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彬下意識後退半步,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說話,那相親男已經滿臉堆笑地湊上來,一手遞煙,一手作勢要握手。
“喬行長!哎呀真是巧了,沒想到在這兒碰見您,我可是久仰大名啊!”
他聲音洪亮,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臉上的褶子都快擠成一朵菊花。
喬彬眯着眼打量他一眼,腦子裏飛快過了一遍??沒印象。
這人是誰?哪個單位的?怎麼看着這麼眼生?
但對方既然主動搭話,又提到了自己的職位,總不能當場翻臉不認人。
他勉強伸手虛握了一下,淡淡道:“哦,你好。”
“哎喲,喬行長您太謙虛了,您可是咱們江安金融圈的頂樑柱,誰不知道您一句話能決定一家企業的生死?”
那男人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喬彬領口上。
喬彬臉色更冷了幾分,往後退了半步,不動聲色地避開距離,“今天是天下撈開業,我來捧個場,你也是來喫飯的?”
“對對對!”男人連忙點頭,“我是陪對象來的,正準備相親呢!”說着還回頭指了指許秋霜的方向。
可這一回頭,人沒了。
許秋霜早已悄然轉身,腳步急促地往商場深處走去,背影決絕而狼狽。
她再站下去,只會更加難堪。
剛纔那個被她嫌棄的男人,轉頭就能跟商業銀行行長稱兄道弟;而她曾經親手推開的方知硯,如今卻站在權力與財富交織的核心,連市長夫婦都要親自登門祝賀。
她像個笑話。
一個在命運岔路口選錯方向、還妄想靠彩禮翻身的可憐蟲。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她死死咬住嘴脣,不讓它落下。
她不是沒哭過。
這三個月,她躲在出租屋裏哭過多少次?夢見自己回到方知硯身邊,求他原諒,可夢裏的方知硯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轉身離去。
現實比夢境更殘酷。
她原以爲離開他是脫胎換骨,結果卻是萬丈深淵。
而現在,她終於看清了??她錯的不是選擇了別人,而是根本不配擁有方知硯這樣的人。
……
與此同時,天下撈內廳已進入正式儀式環節。
吉時將至,賓客陸續入座。
方知硯站在主位前,目光掃過全場,神情從容鎮定。他知道今天的開業不只是開一家火鍋店那麼簡單,這是他向整個江安市宣告:**方知硯不止是個醫生,更是能撬動資源、整合人脈、影響政商格局的人物。**
這不是炫耀,而是立威。
尤其是當李祕書和田祕書落座之後,整個大廳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這兩位來自省城的年輕幹部,表面低調,實則身份非同尋常。一個是省委辦公廳綜合一處副處長,一個是財政廳預算管理核心成員,真正掌握政策流向與資金審批的關鍵人物。
他們今日前來,並非私人拜訪,而是帶着任務來的。
??羅東強親自請求,讓他們務必到場,以示支持。
原因無他,三個月前那場震驚全省的“市長千金心臟復甦事件”,至今仍被列爲醫療應急典型案例上報中央。
而主導這場搶救的,正是眼前這位年僅三十出頭的急診科醫生??方知硯。
當時情況危急,救護車途中遭遇塌方,無法及時送醫。方知硯憑藉隨身攜帶的便攜式除顫儀,在路邊完成電擊復律,配合心肺復甦,硬生生把已經臨牀死亡的羅婉婷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那一夜,全市警力調動清障,醫院提前開啓綠色通道,甚至連省委書記都在凌晨接到電話關注進展。
最終,手術成功。
媒體鋪天蓋地報道,《江安日報》頭版標題赫然是:“**一名基層醫生,改寫一場政治家庭的命運軌跡**”。
自此,方知硯的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高層會議的閒談中。
他也因此獲得了破格參與市級醫療衛生改革小組的機會,甚至受邀爲公安、消防系統培訓急救知識。
而這間“天下撈”火鍋店,便是他利用政策紅利與社會資本合作打造的第一個商業項目。
主打“中醫養生火鍋”概念,結合藥膳調理與現代餐飲運營模式,背後更有中醫院技術支持,衛生局備案認證。
可以說,這不僅僅是一頓飯,更是一個信號:**醫療+民生+資本的融合新模式,正在江安悄然落地。**
“各位來賓,吉時已到。”
主持人走上臺,聲音清亮,“現在,請允許我宣佈??天下撈養生火鍋旗艦店,正式開業!”
