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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娘在,再沒人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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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纓一想到元載霸佔了自己孃親,就有些不是滋味。

雖然從孃親斷斷續續的敘述裏得知,當年他是因爲情況危急,急於救孃親的性命,這纔不得不帶她離開大衍,遠赴羅扶,

卻依然讓戴纓感到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膈應。

正在這時,院子外響起秀秀和他弟弟的清脆玩鬧聲,若換作平時,這笑聲再自然不過。

然而眼下,這笑聲卻在母女驟然安靜下來的一瞬間顯得十分突兀,甚至是刺耳。

戴纓想了想,還是抬起眼,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開口問道:“阿弟……他叫什麼名字?”

楊三娘正在爲女兒打扇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回答得小心翼翼,甚至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叫……佑兒。”

“母親怎麼不把他抱來,叫我也看看。”戴纓露出淺淺的,溫和的笑,接着從袖口取出一物,“我還給他備了一份見面禮呢,昨日太匆忙,沒來得及給。”

那是一個紅錦荷包,小巧喜慶,她將荷包裏的物件取出,是一對做工精巧,金燦燦的圓鐲子,在日光下閃着柔和的光澤,上面鐫刻了精細繁複的祥雲紋路,寓意吉祥。

楊三娘怔怔地接過女兒遞來的一對金鐲,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凹凸的祥雲紋路,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只是再次抬頭時,眼眶微紅蘊着溼意。

佑兒出生後,她有一陣很見不得那孩子,厭煩他,也厭煩自己,內心充滿自我厭棄與罪惡感,這種厭煩的情緒一直擴大,尤其是聽到那孩子的哭聲,她就更煩躁不堪。

直到有一次孩子染了病,一直高燒不退,他在她懷裏燒得小臉通紅,身子也是滾燙的,昏睡中疏淡的眉毛蹙着,透過這孩子,就彷彿看到了她的阿纓小時候一樣。

她的心一下就軟了。

昨日,丫鬟慌慌張張把佑兒抱來,女兒眼中努力維持的平靜都沒了。

她在自己面前,一點點變得疏離,彷彿在急速遠離,就在那一剎那,好像她對她這個孃親的思念與眷戀也悄然消失了。

她甚至在剎那的死寂中聽到破碎的聲音,在她耳中一點點清晰地裂開,所有的感念在太陽光下成了碎片,碎片和碎片之間的裂痕仍在蔓延和擴大。

女兒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和抗拒。

她曾告訴自己,情願當一個死了的好母親,也不要成爲一個活着的壞母親。

楊三娘認爲女兒的一系列反應源於自己的背叛。

其實並不是,戴纓那混有錯愕、震驚、痛苦還有委屈和不解,並非僅僅出於楊三孃的“起死回生”,而是和前一世有關。

但這個事情,戴纓沒法道出,否則人們會將她看成失心瘋。

經過昨夜和陸銘章的一場半似玩笑半似爭辯的交談後,她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緒被他的溫聲給撫平,接着她讓自己被說服,並給楊三娘找一個合洽的理由。

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爲她還想維繫母女之間的親情。

其實不只是戴纓,楊三娘昨日也是一夜難眠,爲了讓自己今日看起來有精神,面上敷了不少粉,才勉強掩蓋住眼底的烏青與疲憊。

今日來,孩子她沒有帶在身邊,在同女兒的敘談中也絕口不提兒子半個字,生怕再刺激到女兒,讓本就脆弱的母女關係更加疏離,只是她萬萬沒想到,女兒竟然會主動問起。

楊三娘顫着脣說道:“我怕他年紀小,鬧騰,擾了我們母女說話。”

“我還想讓他喊我一聲阿姐哩,那等下次罷,總還是有機會的。”戴纓說道。

楊三娘喉頭髮哽,立刻慌地站起身:“我叫人抱他來,這就叫人抱他來,這就去……”

彷彿女兒的話就是聖旨,只要她開口了,她說什麼也要辦成。

戴纓見她站起來就要往院外吩咐丫鬟,於是出聲道:“娘,不急這一會兒,明日也可以的,我那小肆你是知道的,平日裏若是無事,可以抱着小弟來坐一坐,玩一玩。”

楊三娘這才收住腳,又因女兒剛纔那句,讓她無事了抱着兒子去她的小肆,這讓她激動的手都在顫抖。

“好,好……”楊三娘連連應下,重新坐回,哪有不應的,“我明日就帶他去小肆,你明兒去不去?”

