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邪盡起大軍向東開進的事情,自然是瞞不過屯兵巴庫的大明這邊的。
雖說在之前的基輔交手之後,有大批巡庭散佈在安納託利亞和東歐各地的祕密據點被高等吸血鬼順藤摸瓜地逐一拔除。
剩下那些僥倖沒...
嚴世蕃喉結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脣微微張開,彷彿要吐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感悟,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聲悠長而綿軟的嘆息,像一縷被晨風揉碎的雲煙,輕飄飄散在璇樞宮前殿尚未散盡的魔力餘韻裏。
他緩緩抬起右手——那手背青筋虯結,指節粗大,皮膚下隱隱浮起一層極淡的、近乎琉璃質地的微光,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星塵正沿着血脈悄然遊走。他凝神看了三息,忽而五指攥緊,再猛地鬆開,掌心竟有一道半寸長的赤紅火苗“嗤”地竄出,焰尾搖曳,灼熱卻不傷皮肉,焰心深處一點幽藍如冰晶般靜靜旋轉。
火苗懸停三息,倏然熄滅,不留一絲焦痕。
嚴世蕃怔住了。
不是因爲這火,而是因爲……他聽到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響,而是整個顱腔內,自腦髓深處傳來的一聲清晰無比的“嗡——”。
那聲音不似雷鳴,不似鐘磬,倒像是某根沉寂萬載的青銅古絃,被人用指尖輕輕一撥,震得魂魄都在共振。緊接着,是無數聲音潮水般湧來:廊柱上銅鈴被風拂過的微顫、遠處乾清宮檐角鐵馬相擊的餘音、兩名太醫在殿外低聲議論時喉管震動的頻率、甚至隔壁偏殿一隻壁虎爬過青磚的爪尖刮擦聲……全都纖毫畢現,層層疊疊,卻不雜亂,反而如琴瑟和鳴,自有章法。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鼻腔裏湧入的不止是檀香與藥氣,還有窗縫裏鑽進來的初春草木腥氣、自己衣袍上殘留的桂花糕甜膩、乃至鐵架牀冷硬金屬表面沁出的微鏽氣息——每一種氣味都帶着它獨有的質地與溫度,分明得如同伸手可觸。
“這……不是幻覺。”他啞着嗓子低語,聲音不大,卻讓站在三步之外的嘉靖驟然瞳孔一縮。
皇帝下意識抬手按住自己左胸——那裏,一道早已癒合的舊疤正隱隱發燙。那是七年前,他在西苑丹房炸爐時留下的印記,當時血肉焦糊,痛入骨髓,此後每逢陰雨便隱痛難消。可此刻,那疤痕處非但不痛,反而有股溫潤暖流徐徐淌過,彷彿被一雙無形的手溫柔撫平了所有褶皺。
嘉靖喉頭一動,沒說話,只是死死盯住嚴世蕃的雙眼。
那雙眼睛變了。
不再是往日那副油滑精明、算計盡在眉梢的市儈之眼,也不再是昨夜慘嚎時佈滿血絲的癲狂之目。此刻眸底沉靜如古井,瞳仁深處卻似有兩簇幽火靜靜燃燒,火光不熾烈,卻照得人心裏發虛——彷彿你所有念頭、所有過往、所有不敢示人的私密,只要對上這雙眼,便盡數無所遁形。
“國師……”嚴世蕃忽然側過頭,目光越過嘉靖肩頭,直直落在商雲良臉上,“您說,登仙之後,人還能不能……喫桂花糕?”
