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453章 人性不可信。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長安城。

四月初九。

清暉園坐落在長安城西南角,離安興坊不算遠,馬車走兩刻鐘就到。

崔家在此置辦這處別院本是前朝的事了,最初是崔家一位長輩致仕後養老的居所,後來幾經修繕擴建,漸漸成了...

兩儀殿的晨光斜斜切過硃紅門檻,在金磚地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帶,像一把無形的尺子,量着君臣之間那層薄如蟬翼、卻又重逾千鈞的距離。

李仁傑剛跨出殿門,未及拾階而下,身後便傳來一聲低沉卻異常清晰的喚:“李卿。”

他頓住腳步,轉身,垂袖躬身:“臣在。”

王德民並未起身,只微微側首,目光自御案後投來,不銳利,卻沉得能墜住人心:“朕方纔說‘議會之事,再想想’,你可聽見了?”

“臣聽見了。”李仁傑聲音平穩,未抬眼,亦未加一詞辯解。

王德民卻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卻讓整座大殿的空氣都凝了一瞬:“朕不是怕你想得少,是怕你想得太多——多到朕還沒開口,你已替朕把退路、出路、死路,全都鋪好了。這不好。”

李仁傑終於抬眸,目光清澈如初春冰裂的溪水:“陛下明鑑。臣所鋪者,非陛下之退路,乃天下之活路。若此路須以臣之思爲石,以陛下之斷爲梁,臣願負重,不敢言多。”

王德民靜靜看着他,良久,才緩緩道:“你走吧。去東宮,高明今日該喝第三劑調養湯了。”

李仁傑應諾,轉身離去。袍角拂過光帶,影子被拉得很長,直直投向宮牆根下青苔微潤的磚縫裏。

他步履未亂,心內卻如潮湧。

不是因王德民那一句“怕你想得太多”,而是因那句“高明今日該喝第三劑調養湯”。

——陛下記得。

記得李逸塵服藥的時辰,記得劑量遞減的節律,記得他昨夜咳了三聲,記得他今晨在花園裏多走了十七步。

這記性,比太醫院的醫案還準,比東宮的起居注還細。

李仁傑走出宮門時,日頭已升至中天,陽光灼熱,照得承天門銅釘泛出刺目的金光。他未乘馬車,步行而歸,穿過朱雀大街,穿過西市喧鬧的胡商攤販,穿過一羣正圍着說書先生聽“太上老君賜丹記”的孩童。一個半大孩子仰起臉,指着他說:“阿耶快看!那位就是格物學院的李先生!聽說他能讓死人睜眼!”旁邊婦人趕緊捂住孩子嘴,低聲呵斥:“噤聲!那是神仙,莫驚擾了!”

李仁傑只微微頷首,並未駐足。他知道,百姓口中的“神仙”,不是讚頌,是敬畏;不是信任,是託付。他們把最樸素的祈願,壓在了一個連自己都不全然理解的“術”上。而他手中握着的,既非仙丹,亦非神咒,只是兩把磨得雪亮的柳葉刀,一卷浸透烈酒的細麻線,和七十二次失敗後才湊齊的三味麻醉散配方。

回到格物學院,前院靜得異樣。

越傳越與蘇氏並肩立於工坊門口,兩人衣襟上還沾着未洗淨的淡褐色藥漬,像是乾涸的血,又像是熬煮過百遍的草根汁液。見李仁傑歸來,越傳越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老師,杜將軍的弟弟……醒了。”

李仁傑腳步未停,只問:“脈象如何?”

“浮而有力,中取沉實。”蘇氏搶答,語速極快,“腹痛已止,能進半碗米湯,方纔還說了兩句話——謝師,謝恩。”

李仁傑在工坊門檻處停步,抬手推開門。

屋內光線微暗,幾扇高窗被厚布遮了大半,唯餘正中一張木臺,臺上鋪着素白棉布,布上躺着個瘦骨嶙峋的年輕人,正是杜楚客之弟杜懷禮。他雙眼半闔,面色仍泛灰白,可胸膛起伏已穩,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蜷縮一下,那是神經復甦的微兆。

牀邊坐着一人,青衫素淨,鬢角微霜,竟是房玄齡。

老太醫聽見動靜,緩緩抬頭,目光掃過李仁傑,又落回杜懷禮臉上,良久,才道:“李君羨,你可知,老夫昨日回太醫院,徹夜未眠?”

