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問題,不是被侵蝕了。”
伴着返虛境的神識來來回回的檢查,趙曦終於點了點頭,示意沒有問題。
馮雪有點無語的看向銅腦殼——
“我都說沒問題了,不用這麼緊張吧?”
“不,銅腦殼的...
馮雪攥着那張薄如蟬翼卻沉得壓手的通行令,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邊緣——紙面嵌着一縷微不可察的源能紋路,是鐵斧頭以化神期神識親手刻下的保命印記,遇險時可瞬發三重防禦符陣。他沒立刻動身,反而站在天工山山門前的雲階上站了足足半炷香。山風捲起他束髮的青綾,露出額角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淡金色灼痕,那是前日煉器時被蟲殼逸散的概念餘波反噬所留,此刻正隱隱發燙。
南星不知何時已立在他身後三步遠,手裏拎着個鼓囊囊的乾坤布袋,袋口用銀絲纏着七道細密禁制。“你師父走得太急,工坊裏還剩三塊六星甲殼沒處理完。”她聲音很輕,卻像一柄薄刃,精準剖開馮雪強裝鎮定的表皮,“銅腦殼臨走前,在熔爐底座夾層裏塞了這個。”她攤開掌心,一枚核桃大小的灰黑色金屬球靜靜臥着,表面蝕刻着螺旋狀的泰拉軍工編碼,編號尾綴赫然是“T-734B”——馮雪在白衛三軍事學院基礎課教材裏見過,這是灰風系統第七代原型機的應急供能核心,理論上只配發給八星以上戰力單位。
馮雪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接。他知道南星不會平白無故提這個。果然,少女指尖一彈,金屬球倏然懸浮,表面浮起一層幽藍光暈,光暈中竟映出一段殘缺影像:銅腦殼佝僂着背,正將一塊泛着紫斑的異蟲甲殼投入熔爐。火焰升騰剎那,甲殼內猛地鑽出數十條晶瑩剔透的細絲,如同活物般纏向矮人裸露的手腕。銅腦殼卻連眉頭都沒皺,只是左手閃電般掐出一道法訣,右手五指併攏成刀,乾脆利落削斷所有細絲。斷口處噴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墨的膠質,落地即凝成蛛網狀黑斑,而那些被斬落的晶絲,則在半空扭曲、坍縮,最終化作一粒米粒大的猩紅結晶,被矮人隨手彈入爐火深處。
影像戛然而止。金屬球暗了下去。
“他燒了七塊甲殼。”南星收起球,聲音冷得像淬過寒潭的劍,“每一塊,都比你上次帶回來的‘失敗品’多一道紫斑。他沒告訴你,是因爲那些紫斑……是異蟲母巢在甲殼內部刻錄的‘觀測協議’。”
馮雪終於抬手,一把抓過金屬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忽然想起泰拉AI那句輕描淡寫的判斷:“異蟲蟲母正在進行最後的資料採集。”原來不是比喻。銅腦殼那臺泰坦魔像的關節軸承裏,怕是早就嵌進了被馴化的異蟲神經索;他那些號稱“加固概念”的魔像骨骼,說不定正用異蟲分泌的共生菌絲編織着隱祕迴路。矮人不是去交貨,是押着整座移動兵工廠,親自下場當誘餌。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馮雪問。
“昨天子時。”南星仰頭望向山門上方懸浮的青銅巨鼎,鼎腹銘文正在無聲流淌,“鼎靈說,銅腦殼走後,天工山地脈裏多了十七處‘呼吸點’,節奏和異蟲幼體孵化時的心跳頻率完全一致。它們藏在山腹礦脈夾層裏,正啃食靈石礦渣——那種礦渣,只有被異蟲消化過的靈石纔會產生。”
馮雪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山腰處銅腦殼工坊的方向。那裏此刻靜得可怕,連最尋常的鍛打聲都消失了。他忽然記起自己第一次踏進工坊時,矮人正用一把骨槌敲擊泰坦魔像的腳踝關節,槌頭每一次落下,魔像膝蓋處便有一圈微弱的赤色漣漪漾開,像一圈圈無聲擴散的年輪。當時他以爲那是矮人檢驗結構強度,如今才懂,那是銅腦殼在給魔像“接種”。
“他沒走。”馮雪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他把工坊變成了活體培養皿,把自己變成……第一個實驗體。”
南星沒說話,只是默默解開乾坤布袋。袋口一鬆,數十枚拳頭大小的玉匣滾落出來,匣蓋自動掀開,裏面盛放的不是丹藥,而是一簇簇半透明的水晶花。花瓣纖細如針,蕊心卻搏動着暗金色的光,彷彿一顆顆微縮的心臟。“返虛境修士處理過的‘無害化’蟲殼碎片。”她指尖拂過一朵水晶花,花瓣驟然舒展,蕊心金光暴漲,“他們所謂的無害化,是把異蟲活性壓縮進晶體結構,再用本命真火溫養百年。這些……是銅腦殼從大炎國庫偷來的‘庫存’。”
馮雪蹲下身,拾起一朵水晶花。指尖觸到花瓣的瞬間,一股冰冷刺骨的訊息流轟然撞進識海——無數破碎畫面:一顆枯死的星球表面,億萬蟲屍堆疊如山,山巔卻矗立着一座由純粹骸骨構成的尖塔;塔尖懸浮着一團不斷坍縮又膨脹的暗影,暗影每一次脈動,都有新的蟲羣從虛空裂縫中傾瀉而出……這不是記憶,是異蟲母巢在甲殼深處預留的“種子”!
