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又一輛半舊轎車駛來,停在了路邊,副駕駛座車窗搖下,一個男人對已直起身子的趙立君使個眼色,衝醫院方向努努嘴,然後伸出個拳頭。
那是負責監控大西路67號的機動組組長王大明,這意思,李氏羣來了泳川醫院,兩輛車一共10個人。
趙立君收回目光,重新抬頭看天,腦子裏飛快思索:李氏羣來泳川醫院幹嘛?不會來見陳楚鳴吧?
說曹操,曹操到,就在此時,西邊走來一個戴眼鏡的青年,遠遠吊着兩個人。
陳楚鳴這孫子也來了。這小子真的投敵了?
趙立君大喜:好好好,投敵好!最好王士松也投敵。
他趕緊衝兩名手下示意注意監視,自己躺下,把草帽搭臉上,心裏滿是興奮。
草帽下的臉微微側過,只見遠遠吊着陳楚鳴的兩個人走到一個賣綠豆湯的攤子坐下,叫了兩碗綠豆湯,隨後取出兩本雜誌看了起來。
趙立君微微轉動眼珠,自己兩個手下也人手一本雜誌。
這特孃的,敵我雙方,都有點玩物喪志啊!
雜誌就那麼好看?
旁邊麥高包祿路上,一輛電車慢慢停站,乘客們下車上車,公交車開走,一個西裝革履、極爲敦實的捲髮青年帶着個黑色口罩,提着一個皮箱向泳川醫院慢慢走過來,眼睛不斷掃視四方。
那兩個黃包車伕,昨天也出現在這裏過。
他走到黃包車伕身邊,瞧見兩人手裏都拿着本雜誌,旁邊還有輛車,車伕正在呼呼大睡,臉上蓋着草帽,還打起了呼嚕。
“兄弟,借個火!”
他摸出香菸,抽出兩支遞過去。眼睛在雜誌上一掃,《摩登文藝》,心裏頓覺不妙。
那雜誌可難買了,他爲了給相好買,起個大早,跑了好幾個攤子才搶到一本,這黃包車伕居然一人一本。
加上旁邊睡覺那個,三個日本走狗特務?
“呦,借個火而已,先生哪用這麼客氣?”
兩個黃包車伕眉開眼笑地接過煙,其中一個去摸口袋,掏出一包火柴,正要遞過去。
“啪嗒!”一個精緻的Zippo打火機掉在地上,這是掏口袋時帶出來的。
六目相對,一時無言。
一個黃包車伕,可用不起Zippo。
看着眼前這男人氣質不凡,兩個黃包車伕腦門上頓時滲出細細汗珠,眼睛四處亂瞄,手慢慢摸向後腰。
趙立君聽到動靜,呼嚕不停,右眼卻眯開一條縫,微微側臉,透過草帽的縫隙看清狀況,不禁心中大罵。
這打火機還是他送給那個下屬的,執行任務,帶火機出來幹嘛?這傢伙,隔三差五地捅婁子,真不省心。
他正要起身處理,忽聽那西裝男人道:“這可是Zippo,兄弟好運氣,從哪兒拾的?”
凝滯的氣氛瞬間活了,掉火機的人笑道:“一位客人拉在車上的,他進醫院去了,我發現了所以在這裏等他。”
另一個也道:“我路過,陪兄弟說說話。”
西裝男人翹起個大拇指:“兩位兄弟人品沒說的。”
“有緣再會!”
他同兩人道別,慢悠悠經過綠豆湯攤子,看眼兩個粗布短衫打扮的男人聚精會神看的雜誌,也是摩登文藝。
這兩個人低頭喝綠豆湯的時候,後腰鼓起來一塊,明顯是帶着傢伙的便衣特務。
三個黃包車伕、加兩個喝綠豆湯的男人都有問題,該是一夥的。
西裝男人心生鄙夷,剛纔那個掏火柴帶出打火機,現在這兩個看雜誌看得昏了頭,都忘了觀察四周,隱藏自己,這些人素質這麼差,也能當特工?