殿內霎時一靜。
連窗外掠過的一隻灰雀,撲棱翅膀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嘉靖嘴角抽了一下,差點笑出聲來,又硬生生憋住,只把手指捏得發白。
商雲良卻神色如常,甚至脣角微揚:“能。但下次,得先漱口。”
嚴世蕃愣了半晌,忽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藥力淬鍊得瑩白如玉的牙齒。那笑容依舊帶着幾分東樓式的憊懶與市井氣,可偏偏又混着一股說不出的蒼茫厚重,彷彿一個剛從遠古紀元歸來的旅人,正笨拙地學着重新呼吸人間煙火。
“那就好。”他喃喃道,隨即掙扎着坐起身。
鐵鏈嘩啦作響——原來他手腕腳踝上還捆着牛皮帶。可那帶子剛繃緊,嚴世蕃只略一運氣,皮帶竟無聲無息寸寸崩斷,碎片如枯葉般簌簌落地。他赤足踩上冰涼金磚,腳底未沾半點塵埃,反有一層薄薄的淡金色光暈自足心蔓延開來,所過之處,磚縫裏幾株頑強鑽出的青苔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嫩芽,轉瞬抽出細莖,綻出米粒大小的淡紫小花。
“哎喲!”殿角捧着藥匣的胡太醫驚得失手打翻琉璃瓶,藥汁潑灑一地,竟在觸及地面的剎那騰起一縷青煙,旋即凝成一隻巴掌大的蝴蝶,振翅飛向窗欞,在陽光裏一閃而逝。
嚴嵩老淚縱橫,卻不敢上前,只佝僂着背,雙手顫抖着扶住廊柱,指甲深深摳進朱漆裏。
嘉靖卻已按捺不住,一步踏前,袍袖翻飛間,指尖凝聚起一團核桃大小的赤色火球,懸於掌心,焰心幽藍,正是他苦修七年才勉強掌控的“離火真罡”。他盯着嚴世蕃,聲音發緊:“東樓,試試這個。”
嚴世蕃抬眼,目光掃過那團火焰,竟不閃不避,只伸出左手食指,輕輕朝火球一點。
沒有咒訣,沒有掐印,甚至沒有抬臂的動作——只是指尖微顫,似有若無地一彈。
“噗!”
那團離火真罡,連同嘉靖傾注其中的三成心神,竟如戳破的紙燈籠,無聲湮滅。連一絲熱浪都沒激起。
嘉靖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脣翕動幾次,最終只擠出兩個字:“……好快。”
商雲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所有浮動的驚疑:“陛下,他不是快。是他根本沒‘看’你的火。”
“沒‘看’?”嘉靖愕然。
“對。”商雲良踱步至嚴世蕃身側,抬手虛按在他後頸處,一縷銀白色魔力如遊蛇般滲入,“這具身體,已被藥力重塑爲‘應激態’。凡有靈性之物近身,無論敵友,無論動靜,其能量軌跡、結構弱點、甚至施術者此刻的心緒波動,皆會自動映射入他識海。他無需思考,本能即反應。你出手那一刻,他識海中已浮現三百七十二種破法,彈指,不過是其中最省力的一種。”
嚴世蕃聞言,緩緩收回手指,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那裏,一滴汗珠正緩緩凝聚,將落未落,晶瑩剔透,內裏竟有無數細小光點如星河般緩緩旋轉。
“所以……”他聲音沙啞,卻奇異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以後,不用練功了?”
“練功?”商雲良搖頭,笑意漸深,“你已跳過了‘築基’‘引氣’‘凝丹’所有關隘。你現在不是修士,你是‘器’——一柄被天地法則親手鍛打過的劍。劍,何須練?只需出鞘。”
話音未落,嚴世蕃腰腹忽然一擰,右拳毫無徵兆地向前轟出!
拳風未至,殿中空氣已如沸水般扭曲震盪,嘉靖胸前龍紋金紐“啪”地崩裂,三名近身錦衣衛踉蹌後退,面罩縫隙裏滲出血絲。而拳頭前方三尺處,虛空竟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漣漪中心,一塊青磚無聲化爲齏粉,磚粉懸浮空中,竟勾勒出一枚清晰古篆——“敕”!
字成即散,餘韻卻如驚雷滾過衆人耳膜。
嚴世蕃收拳,垂眸看着自己微微發麻的指關節,忽然輕笑一聲:“這拳頭……有點意思。”
嘉靖臉色徹底變了。他猛地轉身,一把抓住商雲良袖角,指甲幾乎嵌進織金雲紋裏:“國師!這……這已非人之力!朕的離火真罡,縱使面對千軍萬馬亦能焚盡百步!可他……他竟視若無物!這等威能,若……若失控,若生異心……”
“陛下。”商雲良平靜抽回袖子,目光掃過殿內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最後落回嚴世蕃身上,“您忘了,他方纔第一句話問的是——能不能喫桂花糕。”
嘉靖一怔。
“能喫桂花糕的人,殺不了人。”商雲良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如鐵,“真正可怕的,是那些連糖霜都咽不下去的‘仙’。而他……”
他頓了頓,指向嚴世蕃腳下那幾朵剛剛綻放的紫花:“他剛醒來,就記得給青苔澆水。”
嚴世蕃正蹲下身,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朵小花。花瓣輕顫,紫暈流轉,竟在他指尖沁出一點露珠,晶瑩剔透,映着窗外初升朝陽,折射出七彩光暈。
就在此時,殿外忽傳急促腳步聲。馮保跌跌撞撞衝進來,面色慘白如紙,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聲音抖得不成調:“陛……陛下!西苑……西苑玄武門塌了!守門的二十名羽林衛……全……全成了石頭!”