他悶哼一聲,額角灼痕驟然爆亮,源能本能護住神魂。水晶花在他掌心寸寸碎裂,化作齏粉,而那些金粉並未飄散,反而在離地三寸處懸停,自動排列成一行扭曲的泰拉古文字:
【歡迎回家,觀測者·第七序列】
馮雪瞳孔驟縮。泰拉文明對異蟲的命名體系裏,“第七序列”專指具備跨維度信息污染能力的高階寄生體,其感染方式並非物理接觸,而是通過目標文明自身的技術產物——比如,一臺由異蟲甲殼材料打造的、搭載了泰拉源能系統的魔像。
“他故意的。”馮雪喃喃道,聲音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冰封的平靜,“他讓泰坦魔像帶着我的高達原型機一起走,是算準了異蟲會順着源能迴路……追過來。”
話音未落,山門外的雲海突然沸騰。不是風起,而是雲層深處傳來沉悶如擂鼓的搏動聲,一下,兩下,與水晶花蕊心的金光節奏嚴絲合縫。緊接着,雲海被無形巨力撕開一道裂口,一艘通體漆黑、形如巨型甲蟲鞘翅的飛船緩緩駛出。船體表面覆蓋着層層疊疊的複眼狀凸起,每一隻“眼睛”都在緩慢轉動,聚焦於天工山主峯——銅腦殼工坊所在的位置。
“開拓部的運輸艦?”南星眯起眼,指尖悄然掐住一道雷印。
“不。”馮雪盯着那艘船,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弧度,“是銅腦殼的泰坦魔像,自己飛回來了。”
話音剛落,黑船前端的複眼羣驟然爆亮,數十道慘綠色光束激射而出,目標卻非天工山,而是山腳下馮雪居住的宅院!光束未至,宅院屋頂的瓦片已開始無聲溶解,蒸騰起縷縷青煙。就在光束即將洞穿屋脊的剎那,一道青灰色身影鬼魅般閃現於宅院上空——正是馮雪昨日剛完成的飛行滑板。滑板表面毫無徵兆地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瞬間組成一張巨大的源能羅網,硬生生兜住了所有光束。能量碰撞爆出刺耳尖嘯,滑板寸寸龜裂,但那張羅網卻紋絲不動,反而將綠色光束一寸寸壓縮、折射,最終反向投射回黑船腹部!
“轟——!”
