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堂堂魔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在半空中原地爆開。
金色晶核在離體的瞬間,隨風消散,徹底歸於虛無。
東川魔君瞳孔劇震,恐懼瞬間轉化爲狂怒,他抽出一柄白骨巨刃,嘶吼道:“豎...
薛向喉間滾出一聲低沉如雷的悶響,彷彿遠古巨獸在胸腔中甦醒。他周身四根文氣之柱驟然崩解,化作億萬點金芒,又於瞬息之間重聚——這一次,並非撐開一方清淨,而是凝成一柄橫貫天地、鋒刃吞吐紫焰的巨劍虛影!
劍脊之上,篆刻着密密麻麻、不斷流轉的《道德經》殘章;劍鍔之處,浮現出“格物致知”四字真文,每一筆都似由萬卷典籍熔鑄而成;劍尖所指,虛空寸寸龜裂,不是被靈壓碾碎,而是被純粹的“理”與“道”強行割開。
這不是法寶,是文心具象,是儒門至高祕術《養氣鑄劍訣》的第七重——以浩然爲骨,以經義爲刃,以萬民思潮爲鞘!
“他在……以科舉之道,煉化界海本源?!”凌月失聲低呼,兜帽下的手指猛然攥緊劍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她終於想起來了——那日她在文墟藏書閣深處,曾翻過半卷殘破的《上古科舉誌異》,其中赫然記載:“昔有大賢,不修丹鼎,不叩仙門,獨取人間功名之氣運,納十方士子青雲願力,凝爲‘聖賢文樞’,可鎮山河,可斷因果,可逆天改命。”
可那隻是傳說!連書院典籍都將其歸爲“荒誕附會”,誰信?
可眼前這柄懸於紫霧之上的巨劍,劍身上隱隱浮現的,分明是三千士子伏案疾書、萬卷竹簡無風自動、貢院朱牆下香火如龍的幻影!那是真實不虛的“文運洪流”,是自人族立國以來便綿延不絕、從未斷絕的信仰之力!
“他不是散修……他是……文廟遺脈!”白波聲音嘶啞,臉色第一次徹底變了。鎮域十八劍雖兇名昭著,但對“文廟”二字,骨子裏仍存三分敬畏。那不是某個宗門,而是人族文明的脊樑,是千載以來所有登科進士共同供奉的“無形祖庭”。歷代帝君登基,必親赴文廟獻祭;邊關大將出徵,亦要焚香默誦《春秋》三章以壯膽魄。得罪一個元嬰修士,尚可搏殺;若真觸怒了文廟餘韻所化的“活體文樞”……後果不堪設想。
張開天卻不管這些,他眼中只有那愈發熾烈的紫金色風暴中心。“管他什麼文廟!此刻不滅,他日必成心腹大患!”話音未落,他雙袖炸裂,露出兩條纏繞着九條墨蛟虛影的手臂,每一條蛟首皆銜着一枚暗紅色血珠——竟是以自身精血爲引,催動鎮域十八劍的禁術《屠神蝕日陣》!
其餘十七人齊聲應和,鬥篷獵獵,腳下瞬間浮現出一座由無數冤魂哀嚎凝成的血色法陣。陣眼處,十八柄魔劍升空,劍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時空碎片!
“斬!”
十八道撕裂法則的劍光,如隕星墜地,直劈薛向頭頂天靈!
然而就在劍光臨體前一瞬,薛向緩緩抬起了右手。
不是掐訣,不是結印,只是五指微張,掌心向上,輕輕一託。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能量對撞的漣漪。那十八道足以斬斷化神修士神魂的劍光,竟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由無數金榜題名名錄堆砌而成的厚重宮牆,無聲無息,盡數湮滅。
只有一聲極輕、極冷的嘆息,隨風飄散:
“爾等,尚未登科,何來劍鋒?”
張開天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黑血,雙臂上九條墨蛟齊齊哀鳴,當場崩解三條!他踉蹌後退三步,死死盯着薛向那隻空無一物的手,瞳孔劇烈收縮:“他……他剛纔用的……是‘殿試閱卷手’的勢?!”
閱卷手,乃科舉終極權柄。主考官硃筆一點,可定生死榮辱;而殿試閱卷,更是由當朝首輔、文廟大祭酒親執御筆,一字褒貶,關乎國運興衰。此勢一旦引動,縱是化神修士,在其威壓之下,也要俯首稱臣,不敢妄動分毫!
這不是修爲壓制,這是……文明降維打擊!
“撤!立刻撤!”凌月再無半分猶豫,轉身便走,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變調,“此人已通文廟真意,我們擋不住!快走!”
白波咬牙,眼中戾氣翻湧,卻終究沒再出手。他明白,今日若再強留,不是送死,而是給文廟送一道“誅邪檄文”的由頭。鎮域十八劍雖狂,卻不敢真做那“毀廟逆賊”。
十八道身影如喪家之犬,眨眼遁入紫霧深處。
而薛向,依舊保持着託掌姿勢,彷彿剛纔只是拂去一粒微塵。他周身的紫金色風暴卻並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那連接天地的龍捲,已不再是單純吸納靈力,而是開始反向抽取——抽取周圍所有修士體內尚未煉化的先天紫氣,抽取他們護罩中逸散的本源,甚至抽取遠處魔族強者眉心那一縷凝而不散的“戰意煞氣”!
“啊——我的修爲!”
一名躲在邊緣的魔族老祖慘叫一聲,只見他丹田處一道紫氣如遊蛇般被硬生生拽出,順着龍捲倒灌入薛向體內。他頃刻間氣息萎靡,境界跌落整整一階!