李仁傑在他身旁坐下,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倒出兩粒褐黃藥丸,用溫水化開,親手喂入杜懷禮口中。動作熟稔,不似大夫,倒似長年侍奉病榻的家人。

“臣知。”他聲音很輕,“房公必是在想,腸癰潰膿,腹腔盡染,何以不發熱?何以不嘔逆?何以傷口竟無穢氣?”

房玄齡終於轉過臉,眼中血絲密佈,聲音沙啞:“老夫更想不通的是……他爲何醒得這般早?按理,麻沸散藥力消盡,人當昏沉三日,方漸甦醒。他昨夜亥時動刀,今晨巳時便睜眼認人——這不合常理,亦悖醫經。”

李仁傑將空藥碗遞給蘇氏,才道:“房公,醫經是人寫的。人寫時,見過幾個腸癰潰爛後剖腹之人?見過幾個剖腹之後尚能活過三個時辰之人?醫經載‘腸癰不可治’,因無人試過;醫經言‘麻沸散醒遲’,因華佗所用之法,早已失傳。我們不過……補了幾筆罷了。”

房玄齡怔住,手指無意識摳着膝上衣料,指節發白。

李仁傑卻不再看他,只俯身,用一塊乾淨軟布,輕輕擦去杜懷禮額角滲出的細汗。那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彷彿擦拭的不是病人的汗,而是蒙在真相之上百年塵埃。

“房公,您信不信?”他忽然問。

房玄齡一愣:“信什麼?”

“信這世上,真有‘格物’二字。”李仁傑直起身,目光澄澈,“不是玄學之格,非陰陽之物,是眼前這木臺、這刀、這線、這藥——它們皆有形、有質、有度、有數。一刀下去,深幾寸,傷幾脈,流幾滴血,皆可測,可量,可復。此即‘格物’。它不講吉兇,不論鬼神,只認事實。杜懷禮活着,便是事實。他若死了,那便是方法有誤,再試。如此而已。”

房玄齡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他想起昨夜格物學院手術室內,那兩個少年執刀時的手——穩,準,冷,無一絲猶豫,亦無一分悲憫。那不是醫者的仁心,是匠人的篤定。他們相信的不是師父的威嚴,是刀鋒劃過皮肉時,那毫釐不差的觸感反饋。

“老夫……”他聲音乾澀,“老夫行醫六十年,教徒三百人,自以爲已窮盡醫理。今日方知,窮盡的,不過是前人踩過的腳印。”

李仁傑點頭:“所以房公不必自疑。您教的醫理,救得了八成病患;我們試的格物,或可救那兩成等死之人。二者非敵,乃橋之兩端。您守此岸,我們修彼岸。橋成之日,渡者萬千。”

房玄齡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血絲未退,卻有光重新燃起,微弱,卻執拗:“老夫明日,帶十名太醫,來此觀學。”

李仁傑拱手:“恭候。”

話音未落,院外忽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於大門外。緊接着是甲冑鏗鏘之聲,有人朗聲道:“魏王府杜楚客,求見李左庶子!”

越傳越臉色微變,正欲上前阻攔,李仁傑卻已抬手止住。他親自走到院門,親手拉開。

門外,杜楚客一身素服,未佩劍,未戴冠,雙目赤紅,眼下烏青濃重如墨,整個人瘦脫了形,彷彿一具裹着衣袍的骨架。他身後,兩名親衛抬着一口黑漆小棺,棺蓋未封,露出一角素白麻布。

杜楚客未行禮,只撲通一聲跪倒在青石階上,額頭重重磕下,發出沉悶聲響:“李左庶子!杜某……杜某代家弟,叩謝活命之恩!”

李仁傑伸手欲扶,杜楚客卻避開了,反將那口小棺往前一推,哽咽道:“此棺,原爲懷禮備下!杜某……杜某昨夜親釘,今晨親抬!如今……如今棺中空空,只餘一捧故土,求先生收下!此土埋於懷禮病榻之下,沾其汗,染其血,承其生——請先生以此土,祭我杜氏先祖,告慰他們,我杜家……未絕嗣!”

