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李威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一道縫，凌晨的冷風灌進來，吹在他的臉上，這時閉着眼睛，但沒有睡着。
腦子裏像有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把過去三天的碎片一一的拼湊完整，他確定這就是最後的報復手段。
過了一會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
七點十一分。
李威拿起手機，撥通了王東陽的電話。
“東陽，情況怎麼樣？”
“李書記，按照您的要求，特警支隊一百二十人已經全部到位，大禮堂內外換防完畢。原定的一百三十七名安保人員，除了馬國良之外，全部臨時調往其他崗位，理由是臨時緊急任務，沒有人起疑。氯氣罐已經連夜轉移到了安全地點，通風系統徹底檢查過了，確定沒有任何問題。”
王東陽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疲憊，但語速很快，彙報得一清二楚。
“馬國良呢？”
“侯平正在給他做筆錄，他都交代了，但是知道的應該不多。”
“好，辛苦了。”
掛了電話，李威鬆了一口氣，又閉了一會兒眼睛，睏意襲來，八點三十分被電話鈴聲弄醒。
“李書記，馬上要開始了，九點有個提前彩排，您能到嗎？”
“夏書記和吳市長來嗎？”
“領導有事，下午正式頒獎會過來。”
“知道了，我也下午過去，你那邊按程序走一遍就行。”
“好的，李書記。”
李威又睡了一會，然後去了一趟醫院，看過張揚和那兩個腿部中槍的警員，又去看了一眼劉茜，劉茜的傷不嚴重，下午就能出院。
“李書記，您的臉色太差了，應該多休息。”
“好。”
李威笑了一下，這場和昌哥之間的鬥法，非常激烈，幾乎是一分鐘都不敢耽誤，最後去看了楊榮。
心情略顯沉重。
“李書記，放心吧，我還能站起來，還能抓賊，繼續掃黑除惡。”
楊榮醒了，臉還是腫的，精神狀態還是非常不錯，腿部骨折需要養一陣子才能恢復。
“我就知道，你不會輕易倒下。”
看到楊榮沒事，李威的臉上總算是有了那麼一點笑意，“你受傷，我很自責，沒有保護好你和任民同志，同樣說明一個問題，凌平市的掃黑除惡工作遠遠沒有結束，任重道遠，那就更需要你站起來，幫我。”
“我現在就能出院。”
“別逞強了。”
楊榮的妻子連忙把他按住，“李書記都說了，讓你徹底養好了再繼續工作，工作是重要，身體也要養好纔行。”
“對。”
李威點頭，“身體必須養好，這是命令，執行吧。”
“是。”
下午的兩點四十五分，李威的車子停在了凌平市大禮堂門口，簡單整理了一下，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鬍子都沒刮，衣服皺得厲害，確實有點不太像市政法委書記的樣子。
禮堂門口，特警持槍而立，所有進入的人都要經過嚴格檢查。
“李書記，好。”
“按程序，我也要檢查。”
“好，好。”
很快檢查通過，禮堂內燈火通明，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
主席臺上的長桌鋪着嶄新的白布，上面擺着席位卡、話筒、礦泉水，暗紅色的地毯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看不出幾個小時前曾被掀開過。
李威走上主席臺，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上，擺着兩個席位卡，夏國華，吳剛，然後是自己的座位卡。
形式主義在這裏體現的淋淋盡致，所有人的位置都是按照級別提前安排好，而且是專人負責，絕對不能出現任何錯誤。
李威看了那兩個名字一眼，臉上沒有表情，很快看到吳剛陪着夏國華走了進來。
“李書記，辛苦了，我聽說又查了個大案子，全市的警力都調動起來，表彰大會是有點早了，應該再等等。”
吳剛用那種近乎調侃的語氣說道，李威搞出成績，他還是有點嫉妒，最近領平時的旅遊一落千丈，想到花了那麼多錢進去，眼看着是要打水漂，他心裏急，但是沒辦法。
“有案子就要查，表彰大會是我提出來的，最近所有人都很拼，確實都辛苦了，至少精神上獎勵一下。”
“應該。”
吳剛自知說不過李威，笑了一下，隨着夏國華朝着裏面走去。
下午三點整，表彰大會正式開始。
按照程序，先是宣讀表彰決定，然後是頒獎，接着是典型代表發言，最後是領導講話。
方案是馬國良制定的，沒有任何問題，唯一不同的是，臺下和臺上的安保人員，已經全部換成了特警支隊，馬國良此刻在市公安局正在接受審訊。
僅僅是三天時間就發生了這麼多事，死了這麼多人，還有警員受傷。
“李書記，坐。”
夏國華朝着李威擺手，他留意到李威的臉色感覺不太對勁，尤其是剛剛看向自己和吳剛的時候，那個眼神不知道爲什麼，讓他心裏有點不安。
李威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表彰大會依次進行，進行到最後一項議程，市委書記夏國華作總結講話。
這是整個大會的壓軸環節。
夏國華站起來，走上發言席，聲音洪亮，拿着講話稿，這種講話對於夏國華這種常年主持和講話的領導而言，就是家常便飯。
“非常感謝夏書記的精彩報告......."
