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偏暗,西側那邊開着一扇窗,外頭的光鑽進來,倒是讓離着西側的那一邊顯得要亮堂一些。
沈蕊玉的祖母蕭氏便躺在擱置在西窗戶邊上的躺椅上打盹。
如今尚書府由沈蕊玉的母親當家,沈蕊玉這位年紀不太老就由着媳婦當家的祖母不僅不太管事,還好靜,且靜得下來。她不讓人哄,也不讓人陪,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活着,容貌看起來比沈蕊玉的親母大不了幾歲。
不管閒事的人容易年輕,也活得長久,上輩子沈蕊玉死之前,這位老祖母還活着。沈蕊玉不知多少次回去看她,她便一遍一遍來回摸着沈蕊玉的手,跟她講:“蕊蕊,不要委屈了自己。”
好多次,沈蕊玉被她摸得差點掉眼淚。
年紀尚小看不透時,她覺得祖母這種躲進小樓成一統的性子固然不爭,但也軟弱。後來經歷得多了,才知老祖母的這種不爭,是在替兒女在爭。
祖父沈翰家祖籍非大龍京城人士。他一個在外地做官做到朝廷爲工部尚書的人,性格強硬,手段鐵腕,庶子的出生與婚姻都在他的安排之下,可見他爲了在京城替沈家落腳會不計任何手段,任何結果。
京城權貴林立,多的是自大龍開國以來就盤鋸在此地的世家,比如,公都府……
公都府大得能住下小千號人,府內大得跟個幾十戶人居住的小村落似的。大龍京城位於東北方位的那一大整塊地盤,全屬於公都府,都屬於公都府說了的算,大龍首府應天府的官員來此辦案,都得先知會公都府一聲。
而沈蕊玉祖父,是大龍位於西北的翼沙州的州府人士。翼沙州窮得喲,在那裏當大官貪十年,還不如在南邊富庶州府當個小官貪一年的多。
沈蕊玉記得上一輩子皇帝查貪腐,翼沙州上任了八年的知府貪裏的錢,查出來還沒有在江南梅水州內上任六個月的縣令多。當時此消息一出來,沈蕊玉在公都府笑了半天,還跟公都周講,保一保翼沙州知府。
人家委實太可憐了。
不過沈蕊玉此話出來,也不是真看人家可憐。那翼沙州的知府是她孃家遠房親戚,攀的她祖父的勢當的翼沙州的知府。他失勢了,也由沈家出面保,祖父的消息遞到她這來,她當晚便跟公都周說了。
當時公都相爺還不是公都相爺,僅是皇帝之下的三大臣之中的御史大夫,正好主管官員貪腐的事,妻子提出要保孃家人,他當真也保了。
沈蕊玉替他管好公都府,沈蕊玉提出的需求,他也一概滿足,御下有術,賞罰分明。
沈蕊玉上一輩子,乾的便是這些蠅營狗苟的事,賣自己的血,滿足他人需求??舊時代大戶人家養出來的高等牛馬。
話說回來,沈蕊玉祖父爲在大龍京城爭得一席之地,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一個靠家族舉族之力,乃至還砸鍋賣鐵給他湊錢纔在京城買下一座房子的男人,妻子阻撓不了他開枝散葉,更無法阻撓他誓要在這個年百年世家林立的京都咬下一塊地盤的決心。
要是到了阻礙沈家百年大計的程度,妻子隨便換,弄死,搞殘,分分鐘的事。沈蕊玉祖母聰明,很明白自己嫁的是什麼人,丈夫把她安在哪個位置,她就老老實實安在那個位置上坐着不動。
她聽話換來的便是,她那天資不高的兒子會繼承整個沈府,而她,則會安享整個後半生。
在他府妻妾不和,鬥得你死我活,甚至毀家滅族也在所不惜的例子頻頻出現的大龍京城,沈府都不用太努力,僅靠着沈尚書老實當差,在沈蕊玉現今才十六歲的年紀,也位列京城二流家族了。
如此也讓她入了公都府的眼。
沈蕊玉那天真可愛的婆母,在暗中見過她之後,聽說是歡天喜地,含淚跟她兒子說的她給他找了個好媳婦……
後來沈蕊玉從公都家的人嘴裏聽到這話,也懷疑過她那早過世的婆母是假天真,可能在夢中見過她歹毒的一面也說不定。
話再說回來,祖母不管事,也是管事;祖母看似無情,也是最有情。
她都捨得在沈蕊玉當相夫人的時候,跟沈蕊玉講:孩子,你也要多想想自己。
其實沈蕊玉想了的。
想了沒用。
沒人成全她。
再見到祖母,沈蕊玉悄步過去,在她身側蹲下。將將蹲下,今年年僅五旬有一的祖母蕭氏便睜開了眼,朝她露出一個笑來。
她尚年輕,還長着一張不過三旬餘的臉,這一笑,露出的僅是她清秀寧靜的美貌,毫無慈祥之意,沈蕊玉鼻孔一酸,心中泛起了自重生以來,第一次由衷而出的情感。
女人吶……
哪怕活得好,也得盤着,縮着,壓抑着……
她到底不是十六歲,也不知前世她死,老祖母聞信,心中會如何。可如今沈蕊玉見着尚年輕的祖母,對着這個縮在小院子裏,把所有生存空間給了兒孫的女人,心中滿是憐惜,她探出手去,彆着貌美年輕祖母臉邊的發,把那縷黑絲輕輕細細地小心地別到了祖母的耳後。
她憐惜不已,蕭氏看着舉止,卻是愣了神。
可嬌兒臉上的憐愛,滿是對她的情感,蕭氏不知這憐愛從何而來,卻是讀到了嬌兒對她的情。她摸過嬌兒的手,握在雙手當中,搖晃着躺椅,跟她笑道:“我兒來了?可餓了?”