“跑!快跑啊!”不知誰嘶吼一聲,整個第五區域頓時亂作一團。那些原本還在苦苦支撐、試圖爭奪一席之地的老怪物們,再無半分矜持,紛紛祭出保命手段,化作流光朝着光圈外圍瘋狂逃竄。有人甚至不惜自爆數件靈寶,只爲炸開一條生路。
薛向號上,死寂一片。
馮清風面如金紙,雙膝一軟,竟直接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甲板上,發出沉悶聲響。他不是在拜薛向,是在拜那柄懸於虛空、鎮壓萬古的文心巨劍——那是他畢生追求卻永遠無法觸及的“道之正統”。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曾在沈家祠堂偷看過一份祖訓拓片,上面赫然寫着:“淮左沈氏,世代輔佐明君,守禮樂,護文運。若有悖逆文廟者,闔族共誅,永除譜牒。”
他完了。不是死於薛向之手,而是……死於自己親手背叛的“道”。
沈乘風閉上了眼,兩行濁淚無聲滑落。他不是爲馮清風哭,是爲整個薛向書院哭。今日之後,“薛向書院”四字,在界海之中,怕是要變成一個禁忌的代名詞。而他,作爲山長,將揹負着“識人不明、欺上瞞下、辱沒文脈”的千古罵名,永世不得翻身。
就在此時,薛向忽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瞳孔,已徹底褪盡墨色,化爲純淨無瑕的琉璃金。瞳仁深處,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片浩瀚無垠的平靜,彷彿映照着整座人間王朝的興衰更迭。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一口氣,不是尋常吐納,而是“金榜放榜”時,禮部尚書於午門外宣讀皇榜的莊嚴長吟。聲音不大,卻如黃鐘大呂,清晰傳入在場每一位修士耳中,震得他們神魂酥麻,靈臺清明:
“第一甲,賜進士及第。”
話音落,他頭頂那柄文心巨劍嗡然一震,劍脊上三千士子伏案之影同時抬頭,齊聲誦讀:“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聲浪所至,紫霧如沸水翻騰,竟在虛空中憑空凝出一行行金光閃閃的大字,正是《大學》開篇!
緊接着,第二甲,第三甲……無數金榜虛影自薛向身後層層疊疊鋪開,一直延伸到紫色光圈的盡頭。每一張榜單之上,都浮現出不同修士的面容——有剛踏入第五區域的散修,有倉皇逃竄的魔族長老,甚至包括魏鳳山、沈乘風等人的模糊輪廓。
所有人驚駭欲絕,卻發現自己竟無法移開視線,彷彿被那金榜上的名字牢牢釘死在原地。
“這……這是‘文運鎖魂’?!”宋小媛失聲尖叫,小臉煞白,“傳說中,唯有文廟大祭酒施展‘萬民冊封’大神通時,纔可能引動此象!他……他要把我們所有人都‘冊封’進他的科舉體系裏?!”
冊封,不是賜予功名,而是……綁定因果!
一旦被金榜錄名,此人此後一切修行所得,都將被薛向的“鎮世金丹”悄然分潤一絲氣運;此人若成就大道,薛向亦能藉此窺見一線天機;此人若墮入魔道,薛向更可借“文廟正統”之威,降下一道“逐出儒門”的敕令,使其道基崩塌,萬劫不復!
這纔是真正的“以科舉證長生”——不是靠自己苦修,而是將整片界海,化作一座無邊無際的“考場”;將所有生靈,皆納入自己的“科舉版圖”!
“不——!!!”魏鳳山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猛地抽出腰間佩刀,就要斬向自己眉心,欲以自毀神魂來掙脫這恐怖束縛。
然而,刀鋒尚未觸及皮膚,他手腕一顫,那柄跟隨他百年的靈器寶刀,竟在衆人驚駭的目光中,寸寸崩解,化爲齏粉。刀身崩解處,一朵細小的金色蓮花悄然綻放,隨即凋零,只留下一句無聲的判詞,烙印在他魂魄最深處:
【魏鳳山,性狷急,好訐人短,不修德行。黜落。】
黜落二字落下,魏鳳山渾身修爲如退潮般急速流逝,皮膚迅速乾癟,一頭烏髮轉瞬雪白。他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萎縮成一具乾屍,撲通一聲栽倒在地,再無半點生機。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風聲都消失了。
所有修士,無論人魔,無論修爲高低,全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他們看着魏鳳山那具迅速風化的屍體,又看看自己名字下方那行若隱若現的“黜落”判詞,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順着脊椎一路衝上天靈蓋。
這不是殺人。
這是……裁決。
是超越生死、凌駕於一切修行法則之上的,文道裁決!
薛向緩緩收回手掌,那漫天金榜、萬千士子誦讀之聲,如同潮水般退去,只餘下他一人靜立於風暴中心,衣袍獵獵,如亙古不動的孤峯。
他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
那裏,一枚僅有米粒大小、卻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視的金色丹丸,正靜靜懸浮。丹丸表面,萬竅已徹底合攏,化作一道完美無瑕的金色圓環,環內,一尊巴掌大小、通體剔透、眉目宛然的金色嬰兒,正盤膝而坐,雙手結印,雙目微闔,彷彿在參悟着某種亙古不變的玄奧。
鎮世金丹,終成元嬰。
不,不是元嬰。
是……文嬰。
那金嬰額心,一點硃砂痣緩緩浮現,形狀,赫然是一枚小小的、燃燒着紫焰的“文”字。
薛向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驚駭欲絕的衆生,越過翻騰不休的紫霧,徑直投向那片始終未曾開啓的、金色光圈最核心的所在。
那裏,纔是真正的考場。
而他,剛剛交上了第一份答卷。
“文嬰初成,當赴殿試。”他輕聲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諸君……且看我,如何奪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