掌聲雷動。
綵帶飛揚。
鞭炮聲由遠及近炸響,震得玻璃窗微微顫動。
方知硯微笑致意,舉起酒杯:“感謝大家百忙之中蒞臨,小小薄宴,不成敬意。只願今後,天下百姓皆可撈得健康、撈得幸福、撈得人生圓滿!”
衆人鬨笑鼓掌。
姜濤坐在前排,端着茶杯的手都有些抖。
他不是激動,是震撼。
這個從小在他診所打雜的孩子,如今竟能在一衆權貴面前侃侃而談,舉止得體,氣度非凡,毫無怯場之意。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方知硯母親抱着襁褓中的他上門求醫的情景。
那時家境貧寒,孩子高燒不退,差點夭折。是他連夜施針用藥,才保住性命。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瘦弱嬰兒,今日竟成了連市長都要親自道賀的人物?
“老薑,你說句話啊。”方德厚碰了碰他胳膊。
姜濤回過神,輕嘆一聲:“我們這些人啊,活了一輩子,也就圖個安穩。可方知硯不一樣,他是要改命的人。”
方德厚沉默片刻,低聲道:“我兒子要是有他一半出息……唉。”
兩人相對無言,唯有心中感慨萬千。
而在大廳角落,陸鳴濤悄悄接了個電話,臉色微變。
他掛斷後快步走到方知硯身旁,低聲耳語幾句。
方知硯眉頭一挑,隨即恢復平靜,輕輕點頭。
陸鳴濤退下後,方知硯依舊笑着應酬賓客,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但實際上,剛剛傳來一個重磅消息??
**許秋霜的父親許建國,因突發急性心梗,正在送往中醫院途中,目前生命體徵極不穩定,極有可能需要緊急介入手術。**
而許建國,正是當年導致方德厚被迫退休的“醫療事故”當事人之一。
那件事,至今仍是方家心頭的一根刺。
當年許建國做闌尾炎手術,術後出現嚴重感染併發症,險些喪命。家屬鬧上醫院,堅持認爲是主刀醫生方德厚操作失誤所致。
儘管最終鑑定結果顯示爲個體差異引發的罕見反應,不屬於醫療責任,但輿論壓力巨大,方德厚還是被迫提前離崗。
從此,方家在醫學界一落千丈,直到方知硯橫空出世,才重新揚眉吐氣。
而現在,仇人之父命懸一線,偏偏又要送到他所在的醫院搶救。
命運,又一次把選擇權交到了方知硯手上。
救,還是不救?
如果救好了,不過是盡職而已,沒人會感激他;但如果失敗,哪怕一絲差池,都會被翻舊賬,說他公報私仇。
可如果不救……
他還是醫生嗎?
方知硯抿了一口茶,眼神沉靜如水。
他知道,這一刻,不僅僅是對醫術的考驗,更是對他人格的終極試煉。
他緩緩起身,走向門口。
朱子肖見狀立刻迎上來:“二哥,怎麼了?”
“我得回醫院。”
“現在?開業典禮還沒結束呢!”
“有人比我更需要幫助。”
他說完,脫下外套遞給朱子肖,整了整襯衫領口,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幫我跟各位解釋一下,就說急診醫生的職責,永遠排在第一位。”
朱子肖怔住,隨即重重點頭:“我陪你去!”
“不用。”方知硯擺手,“這裏還需要人主持,你留下。”
說完,他大步流星走出大門,身影很快消失在車流之中。
大廳內依舊熱鬧非凡,歌舞昇平。
可有些人已經察覺到異常。
羅東強放下筷子,看向唐雅:“知硯走了?”