“嗯。”沈蕊玉漫應一聲,問她:“昨晚又沒睡好?”
“怎地沒睡好?”蕭氏否認,鬆開她的手扶着扶手站起來,又過來牽她的手,往擺在正堂的八仙桌那邊走,道:“這清早的風舒服,打個小盹而已。”
昨晚她確實一晚沒睡。三姑爺又納了新妾,捧在手心呵護着長大的三女兒來信問她這些年是怎麼忍得下的。二兒子昨晚跟媳婦要錢沒要到,打了媳婦,二媳婦跑到她這來哭訴着她不想活了……
一樁一樁的事,纏得她無法入睡。
但這些事跟孫女兒講什麼?她還年輕,尚還在閨閣當中的這幾年,是她人生當中最好的這幾年,蕭氏捨不得讓她這幾年都受苦。
苦在後頭呢,有得是她喫的時候,如今還在孃家人的手裏頭,就讓她過幾天舒服日子罷。
“給你烙了蘿蔔餅,你最喜秋後的蘿蔔味,這不,我昨天讓莊子準備,莊子一早就送過來,廚房那邊就給你做了。”長孫女日後身份不一般,自從她說了親,這府裏,老尚書老大,她老二,連她父親都要排到她後頭去。蕭氏也喜她,但這喜,跟尚書爺喜歡這個有用的孫女兒不一樣,蕭氏喜歡的這個依着她的膝頭天真爛漫長大的長孫女,是喜歡長孫女陪伴她的這些歲月,是喜歡長孫女對她的依賴,是憐惜長孫女日後出了嫁要過的那些沒人幫扶的歲月,她心中對長孫女兒懷有各式各樣的情感,無法與孫女用言語訴說,便把這些情感放在了喫上,喝上,對待上,“給你熬了點薑湯,知道你不喜歡那股味,添了點桂圓紅棗進去,等下你捏着鼻子喝一碗,就當是爲祖母喝的。”
沈蕊玉聞言,鼻頭不禁又爲之一酸。
上一世,她自詡穿越而來,有着幾分這世道沒人有的小聰明,她自負又自傲,實則蠢得要死,自以爲是。祖母操心着她的身體,母親操心着她的私房錢,又無法與她明說,只能暗暗幫忙又提醒,她察覺到,心中還暗笑她們封建愚昧……
可現實呢?
她被祖母精心照料着的身體,幫她熬過了那打着的一場又一場的硬仗,別人被她氣得在牀上吐血昏沉,她還能氣勢洶洶跑到人家門前大喊:給本夫人滾起來,迎我!
那人被她氣得更像一個死人了。
母親讓她暗中攢的錢,更是幫她渡過了一次又一次連公都周都不對她施以援手的難關。有錢,就有人幫她做事,就有人讓她知道,誰想讓她死。
那是一次次她自己幫自己打通的生關。
男人們畫大餅,害死人不償命,還心安理得,人死了還嘲笑被他們害死的女人;嘗過苦頭的女人提醒她,你要身體好啊,你要有錢……
要身體好啊,要有錢。
照顧她身體的祖母就在她身邊,沈蕊玉心想,再次重生回來還是有一點意義的吧……
至少,她在祖母尚年輕美麗的時候……
沈蕊玉回過頭去,朝簡單以一個白玉簪束了滿頭黑髮的祖母講:“阿婆,你今天好瞧呢。”
阿婆,你不止今天好瞧、好看,你以往,以後都是好瞧、好看的。
可惜上一世,我從未與你講過這一句。
這一世,我來跟你講一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