這時李威站了起來，直接上了臺，作爲市政法委書記，這一次案件偵破的負責人，絕對有資格在最後時刻講幾句。
主持人連忙說道，“下面請我們的李書記講幾句。”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李威的聲音通過音響系統傳遍了整個大禮堂，不急不慢，每個字都很清楚，“請允許我佔用幾分鐘時間，說一件與今天表彰大會有關的事。”
會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掃黑除惡專項鬥爭開展以來，我們凌平市打掉了多少個黑惡勢力團伙，破獲了多少起案件，處理了多少個‘保護傘’，這些數字剛纔夏書記都已經講過了，我不再重複。在這裏我想說的是，掃黑除惡的意義，不僅僅在於打掉了多少壞人，更在於讓我們有機會去糾正一些過去的錯誤，以後不再犯同樣的錯誤，真正做到維護法律的公平公正。”
吳剛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正常，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想到的是八年前的命案，李威不會是想拿這件事來搞事情吧。
“四年前，凌平市發生了一起化工廠爆炸事故，造成七人死亡，十餘人受傷。官方通報的結論是‘違規操作引發的意外事故’，相關責任人被依法處理，案子很快就結了。”
李威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整個會場。
“但是，這個案子，結得有問題。”
會場裏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夏國華的臉色也隨之一變，他確實沒想到李威會在這樣的場合提到這件事。
“我手裏有一份當年的事故現場勘查記錄原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爆炸點附近發現了一個被燒燬的相機存儲卡，經過技術修復，恢復了部分照片。照片的內容，是那套二手反應釜的進口單據和實際生產記錄。這些證據表明，那起爆炸不是意外，而是設備缺陷長期被忽視、安全隱患被故意壓下來的結果。”
夏國華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頭，吳剛的臉色有些發白，但他沒有發作，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這個會開完之後，案子很快就定性了，違規操作引發的意外事故。法人、車間主任、兩個當班工人，全部被控制，一個月後判刑，最高判了四年，最低一年半。到現在，這些人已經全部出獄了。”
李威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但是，一個叫馬國棟的安全員，再也沒能出來。爆炸那天他不當班，廠裏的領導給他打電話，說設備壓力異常，讓他回去看看。他去了，帶着給他送飯的老婆和放學的兒子。他到了現場，發現情況不對，讓工人們立刻撤離。他救了上百人的命，但他自己沒出來，他的老婆孩子也沒出來。”
會場裏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系統的嗡嗡聲。
“馬國棟的父母聽到消息，當天晚上雙雙腦溢血，父親當場走了，母親在ICU撐了三天，也走了。七天之內，五條人命。馬國棟的哥哥，相信在座的人都熟悉，他叫馬國良。凌平市公安局治安支隊的副支隊長。幹了三十年警察，爲這個城市的安全工作了半輩子，剛剛被抓了。”
聽到馬國良被抓，現場頓時掀起一陣議論聲，馬國良確實是老公安，資歷老，年紀大，很多人也都和馬國良熟悉。
“怎麼會被抓呢？”
“是啊，老馬那麼老實的人。”
.............................
李威擺手，現場再一次安靜下來，“弟弟一家和父母出事後，他拿着自己收集的材料，去了市安監局、市紀委、檢察院、信訪辦。沒有人接。材料遞上去，石沉大海，得到的答覆只有一句話，這個案子已經結了，一個三十年的老警察，居然什麼都做不了，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被一個叫‘老兵’的境外犯罪團伙成員找到了。那個人對他說，法律給不了你公道，他可以給。當天晚上，化工廠真正的老闆就出了車禍，死了。這纔是法律最大的不公平。”
“夠了。”
吳剛的手重重落在桌子上，“李書記，你到底想說什麼？這樣的場合合適嗎？我還有事，下午的表彰會，沒有時間參加。”
“吳市長，等一下，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怎麼就急着要走了，總不能是心虛了吧？”
“你......”
吳剛咬緊牙，他真的不想再多留一秒，但是剛剛李威的那番話又讓他沒有辦法直接離開，否則影響會發酵，這時只能看向夏國華，希望他能出聲阻止李威，不要再說下去。
這是對凌平市兩大領導權威和名聲的挑戰。
夏國華坐在那沒動，但是臉色異常難看，這時一旁的齊磊連忙上臺，從一側朝着李威做手勢，示意他立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