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沉默了。
他低頭沉思,消化着李逸塵的話。
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過了許久,李承乾才緩緩抬起頭,眼中的迷茫和焦慮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決意。
“孤明白了。”他說道,“不主動出擊,要謀定而後動,要穩守東宮,不授人以柄,要藉助禮法和朝臣的力量,來對抗可能的廢立。”
“正是。”李逸塵頷首。
“殿下,您的戰場不在沙場,不在玄武門,而在朝堂,在人心,在史書。您要贏得的,不是一場兵變,而是一場政治上的博弈。這場博弈,需要的是耐心,是智慧,還有剋制。”
李承乾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也彷彿下定了決心。
“好,孤便依你之言,穩守,等待。”
他看向李逸塵,眼神堅定。
“逸塵,你要助孤。”
“臣自當竭盡全力。”李逸塵躬身行禮。
李逸塵心中也鬆了一口氣。
這場陪着叛逆的李承乾瘋一把的戰術算是成功了。
讓李逸塵基本得到了李承乾的信任,最起碼自己說的話李承乾會認真聽!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宦官小心翼翼的聲音。
“殿下,陛下遣人送來賞賜,並口諭。”
李承乾和李逸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來得真快。
李承乾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對李逸塵使了個眼色。
李逸塵立刻退後,垂手恭立一旁,恢復伴讀姿態。
“進來。”李承乾沉聲道。
殿門推開,一名宦官捧着錦盒,低頭躬身而入,身後跟着兩名小黃門。
“殿下。”宦官行禮。
“陛下賞賜新進貢的湖筆十管,徽墨五錠,宣紙百張。並口諭:聞太子近日潛心向學,朕心甚慰。望持之以恆,不負朕望。”
李承乾看着那賞賜,心中冷笑。
父皇這手段,先是雷霆震怒,禁足斥責,隨後又送來文具賞賜,加以勉勵。
打一棒子給一甜棗,既是試探,也是安撫,更是警告。
他臉上卻不露分毫,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和惶恐,起身對着兩儀殿方向拱手。
“兒臣謝父皇賞賜。兒臣定當謹遵父皇教誨,刻苦攻讀,反省己身,不負父皇期望。”
他示意身旁侍從接過賞賜,然後又對那宦官溫和道。
“有勞中官了。”
宦官連稱不敢,偷偷抬眼迅速掃了一下太子和殿內情況,只見太子神色平靜,甚至帶着些許讀書人的疲憊,殿內書卷堆積,並無異常。
一旁伴讀李逸塵也恭敬垂首,並無特別之處。
宦官低下頭,行禮告退。
殿門再次關上。
李承乾臉上的溫和感激瞬間消失,眼神冷了下來。
“開始了。”他低聲對李逸塵道。
李逸塵點頭。“殿下應對得很好。接下來,此類試探只會更多。殿下需時刻謹記,穩守,好學。”
“孤知道。”
李承乾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支御賜的湖筆,手指微微用力。
“便讓他們看,看孤如何‘潛心向學’。”
接下來的日子,東宮彷彿真的變成了一座潛心修學的書院。
李承乾每日嚴格按照計劃,輪流與三位伴讀獨處論學,態度認真,舉止合規。
與杜荷、李安儼在一起時,他探討經史子集,虛心請教。
與李逸塵在一起時,他則深入探討歷代興衰、帝王心術、朝堂博弈。
李逸塵則不斷引導他放棄任何激進的念頭,轉向更爲深沉持重的政治鬥爭思維。
東宮之外,暗流湧動。
王德派出的眼線日夜監視着東宮的一切動向,不斷有消息傳回兩儀殿。
“殿下今日與杜伴讀論《左傳》兩個時辰。”
“殿下午後與李伴讀習字,臨摹《蘭亭序》。”
“殿下晚間歇息前,獨自閱覽《漢書》至深夜。”
“東宮宮禁依然森嚴,人員出入極少。採買皆有記錄,並無異常物品帶入。”
“三位伴讀每日按時入宮,按時離宮。彼此之間交談甚少。與殿下相處時,皆有宮人在遠處侍立,內容多爲經史學問。”
一切看起來,太子似乎真的因爲那次衝撞陛下後,幡然醒悟,開始閉門思過,發奮讀書。
李世民看着這些奏報,手指敲着御案,眼神深邃。
這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反常。
他的兒子,他瞭解,絕非如此輕易就能轉變心性之人。
那種誅心之論,那種迅速封鎖宮禁的反應,絕非一個只知道讀書的太子能有的。
背後一定有人。
但這個人,隱藏得很深。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三位伴讀的名字上。
杜荷,李安儼,李逸塵。
杜荷是杜如晦之子,尚公主,背景清晰。
李安儼是降將,平日低調。
李逸塵……家世似乎也尋常,入宮時間也有三年了。
會是他們中的哪一個?
還是三人都有參與?
李世民無法確定。
他只能繼續等,繼續看,繼續施加壓力。
他倒要看看,他這個“潛心向學”的太子,能裝到幾時,那個藏在背後的人,又能忍到幾時。
而東宮之內,李承乾在日復一日的“學習”和等待中,心情也逐漸從最初的恐慌焦慮,變得稍稍安定,甚至開始真正地對那些權謀策略產生了興趣。
尤其是與李逸塵的交談,每次都讓他有茅塞頓開之感。
他越來越信任李逸塵,也越來越依賴他的謀劃。
這日午後,輪到李逸塵與太子獨處。
殿門緊閉,燭火搖曳。
李承乾放下手中的《史記》,揉了揉眉心,看向對面的李逸塵。
“逸塵,你前幾日所言,穩守待時,藉助禮法朝臣,孤細細思之,確爲老成謀國之道。然則,朝堂之上,人心鬼蜮,利益交錯。孤當如何預判他人之舉?又如何確保他人會按孤所想行事?這其中,似乎總有變數,難以掌控。”
李承乾的眉頭微微蹙起,顯露出內心的困惑。
這幾日的靜讀和思考,讓他開始觸及更深層的問題。
李逸塵聞言,端正了坐姿。
他知道,時機到了,是時候引入更核心的工具了。
“殿下所慮,正是權力博弈的核心。”
李逸塵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預判他人行動,看似複雜,實則有其規律可循。今日,臣便向殿下闡述一門學問,或可助殿下洞察這般困局。”
“哦?是何學問?”李承乾來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