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塵早已備好說辭,他面色不變,從容應答。
“回殿下,乃是一卷前朝散佚的《造化祕要》,其中偶載‘淋滷煎白’之法,臣此前未曾在意,近日苦思殿下錢糧之困,反覆推敲,方覺此法或可一試。幸得蒼天庇佑,僥倖成功。”
他刻意將過程說得模糊,歸功於古籍和僥倖。
李承乾聞言,更加興奮。
古籍孤本,奇術祕法,這正符合世人對於“奇遇”和“天命所歸”的想象,讓他覺得這或許是上天賜予的轉機。
“好!好一個《造化祕要》!”
李承乾撫掌,激動地在案前跛行兩步,右腳踝的疼痛似乎都被這巨大的喜悅沖淡了。
“逸塵,你立此大功,孤定要重重賞你!金銀絹帛,官職田產,只要你開口!”
他此刻只覺得李逸塵如同一個無盡的寶藏,每一次挖掘都能帶來驚人的收穫。
賞賜?
李逸塵心中暗歎,這位殿下,還是沒能完全看清局勢啊。
此刻任何針對他的賞賜,都無異於在黑暗中點燃火炬,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來。
皇帝的眼線,魏王的探子,那些重臣們的好奇,都會瞬間聚焦在他這個小小的伴讀身上。
一旦被深究,這精心佈局的計劃,都可能暴露。
屆時,別說賞賜,怕是性命難保。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沒有任何對賞賜的渴望,反而異常凝重地躬身。
“殿下厚愛,臣心領。然此刻,絕非行賞之時。”
李承乾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瞬間打了個寒顫。
他臉上的興奮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後怕。
他猛地想起李逸塵之前塞紙條提醒他“慎言”的情形,想起父皇那深邃難測的目光。
是啊,他光顧着高興,卻忘了最致命的危險來自何處!
父皇想知道是誰讓孤變得‘不同’!
逸塵是孤現在唯一的依仗,若是他被父皇盯上,甚至……’
他不敢想下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不能讓他引起任何注意!
“孤明白了!”李承乾重重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恢復了沉穩,甚至帶着一絲前所未有的冷靜。
“是孤考慮不周。逸塵,你放心,孤知輕重。在你所言時機成熟之前,你依舊是東宮一個普通的伴讀,無人會注意到你。你的功勞,孤都記在心裏!”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語氣斬釘截鐵。
李逸塵看到李承乾眼中神色的變化,心中稍稍安定。
很好,他意識到了。
只有讓李承乾覺得他是他=獨一無二、不可或缺且必須隱藏的底牌,才能真正安全,才能繼續推動計劃。
“殿下聖明。”
李逸塵再次躬身,然後順勢將話題拉回正軌。
“當下首要之事,乃是利用此法,儘快組織可靠人手,大量生產此等精鹽。”
“這個容易!”李承乾此刻信心倍增,彷彿已經看到白花花的鹽如同雪花般堆積成山。
“東宮名下有幾處皇莊,位置僻靜,莊頭皆是可靠的家生奴。孤可調派心腹侍衛看守,另闢場地,招募絕對忠心的工匠,祕密進行此事!原料……嗯,關中有的是鹽鹼地、鹹水井,取材不難!”
他越說越興奮,感覺自己終於能實實在在地做一件事,一件能帶來巨大收益的事。
然而,這股興奮勁頭還沒持續多久,他臉上忽然掠過一絲遲疑和尷尬,聲音也低了幾分。
“只是……逸塵,孤畢竟是儲君,行這……這商賈工匠之事,親自組織生產、販賣精鹽,是否……是否有些不合身份?”
“若被御史知曉,參孤一個‘與民爭利’、‘不務正業’,只怕……”
他畢竟是在儒家倫理綱常教育下長大的太子,士農工商的等級觀念根深蒂固,讓他直接去做“工”和“商”的事情,內心本能地感到牴觸和不安。
李逸塵聞言,非但沒有失望,眼中反而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
他果然在成長。
若是以前的那個李承乾,要麼根本想不到這一層,只會蠻幹,要麼想到了卻會因爲叛逆而故意去做。
現在他懂得考慮身份、考慮輿論影響,懂得權衡利弊了,這是巨大的進步。
“殿下所言極是。”李逸塵的聲音帶着鼓勵。
“這說明殿下已開始用儲君的思維,而不僅僅是商賈的思維來看待此事。”
他微微一頓,引導道:“殿下可還記得,臣前幾日與您剖析的,您身上所擁有的潛在信用?”
李承乾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努力回憶着。
“孤記得!”
“你說孤的身份是太子,是法定的儲君,這便是最大的信用背書。還有……經過前段時日的作爲,孤在朝臣和父皇心中,已成了一個需要被認真對待的變量,這是政治信用的開始。”
“還有……西州開發這事本身,具有正當性,孤參與其中,勇於任事,也是在爲信用加分。”
“殿下記得分毫不差。”李逸塵讚許地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
“那麼,請問殿下,我們此刻手握這精鹽,其最終目的,真的是爲了賣鹽換錢嗎?”
李承乾被問得一怔,下意識道:“難道不是?若無錢糧,西州之事如何展開?孤的威信如何樹立?”
“賣鹽換錢,是最直接,也是最笨拙、風險最高的下策。”
李逸塵毫不客氣地否定。
“正如殿下所憂,易授人以柄。殿下的目的,從來不是那區區鹽利!”
他的聲音平靜卻充滿力量。
“我們的目的,是藉此物,將殿下您的潛在信用,轉化爲可以流通、可以借貸、可以撼動資源的??實在信用!”
李承乾瞳孔微縮,彷彿捕捉到了什麼,但又隔着一層薄紗,看不真切。
“實在信用?如何轉化?”
“發行債券!”
李逸塵擲地有聲地吐出四個字。
“債券?”李承乾重複着這個陌生的詞彙,臉上寫滿了困惑。
這又是他從未聽過的概念。
“不錯。”李逸塵開始詳細闡釋,語速平緩而清晰,確保李承乾能跟上思路。
“所謂債券,簡單而言,便是一種信用憑證。由東宮,以太子殿下您的名義,向天下商賈、富民、乃至有意投資的官員,發行一種特製的票據。其上載明,借貸本金數額,約定借款期限,比如一年或兩年,並承諾到期後,連本帶利,予以償還。”
李承乾聽得眉頭緊鎖。
“向民間借貸?這……朝廷有時也會因饑荒或戰事向富戶借貸,但由東宮出面……這前所未有啊!”
“可這跟錨定鹽有何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