滿殿死寂。
嘉靖霍然轉身,龍袍獵獵:“怎麼回事?!”
馮保抬起頭,眼中全是驚怖:“是……是石像!活生生的人,眨眼功夫,從腳開始,一寸寸變成青石!現在……現在玄武門只剩個空架子,二十座人形石雕,還保持着拔刀的姿勢……”
話音未落,嚴世蕃已站起身。他沒看嘉靖,也沒看商雲良,只緩步走向殿門。經過嚴嵩身邊時,腳步微頓,從懷裏摸出半塊早已冷硬的桂花糕,塞進父親汗津津的手裏。
“爹,您嚐嚐。”他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這糕,比從前甜。”
嚴嵩渾身一顫,渾濁老淚終於滾落,砸在桂花糕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嚴世蕃推門而出。
初陽刺破雲層,金光潑灑在他身上。他並未御風而行,只是邁步,一步跨出,身形已在十丈之外;第二步,人已立於璇樞宮高聳的琉璃鴟吻之上;第三步,身影徹底消散於晨光之中,只餘一道淡金色流光,如彗星劃破長空,直撲西苑方向。
嘉靖追至殿門,仰頭望去,只見天際那道金光所過之處,雲氣自動分流,彷彿整片蒼穹都在爲他讓路。
“這……這是……”皇帝聲音乾澀,竟有些哽咽。
商雲良立於階前,負手仰望,白衣獵獵,聲音卻如古井無波:“陛下,他不是去救人。他是去……認路。”
“認路?”
“對。”商雲良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萬里雲靄,落在那道金光盡頭,“西苑玄武門,是宮城禁地入口,也是當年妖氛最盛之地。如今石像顯化,說明有東西……醒了。而嚴世蕃體內,那八種藥力融合而成的新力量,恰是剋制此物的‘鑰匙’。他本能感知到了危險源頭,正循着血脈深處的牽引,去確認自己的第一道‘界碑’。”
嘉靖怔怔望着天際,久久不語。良久,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間那枚隨身七年、從未離身的蟠龍玉佩,遞給身旁侍立的呂芳:“去,把玉佩送去西苑。告訴東樓……朕,信他。”
呂芳雙手捧過玉佩,躬身退下。
商雲良卻已轉身,走向殿內那張堆滿鍊金器具的長桌。他拾起一隻空琉璃瓶,指尖一抹,瓶內竟浮現出一行微光小字,字跡如血,筆鋒凌厲:
【石傀·玄武】
【源:北邙山陰脈地核】
【解:以血飼,以金鎮,以光蝕】
【備註:嚴世蕃體內‘滿月’成分,對其有天然壓制】
他凝視片刻,指尖輕點,字跡倏然消散。隨即,他俯身,從桌下暗格取出一隻黃楊木匣。匣蓋開啓,內裏靜靜躺着三枚拇指大小的赤紅藥丸,表面密佈蛛網狀金線,每一道紋路,都與嚴世蕃方纔拳風所化的“敕”字篆意驚人相似。
“該送第二份‘見面禮’了。”商雲良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此時,西苑方向,忽有悶雷滾滾而來。
不是天雷,是大地深處傳來的、沉悶而古老的搏動聲。
咚——
咚——
咚——
彷彿一頭被封印萬年的巨獸,正緩緩睜開第一隻眼睛。
而嚴世蕃的身影,已立於玄武門殘垣之上。他俯視着二十座栩栩如生的石像,目光掃過他們凝固的驚駭面容、緊握刀柄的石質手掌、以及……石像基座上,那一圈圈正在緩慢擴大的、泛着幽綠熒光的藤蔓。
他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
一縷淡金色光焰,自指尖悄然燃起,無聲無息,卻將周遭百步之內所有陰影,盡數驅散。
那光焰躍動着,映亮他眼底深處,兩簇幽火正與天際初升的朝陽遙遙呼應,灼灼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