他聲音嘶啞破碎,字字泣血,階前青磚已被額血染紅一片。

院中衆人皆屏息。越傳越與蘇氏低頭,房玄齡側過臉去,不忍再看。

李仁傑靜立片刻,彎腰,雙手捧起那口空棺。棺木極輕,輕得如同無物,又重得壓彎了他挺直的脊背。他捧着它,一步步走回工坊,將它輕輕放在杜懷禮牀畔。

然後,他取來一盞素燈,置於棺前,又親自燃起三炷香,插於香爐之中。

青煙嫋嫋升起,盤旋,散開。

他未言謝,未言功,只對杜楚客道:“杜將軍,請入內。令弟已醒,可相見。”

杜楚客踉蹌而入,撲至牀前,握住弟弟枯瘦的手,渾身劇烈顫抖,卻死死咬住下脣,不發一言,唯有淚水無聲滾落,砸在杜懷禮手背上,洇開深色水痕。

李仁傑悄然退出,順手帶上了門。

他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新抽嫩芽的桃樹,風過處,枝頭簌簌輕響。

他知道,這空棺與素燈,不是結束,是開端。

杜楚客今日跪的不是他李仁傑,是跪一條從未被典籍記載的活路;他抬來的不是棺材,是整個關隴勳貴階層,第一次向格物之學,低下的頭顱。

而更大的風暴,正在長安城外醞釀。

三日後,涇陽縣報急:縣令暴斃,死狀奇詭——腹脹如鼓,膚色青紫,七竅溢黑血。隨行郎中診爲“暴痧”,可三日之內,縣衙上下竟接連倒下十七人,症狀如出一轍。涇陽地處渭北,水源豐沛,本無疫病之虞。太醫院派去的太醫未敢妄斷,只飛騎報入京師,請旨定奪。

消息傳至格物學院,越傳越正在調試一臺新制的“顯微鏡”,鏡片是李世民命將作監以水晶反覆打磨而成。他放下銅架,抬頭道:“老師,這不像尋常瘟疫。”

蘇氏在旁記錄,筆尖一頓:“腹脹、青紫、黑血……與腸癰潰爛後屍毒入血之症,頗爲相似。”

李仁傑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份剛送來的涇陽水文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紙面:“涇陽,距格物學院八十裏。其地有渠,引涇水灌溉。涇水上遊,有一處廢棄鐵礦,礦渣堆積如山,雨水沖刷,常年匯入渠中。”

他轉身,目光掃過工坊內陳列的數十種藥罐、器皿、燒杯:“傳狄仁傑、太子、趙大滿,即刻來此。另,備車,去涇陽。”

越傳越猛地抬頭:“老師!此時去涇陽,恐有風險!”

“正因有風險,才必須去。”李仁傑聲音平靜無波,“若此症確由水中毒物而起,不查清源頭,放任其流,不出半月,長安城外,將伏屍千裏。格物之學,非爲藏於深院顯其奇巧,乃爲斬斷災厄於萌櫱之時。去,帶上所有能驗水、析毒之器。”

車駕駛出長安城時,暮色四合。

李仁傑坐於車廂之內,膝上攤着一本手札,頁頁皆是密密麻麻的墨字與潦草繪圖——那是他三年來,於終南山採藥、於渭水取樣、於市井訪藥農、于軍中驗戰傷,一筆一劃,積攢下的“毒理初探”。其中一頁,赫然畫着幾種常見礦物結晶,旁註小字:“鐵礦渣含硫砷,溶於水,飲之腹痛、嘔血、膚青,久則蝕臟腑,如刀割。”

車輪碾過官道,顛簸不休。

他合上手札,閉目養神。

窗外,晚風送來泥土與野草的氣息,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腥氣。

他知道,這味道,很快就會瀰漫在涇陽的每一寸土地上。

而格物學院那扇緊閉的門,終將被推開,不是爲了迎接帝王的審視,而是爲了迎向一場,真正需要它挺身而出的生死之戰。

李仁傑睜開眼,目光沉靜如古井。

他袖中,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的銅牌——那是格物學院第一塊銘牌,上面只有兩個字:求真。

真字下方,刻着一行極細的小字,無人識得,唯有他自己知道其意:

“縱使天下皆僞,吾心持此,不動分毫。”

車駕轔轔,駛向暮色深處,也駛向那個,再也無法迴避的、血與火交織的黎明。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朕真的不務正業
諜戰:我成了最大的特務頭子
紅樓之扶搖河山
大唐之最強皇太孫
我在現代留過學
天唐錦繡
大明:哥,和尚沒前途,咱造反吧
大宋爲王十三年,方知是天龍
嘉平關紀事
戰爭宮廷和膝枕,奧地利的天命
萬國之國
寒門崛起
從我是特種兵開始一鍵回收
唐奇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