黑船腹部炸開一團熾白火球,數十隻複眼當場爆裂。船體劇烈震顫,竟猛地調轉船頭,所有殘存複眼齊刷刷轉向馮雪,瞳孔深處,一點猩紅迅速凝聚、放大。
馮雪卻笑了。他抬手,將那枚T-734B金屬球拋向空中。球體在半空解體,化作七十二枚指甲蓋大小的銀色芯片,呈北鬥七星陣列懸浮。芯片表面同時亮起幽藍微光,彼此間延伸出肉眼難辨的纖細光絲,織成一張籠罩整座天工山的無形巨網。山風拂過,網絲微微震顫,發出類似編鐘低鳴的嗡響。
“灰風系統第七代原型機?”南星瞳孔微縮,“你什麼時候……”
“昨晚熔爐餘溫還沒散。”馮雪垂眸,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掌。掌心皮膚下,無數細如髮絲的銀藍色光路正蜿蜒遊走,與空中芯片陣列遙相呼應,“銅腦殼教我的最後一課——真正的煉器師,不該把自己的作品當工具,而該把自己,煉成最鋒利的那把刀。”
他猛地握拳。空中七十二枚芯片同時爆發出刺目藍光,光網驟然收縮,狠狠勒向黑船!船體表面的複眼羣瘋狂閃爍,試圖釋放干擾波,可那些藍光絲線竟如活物般主動迎上,將干擾波一截截吞噬、分解,再轉化成更純粹的能量反哺回網中。黑船發出刺耳的金屬呻吟,外殼開始剝落,露出內裏蠕動的、半透明的肉質結構——那根本不是飛船,而是一具被強行改造成載具的巨型異蟲軀殼!
就在此時,山腹深處,十七處“呼吸點”同時爆發!地脈震動,岩層崩裂,十七道紫黑色氣柱沖天而起,直貫雲霄。氣柱中裹挾着無數巴掌大小的紫斑甲蟲,振翅之聲匯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嘶鳴。它們的目標異常明確——空中那張藍光巨網的節點!
“南星!”馮雪暴喝。
少女早已蓄勢待發。她並指如劍,凌空疾書,寫下的不是符籙,而是七個閃爍着星輝的泰拉古字:“源能·概念錨定”。七個字脫手即化作七道銀光,精準釘入七十二枚芯片中最爲關鍵的七枚。剎那間,藍光巨網亮度暴漲十倍,網絲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金色符文,竟是將南星剛悟出的“概念錨定”術,直接烙印在了灰風系統的源能迴路上!
紫斑甲蟲撞上光網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緊接着,所有甲蟲體表的紫斑同時黯淡,翅膀僵直,如雨點般簌簌墜落。而那十七道紫黑色氣柱,則被光網倒吸而回,盡數灌入馮雪掌心——他掌心皮膚寸寸皸裂,滲出的卻不是血,而是粘稠的、散發着幽藍冷光的液態源能!
黑船徹底失控,哀鳴着墜向山門。馮雪看也不看,左手一招,山門外一塊百噸重的隕鐵礦石憑空拔地而起,轟然砸下!隕鐵與黑船相撞的剎那,馮雪右掌狠狠按在礦石表面。幽藍液態源能順着礦石紋路奔湧,所過之處,堅硬礦石竟如蠟油般融化、塑形,瞬間化作一尊通體流轉着星辰紋路的巨人魔像,雙臂交叉,穩穩託住了下墜的黑船!
“咔嚓。”
一聲輕響。巨人魔像胸口,一塊六星異蟲甲殼緩緩浮現,甲殼表面,七道紫斑正被幽藍光芒一寸寸侵蝕、抹除。
馮雪喘了口氣,抬頭望向山門上方。青銅巨鼎鼎腹銘文瘋狂流轉,最終定格爲一行新鑄的篆字:
【天工山,第七序列觀測站,激活】
他咧嘴一笑,笑得像一把剛飲過血的匕首:“現在,咱們該去前線了。”
南星已躍上巨人魔像肩頭,指尖捻着一枚剛從黑船殘骸裏摳出的、尚在搏動的猩紅結晶。她望着山外翻湧的雲海,雲海深處,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黑點正撕裂空間,鋪天蓋地而來。
“你猜,銅腦殼老師……是在等我們,還是在等蟲母?”她問。
馮雪踩着融化的隕鐵階梯,一步步登上魔像肩頭。腳下,整座天工山的地脈正隨着他心跳的節奏,發出低沉而磅礴的搏動。他拍了拍魔像粗壯的手臂,臂甲縫隙裏,幾點幽藍光點正沿着古老的鍛打紋路,無聲蔓延。
“等什麼不重要。”他抬手,指向雲海盡頭那片正在急速塌陷的星空,“重要的是——這次,輪到我們當獵人了。”
話音落下,巨人魔像雙目驟然亮起兩團熾白烈焰。它抬起右臂,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山風呼嘯,雲海翻騰,無數細碎的星光被無形之力牽引,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它掌心凝成一顆緩緩旋轉的、直徑丈許的微型星雲。星雲核心,一點幽藍,正以心跳般的韻律,明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