這雜誌就那麼好看?不都是女人看得嗎?
西裝男人走到醫院門口,卻沒有進去,反而直接朝前走了一段。
他名詹飛,有個外號“戰神”,乃是直屬總部的軍統魔都特別行動小組組長,同魔都站兩條線。
他最早在軍中,是個兵王,但天生不會迎合上官,什麼都看不慣,還舉報團長貪贓枉法,結果被關了起來,後來被軍統要走,執行敢死任務後被局座看中,留在總部。
在總部待了不到一年就得罪了大批幹部,於是被打發到魔都來,給他2萬法幣,配給了槍、子彈、手雷和炸藥,給他張名單,讓他執行刺殺任務。
前些天收到總部命令後,他當夜就潛入這所醫院,憑藉高超的撬鎖技藝偷出來一盒磺胺,然後第二天找人製作了一堆類似的粉末,夜裏再次潛入,把所有磺胺都換了出來。
昨天他來醫院,發現一羣青皮幫會人物,推測紀勻青昨天手術,想來今天該有結果了,所以來看看。
他鑽入一條小巷,把皮箱放地上,點起一根菸,篤悠悠從後腰拔出一柄匕首,等着跟上來的人。
抽了三根菸,居然沒有人跟來。
那三個黃包車伕和喝綠豆湯男人,會不會是魔都站的兄弟?
不過,就算他們是敵人負責監控自己的暗哨,他詹飛又怎會害怕?如果暴露則更好,敵人絕想不到自己敢虎口拔牙,現在反而是刺殺紀勻青的最好時機!
詹飛又小心地到小巷另一頭看了看,也沒有發現異常,這才飛快將西裝和褲子脫下扔掉,從皮箱裏取出一條揹帶褲和一頂鴨舌帽換上。
詹飛檢查了下皮箱內的東西??兩把馬牌擼子、一柄掌心雷小手槍、幾個彈夾、兩枚MK2手雷,然後起身,提着皮箱出小巷,壓低帽檐,快步進了醫院。
紀勻青你個漢奸,最好還沒死,先拿你給淞滬戰場上陣亡的兄弟們上供!
...
“你們兩個蠢貨!”
西裝男一走遠,趙立君就坐了起來,滿臉鐵青。
“誰讓你把打火機帶出來的?出了事反應又那麼慢,簡直廢物!”
“還有你,你特娘生意不做,陪着兄弟在這裏等人,不是傻缺嗎?哪個黃包車伕不得養家餬口,哪有閒工夫看什麼雜誌。”
“都交代過你們,我們三輛車在這裏,是蹲大活,把一個病人和家屬從梅龍拖來的,等他們看完病再送回去。”
“還有,小張也有問題,他一個報攤攤主,怎麼能偷偷把暢銷雜誌送人?你們兩個,以後自己去買,不許去找小張要,被我發現,定然嚴懲,聽到沒有?”
“是,站長!”兩人苦着臉答應。
一個手下問:“站長,那男人會不會帶來麻煩?”
“他不是敵人,我嗅得出來那種味道。”趙立君搖搖頭。
那人看似人模狗樣大大咧咧,其實相當謹慎,絕不是山城反諜處那夥人的氣場,所以這也是個潛伏在敵後的特工,多半是中統或者紅黨的,懷疑自己兩個下屬是日本人或者大西路67號的特務,纔來試探。
聽站長如此肯定,兩人鬆了口氣,低頭繼續看雜誌。
“他孃的把雜誌給我。”看手下昏頭昏腦的樣子,趙立君氣不打一處來,他一把奪過磨磨蹭蹭遞過來的兩本雜誌,將一本扔到身後,翻開另一本。
“你倆個怎麼回事,這兩天天天看雜誌,看得腦子越來越笨!”
“我倒要看看,這雜誌有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