入租界嗎?”
鄭萍心中一緊,口中忍不住喃喃道。
她連忙將視線投向前方不遠處的河南路橋檢查站,往日裏耀武揚威的巡捕竟然已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孤零零的崗亭。
果然,租界應該是同日本人達成了協議,現在就是放日本人進來對付軍統。
一股擔憂瞬間攫住了她的心。日本人如此興師動衆,至少幾百憲兵,定是衝着襲擊電臺的軍統同志去的。他們能逃走嗎?
“快跑啊,詹飛!快跑,同志們!”她在心裏無聲地吶喊。
車隊已行至河南路橋口,正在左轉,異變陡生!
"XX ! "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瞬間吞噬了夜的寧靜。
橘紅色的火球沖天而起,在鄭萍眸中映出光輝的太陽。
頭車被手雷精準命中後失控,側翻在地,滑出去十幾米,車輪仍在半空中徒勞地空轉,發出“嗚嗚”的悲鳴。
緊接着,第二聲、第三聲爆炸接踵而至,後續的車輛或緊急剎車,或猛打方向盤,四散躲避。
混亂中,又是十幾枚手雷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雖然大部分落了空,只在路面上炸開一團團徒勞的火花,但仍有兩枚精準地命中了最後一輛試圖掉頭的卡車。車廂瞬間被烈焰吞噬,裏面的日軍士兵發出淒厲的慘叫,呼喊聲此
起彼伏,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日軍的反應不可謂不迅速。殘存車輛的車門被猛地推開,訓練有素的士兵端着三八式步槍,如下餃子般滾下車,迅速就地尋找掩體臥倒,開始朝周圍的黑暗處進行火力壓制。更有幾挺歪把子輕機槍被迅速架起,發出“噠噠
噠”的咆哮。
然而,街道兩側的黑暗裏卻再無半分動靜,彷彿剛纔突襲只是幻覺。
鄭萍輕拍欄杆,心中暗讚一聲漂亮!
一頭一尾,是想把敵人困在這裏。一擊即走,絕不戀戰。這纔是真正高明的戰術!
僅僅一輪手雷投擲,就得至少炸死炸傷了二十幾個鬼子,還成功遲滯了他們的增援。
太妙了!
她看着那些鬼子們在軍曹的?喝下,小心翼翼地爬起身,端着槍衝入街邊的幾條小巷,粗暴地踹開一扇扇緊閉的民宅大門,闖入居民家中大肆搜捕。然而註定一無所獲,只能在驚恐的哭喊聲中泄憤。
片刻之後,一部分日軍留下處理屍體和殘骸,剩下的人罵罵咧咧地爬上尚能開動的車輛,繼續朝前,轉入了河南路。
鄭萍一陣可惜,第一次出手沒有控制好,手雷扔得太晚,頭車已經開始轉彎,中雷後側滑在路口,給後續車輛留出了通道。
要是飛來扔,絕不會犯這種錯誤。
車隊小心翼翼地行駛了約莫三個街區,慢慢接近視覺死角,就在鄭萍要轉身去南陽臺之時。
“轟!轟!轟!”又是三聲爆炸。
當先的一輛卡車幾乎同時被三枚手雷擊中,火團騰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