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些在來濟這等精明人物面前露出破綻!
他強行壓下狂跳的心,深吸一口氣,臉上那過於外露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努力恢復成一種莊重而專注的神情,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來濟繼續。
這番微妙的情緒轉換和身體控制,讓他因腳疾而本就有些不自然的坐姿,更顯僵硬,卻也恰好掩蓋了方纔的失態。
來濟何等眼力,太子那瞬間的興奮乃至幾乎要看向某處的細微動作,以及隨後強作的鎮定,他都看在眼裏。
心中疑雲一閃而過:太子身邊,有能人?
而且,太子對此人似乎極爲依賴?
不然這等細微的瞬間變化怎麼解釋?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彷彿全然未覺。
他的目的不在於探究東宮隱祕,而在於達成此次進言的實際效果。
他不再猶豫,從袖中取出一卷略顯陳舊、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的羊皮地圖,雙手恭敬地呈上。
“殿下,此事關乎西州徙民實邊之策。臣冒昧,帶來一幅昔日隨家父遊歷隴右、西域時所繪的草圖,雖簡陋,然西州地理大勢、水脈分佈,可略窺一二。請殿下御覽。”
一名小宦官上前接過地圖,在李承乾的書案上小心鋪開。
李承乾凝神看去,只見圖上筆墨勾勒出山川河流,標註着幾處主要的綠洲和城鎮,雖不如宮中所藏輿圖精細,卻透着一股親歷者纔有的實地氣息。
來濟得到允許,上前靠近,指着地圖,開始詳細陳述。
“殿下,西州之地,看似遼闊,然十之七八爲荒漠戈壁,百姓生存,全賴這幾處綠洲水源滋養。朝廷徙民實邊,立意雖善,然若將死罪犯人與良家子混雜安置,隱患極大。囚徒中不乏兇頑之輩,邊地管理不易,若其劫掠良民之糧種、牲畜,乃至滋擾地方,非但不能實邊,反恐釀成邊患。此其一。”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太子的反應,見李承乾聽得認真,便繼續道:“其二,亦是至關緊要之處,在於水利。西州乾旱少雨,農耕全仗引水灌溉。隋煬帝當年亦曾大規模徙民實邊,然只顧徙人,不重水利,致使徙民辛勤開墾,卻因缺水而顆粒無收,最終官逼民反,釀成大亂,前車之鑑,歷歷在目啊!若我朝徙民,亦只授田畝,而不興修水利,恐重蹈覆轍,徒耗國力,苦害百姓。”
李承乾聽着來濟的講述,目光在地圖上的荒漠與綠洲間遊移,之前因興奮而發熱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
他與李逸塵探討“西州太子工程”時,更多着眼於宏觀的戰略佈局、權力博弈,如何藉此培養勢力、積累資本。
對於這些具體而微的、關乎成千上萬徙民生死存亡的執行細節,李逸塵並沒有告訴他。
他下意識地又想看向李逸塵,想從對方那裏得到確認或補充,但強行剋制住了。
他轉而將目光完全投向來濟,臉上露出真正凝重和求教的神色:“來學士所言,句句實情,振聾發聵。孤此前於此節,確是想得簡單了。只慮及徙民之利,未深究安置之難,尤其是水利命脈。依你之見,當如何規避這些隱患,使徙民之策得以順利推行,真正惠及邊民與朝廷?”
來濟見太子非但沒有因指出政策疏漏而不悅,反而如此虛心請教,心中一定,精神更爲振奮。
他略一沉吟,條理清晰地陳述道:“殿下明鑑。臣愚見,或可嘗試從以下幾方面着手,或能有所裨益。”
“其一,分地而居,嚴明管理。可將徙囚集中安置於北麪條件更爲艱苦、需重點屯戍的區域,專事墾荒與戍守;而將良家子及自願前往者,安置於南面水土相對豐饒的綠洲地帶,專心農事。兩者之間,由陛下旨意新設之折衝府兵駐防巡邏,嚴明界限。如此,既可避免囚徒與良民混雜滋生事端,又能形成梯次防禦,各司其職。”
“其二,水利先行,基礎爲重。徙民未至,工程先動。臣懇請殿下奏明陛下,於此項徙民費用中,單列專項撥款,命西州地方官員趁早春時節,組織當地軍民及部分先遣徙囚,優先修繕或開鑿引水渠道、蓄水池等水利設施。務必確保大規模徙民抵達之時,已有水可用,有田可耕,方能安居樂業。此乃徙民成敗之關鍵,絕不可省。”
“其三,派遣專才,技術指導。此次徙民,不僅需派精通律法、善於管理刑徒之吏,更應從國子監、太常寺乃至民間,遴選通曉農事、水利、工築之專才士子,授以‘勸農使’、‘水利丞’等名義,隨行赴西州。其職責在於指導徙民因地制宜,選擇適宜作物,教授灌溉之法,乃至協助規劃村落、修築房屋。徙民得其指導,事半功倍,方能紮根邊陲。此非單純律法約束所能及也。”
李承乾聽得極爲專注,來濟的每一策都落在了實處,彌補了他和李逸塵宏大戰略中許多未曾觸及的細節空白。
尤其是“水利先行”,讓他眼前一亮。
這已不僅僅是規避風險,更是積極建設的良策。
他心中對來濟的評價陡然升高。
此人不僅有憂國憂民之心,更有務實幹練之才,所提建議並非空中樓閣,而是基於對實際情況的深入瞭解。
其心思之縝密,謀劃之周全,確實非同一般。
與此同時,一直靜默聆聽的李逸塵,內心也掀起了波瀾。
他來自後世,自然知道來濟是何等人物,但親眼見到、親耳聽到其人在青年時代便能提出如此切中肯綮、具有極強操作性的方略,仍是暗自贊嘆。
此人之才,絕非僅限於後世傳奇中的才情,於經濟民生、地方治理,實有經世致用之能。
更難得的是,來濟身上有一種基於實地考察和實踐經驗的踏實感,這是這時代絕大多數人無法取代的。
若能得此人真心輔佐,對太子而言,無疑是如虎添翼。
不過,李逸塵也清楚,來濟此類能臣,心中自有圭臬,絕非輕易可以籠絡,其首要效忠的,恐怕還是皇帝和社稷本身。
但無論如何,與之交好,絕無壞處。
李承乾越聽越是心折,臉上的讚許之色再也掩飾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