“去的,女兒幾乎每日都在。”戴纓說着,隨即又帶着點嗔怪的語氣,“孃親再莫要偷摸着跟我了,怪唬人的。”

楊三娘臉上一紅,心中卻是暖融融的,連忙笑着應下。

現在女兒說什麼,她就聽什麼,只要女兒還認她,對她來說沒有比這更重要的。

兩人又說了些別的,楊三娘記掛女兒的生活:“阿纓,你們現在住的這個宅子……瞧着是小了些,適才我進來,前前後後也看了幾眼,宅子裏伺候的下人也不夠數,難免有照應不周的地方,孃親給你另購置一座大宅如何?僕從也再添些。”

楊三娘一項一項說着,“像你屋裏近身伺候的大丫頭,怎麼也得給你配三到四個,方能周全。”

說到這裏,楊三娘感嘆了一句:“想不到歸雁那丫頭倒是個極忠心的,一直跟着你。”

“是呢,女兒離不得她,這些年,多虧有她在身邊。”戴纓笑道。

楊三娘接着盤算:“另外,負責院裏各項雜務的二等、三等丫頭也要採買些,依我看,先定十人,灑掃、漿洗、跑腿傳話,各司其職,還有廚房,漿洗的,門房處,粗使的婆子和媳婦也需要添幾個……”

楊三娘替女兒細細盤算,她自己可以隨意簡單些,但女兒不行,必須得精貴養着,她孃家也是做生意的富戶,後來嫁去平谷戴家,於她而言,可以說心雖是苦的,錢財上卻從來不缺。

所以她一來就把宅子裏的境況瞧在了眼裏,記在了心上,恨不得立刻將最好的一切捧到女兒面前。

戴纓聽母親越說越遠,趕緊打斷她,說道:“去費這個神做什麼,女兒在這兒住得挺好,宅子裏的人口簡單,每日都是樂樂呵呵,再沒比這個更好的。”

她格外珍惜眼下這份靠自己雙手掙來的,平靜安穩充滿煙火氣的小日子。

楊三娘卻是不信,從前女兒跟前都是一大堆人伺候,只當她女兒家心細膩,體貼自己,不想讓自己操持費神。

“這也不費什麼神,孃親手裏的銀錢都快生黴了,得讓它們見見光,派上用場。”楊三娘又道,“要不明日,我讓牙行的人帶些圖紙房契來,你看看喜歡哪一片的房子?長興巷那一片清靜,景緻也好,還有南門大街那一片也熱鬧方便……”

戴纓聽着母親的絮叨,這個場景夢中曾有過,說着關心的話,爲她設想着更好的生活,在夢中,她總是貪婪地、渴望地聽着,每一回都聽得那樣不捨,聽得那樣緊迫。

夢中的自己知道眼前之人不是真實的,只是一個幻象,會隨時消失。

有時她甚至只看到她開闔的脣瓣,聽不到她的聲音,每到這一刻,她就知道母親要消失了。

可是現在她真實地在她面前,說着清晰的話,連面上的表情都那麼豐富,細細碎碎說個不停。

戴纓拉起母親的手,帶着濃重的鼻音,低低地喚了一聲:“娘??”

“怎麼了?”楊三娘停下話頭,將女兒的手反握住,如同從前一樣,只要她喚一聲,她就會立刻給予回應和關注。

戴纓終於忍不住,伏到她的肩頭,再一次出聲:“女兒真的很想你……”

楊三娘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裏,用她最大的力氣。

天知道當她從阿晏嘴裏聽說戴萬如是如何欺辱女兒,戴萬昌這個父親又丟手不管時,她恨不能跑到戴家兄妹面前,跟他們拼了這條命。

可隨即她又被強烈的自責和愧疚給淹沒,如果當年她的身子再爭氣些,再堅持久一點,有她這個孃親給女兒當靠山,那些事情就不會發生。

若她在,戴萬如哪敢這般肆無忌憚地輕賤女兒,就算心裏憋着壞,她也只能憋着。

若她在,戴萬如想他兒子娶那個陸婉兒,纓丫頭不嫁她謝家就是,自有更好的人家等着,她必會爲女兒相看更好的人家,備上最厚重的嫁妝。

若她在,那孫氏怎敢算計她的阿纓給那什麼衙內爲妾。

當她從阿晏口中聽到女兒所遭受的種種欺壓,她很想問一問戴萬昌這個當爹的,質問他……

她又有什麼資格質問呢,從某種程度上說,是她沒能保護好她。

“我的乖乖,娘在這兒,以後再沒人可以欺負你。”楊三娘說道,“放心,有娘在……”

元載一直想讓她入住王府,她沒依,只是帶着孩子在外面的宅子安住。

女兒以後在羅扶安定,需得有個強有力的依仗,阿晏從前雖說是大衍的高官,可眼下境況不同了,他失了勢,光有才幹是不行的,需得有權勢。

元載的郡王身份正好可以提供庇護。

她沒有多大的能耐,唯有元載對她的心是可以調動的,她要讓女兒餘生再無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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