唐雅點頭:“剛走的,說是醫院有急症病人。”
羅東強沉默片刻,忽然感慨:“你知道嗎?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他果斷處置,婉婷早就……我現在每次看到他,都覺得像是看見了恩人。”
唐雅輕聲道:“可他從沒提過功勞,也沒要過回報。”
“正因爲如此,我才更要護着他。”羅東強眼神堅定,“這個人,不能倒。”
另一邊,李祕書與田祕書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意思。”田祕書低聲道,“一般人這時候肯定要藉機刷存在感,拉關係,他倒好,關鍵時候直接走人。”
“這纔是真底氣。”李祕書笑了笑,“不怕失去,所以才能贏得更多。”
……
與此同時,江安市中心醫院急診科一片忙碌。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劃破長空,穩穩停在急救門前。
擔架迅速推出,上面躺着一位面色青紫、呼吸急促的中年男子。
“患者男性,58歲,胸痛持續40分鐘,伴冷汗、噁心,血壓90/60,心率128,血氧88%,初步判斷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開通綠色通道!準備導管室!通知心內科主任會診!”
護士們有條不紊地推進搶救流程。
就在這個時候,電梯門打開,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步而出。
“讓開!讓我看看病人!”
所有人回頭,驚訝地看着突然出現的方知硯。
“方醫生?你不是在開業嗎?”
“別廢話,給我聽診器!”
方知硯一把接過,迅速蹲下身子,貼耳聽診。
心跳紊亂,第一心音減弱,左肺底已有溼?音??說明心臟泵功能已經開始衰竭。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嚴重。
“立即啓動ECMO預案!聯繫ICU準備接續支持!”
“準備溶栓藥物,但我建議直接PCI手術!”
“可是主任還沒到……”
“我現在就是主任。”方知硯斬釘截鐵,“把手術同意書拿來,我來簽字。”
護士猶豫:“可是……這是許建國啊,你們兩家……”
方知硯猛地抬頭,目光如刀:“在我眼裏,只有病人,沒有恩怨。”
全場寂靜。
幾秒後,有人默默遞上了手術同意書。
方知硯簽下名字,筆鋒凌厲。
“推病人進導管室,我親自跟臺。”
……
兩個小時後。
手術順利完成。
一根堵塞超過90%的前降支血管被成功開通,支架植入到位,血流恢復正常。
許建國被轉入ICU觀察,生命體徵趨於平穩。
方知硯摘下口罩,額頭上滿是汗水。
助手忍不住問:“方醫生,你不恨他嗎?當年他害得你父親……”
“我父親教我的最後一課,是‘醫者仁心’。”方知硯望着ICU的方向,聲音很輕,“他說,只要穿上白大褂,就得忘記自己是誰的兒子,只記住自己是醫生。”
助手低頭,不再言語。
而在ICU外,一個身影蜷縮在長椅上,渾身發抖。
是許秋霜。
她是在父親送醫後才得知消息,一路狂奔趕到醫院。
此刻,她望着那扇緊閉的大門,淚水無聲滑落。
她終於明白,爲什麼方知硯能走到今天。
因爲他心中有光。
而她,早已迷失在世俗的貪慾之中。
手機震動,是相親男發來的信息:
【你跑什麼?喬行長說了可以給我貸款五十萬,咱們的事還能談!】
許秋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按下關機鍵。
她站起身,走到護士站前,低聲問道:
“請問……救我爸爸的那個醫生,是不是叫方知硯?”
護士點頭:“是的,他是我們醫院最優秀的急診專家。”
許秋霜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多了某種決然。
“我想辭職。”她說,“我不想當老師了。”
“我想學醫。”
“從頭開始。”
護士愣住,隨即露出一絲笑意:“那你得考醫學院,很難的。”
“我知道。”許秋霜輕聲說,“但我欠他的,不止一句對不起。”
“我想用一輩子去還。”
……
夜色漸深。
天下撈的燈火依舊明亮。
而城市的另一端,中心醫院的燈光也未曾熄滅。
方知硯靠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疲憊地揉着太陽穴。
手機震動,是一條新聞推送:
【江安新銳醫生方知硯,開業當日舍慶典赴急救,再展仁心仁術】
他笑了笑,關掉屏幕。
窗外月光灑落,映照在他胸前的聽診器上,泛着溫潤光澤。
他知道,這條路還很長。
但他從未後悔過自己的選擇。
因爲有些人生來就是爲了照亮黑暗。
而他,恰好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