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鐵色混雜着淡黃的霧氣在東區迅速擴散。
被這霧氣覆蓋的區域,很快傳來行人的咳嗽聲。他們在濃重的霧氣裏分不清方向,額頭火燙,肺部像是被侵蝕了一般又癢又痛。
“咳咳,救命,救”
咳嗽聲戛然而止,隨即傳來的是屍體接連倒地的聲音。
不僅是街道,四周的建築內的居民們也難以逃脫。年老和年弱的人立刻倒地,沒多久便死了。而青壯年雖不至於立刻死掉,但也出現了嚴重的症狀。
魔女的瘟疫詛咒在擴散,人羣像是秸稈一樣倒下。
而這樣的現象,以瘟疫的中心雷曼幫控制區最爲嚴重。這裏有着最濃厚最強大的詛咒霧氣,所到之處,不只是老幼,就連身體最好的青壯年也都死去。
在霧氣的邊緣的路面上,可以看到他們臉上最後凝聚的表情。歡慶新年的喜悅還未散去,極致的驚恐就湧上來。
“蹬蹬蹬!”
“咳咳,咳咳”
奧利弗在奔跑,他努力甩動雙腿,將瀰漫的鐵黑色霧氣甩在身後。
在濟貧院反抗執事時,他就是這麼跑的。那個肥壯的女人在後面罵罵咧咧地追着他,並招呼其他人一起動手。往往他的逃跑並不能起效,最後還是會被執事抓住,而懲罰就是被關在小黑屋內餓一兩天。
可是到了下次,奧利弗還是會執著地反抗。
“加油,加油~”
一個穿着白袍的身影邁步跟在他後面,帶着笑意,用甜美的聲音催促他,“快跑,快跑哦,你的速度變慢了,要被我追上了~”
“絕望夜鶯”潘娜蒂亞絕美的臉因爲愉悅而扭曲,發出的聲音卻那麼溫柔,像是母親跟在自己的孩子後面,爲孩子發出鼓勵。漆黑的霧氣簇擁在她的身邊,隨她一起前進,她彷彿就像傳說中帶來毀滅的魔女。
對於這個魅惑的聲音,奧利弗根本沒有回頭,因爲她就是造成這一切的兇手——
紅頭髮的艾倫死了,他在歡呼着奔向這位大姐姐時突然撲倒在地,沒了氣息;
其他的小夥伴們也死了,他們擔心艾倫,跑過去嘗試扶起他,卻吸入了周圍散發的黑色霧氣,感染瘟疫而死;
街上的大人們死了,他們聽到奧利弗的尖叫,衝過來救孩子們,卻接連陷入霧氣,撲倒在地上;
廚房的老婦人和他兒子死了,他們的破產生活剛剛有起色,看到了希望,卻被這場災難波及。年輕的兒子試圖帶着自己的媽媽逃跑,兩人雙雙死去;
兇惡的夏爾先生死了,他在危機關頭表現得像個男人,咆哮着,帶着小弟和武器,阻攔在那人面前,卻被她用一把匕首輕易殺死.
所有人在看到奧利弗時,都在大喊:
“奧利弗,快跑!”
“快去找傳教士閣下!”
羔羊們心懷純粹的想法,相信那位寬厚、強大的人物會拯救他們!
奧利弗的額頭越來越滾燙,眼前一片發黑,身體失去知覺,只是本能地揮動四肢,往前奔跑。
“噗通!”
堅硬的觸感砸在下巴上,反饋回來的力量讓他徹底失去清醒。
“哎呀,就到這裏了嗎?”
潘娜蒂亞的聲音帶着遺憾,正要走過去,卻突然聽到一個高遠縹緲的聲音:
“我來到,我看見,我記錄。”
伴着這個聲音,一道虛幻的大門在虛空中勾勒而出,大門開啓,盧澤從中走出。
他環顧四周。
死亡覆蓋了昔日熱鬧的街道,他的羔羊們以各種姿勢倒在地上,失去生機。靈性直覺中,代表着他“羔羊”的光點正在不斷熄滅,直至全部陷入黑色的死寂。
轉瞬之間,他的羔羊就全部死去了。
“你終於來了。”
“絕望夜鶯”潘娜蒂亞笑着對盧澤說,“我還以爲,你會因爲害怕而不敢來呢、所以只好殺死你的羔羊,來把你逼出來.”
盧澤沒有聽她的廢話,而是俯下身,將奧利弗小小的軀體翻到正面,然後,高舉起手——
“噗!”
“咳咳!”
男孩睜開眼睛,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的肺部遭受到擠壓,將淡綠色的膿液和鮮紅的血液咳出,彷彿醜陋黏膩的鼻涕蟲一樣掛在臉旁。
“傳,咳咳.教士咳咳閣下!”
奧利弗睜開眼睛看到盧澤,立刻喊道道。他非常虛弱,就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奧利弗,不要說話,保持呼吸。”
盧澤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水裏流動的冰凌。
“閣,咳咳,閣下!”
奧利弗急促地瞪大了眼睛,他沒有聽盧澤的話,而是急切地告訴他,“她殺了咳咳.大家,她殺了他們.”
他嗚嗚地哭着,又不時咳嗽。
“我聽到了,奧利弗,我全都聽到了。”
盧澤另一隻手握着男孩的胳膊,直視着他,“別怕,保持呼吸,我會救你的。”
“別費心了,我的詛咒你是解不開的。”
潘娜蒂亞愉快地說道。
盧澤沒有理會他,男孩的身體在他的手裏漸漸衰落,半神級別的瘟疫詛咒抵抗着他。可他如果加大輸出力度,男孩孱弱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
“閣下.”
奧利弗能感覺到體內生機在流逝,他突然明白,自己要死了。
只見,他的臉上先是湧起了一絲膽怯,但很快就變得堅定,用最後的力氣掙扎起來,“我有件事情,我必須告訴您.”
“奧利弗,呼吸.”
“咳咳.我加入您只是爲了生存,我從來沒信仰過您的主.”他將心底最深處的祕密說出來,眼裏帶着愧疚和解脫,“對不起,對不起”
盧澤一愣,然後加倍握緊小男孩的右手臂,“我知道,奧利弗,我一直都知道!沒關係,沒關係”
可是男孩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他玻璃球一樣晶瑩的眼珠染上一層陰翳,肺部停止了翕張。盧澤愣愣地看着這個不是自己羔羊的孩子,將手緩緩抽出來。
奧利弗溫熱的血液順着胳膊滴落,但很快,就在寒風中被奪去了溫度,結成冰晶。
他死了。
1349年最後一週的週二,貝克蘭德大霧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