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的車停在市局大院時,已經是晚上的十一點三十五分。
大院裏的燈亮得刺眼。
技術科的東子從辦公樓裏跑出來,手裏拿着一沓文件,氣喘吁吁地跑到李威面前。
“李書記,這是收繳的火藥清單,您過目。”
李威接過清單,快速掃了一眼,除了火藥還有雷管,引線若幹卷,數字和之前報上來的吻合,沒有出入。
“會場那邊呢?”李威問。
“王局剛纔來電話,說他親自帶人去大禮堂了,到了會給您消息。”東子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治安支隊的馬隊長已經在大禮堂了,正在配合王局檢查。”
李威點了點頭,把清單還給了東子,“入庫吧,安排人盯緊了,這批火藥絕對不能出事。”
他說完轉身朝着辦公樓裏面走去,孫建平和侯平跟在他身後。
“侯平,你去找一下大禮堂的原始建築圖紙。”李威邊走邊說,“不是那份安保用的平面圖,是八十年代建的時候那種施工圖,我要看防空洞那部分。”
“這麼晚了,檔案館不一定有人。”
“那就把館長從被窩裏薅起來。”李威頭也沒回,“辦法自己想,我在辦公室等,總之一個小時之內,圖紙要出現在我桌上。”
“是。”
侯平沒再廢話,立刻轉身跑了。
李威推開辦公室的門,燈亮着,辦公桌上攤着表彰大會的嘉賓名單,旁邊放着一杯早就涼透了的茶。
他沒有坐下,而是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記號筆,開始寫字。
他把今天下午到現在所有的重要信息寫在白板上,一條一條,用箭頭連接起來。
劉茜被綁架,確定神祕維修工身份,鎖定紅星花炮廠,救出劉茜,收繳火藥和引線。玉米地槍戰,戰鬥結束,發現“你要的人已到位”信息,確定防空洞入口。
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箭頭交織成一張網。李威退後兩步,雙手抱胸,盯着這張網看了很久。
手機響了,王東陽打來的。
“李書記,我到大禮堂了。”王東陽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帶着迴音,“老馬也在,我們剛剛檢查了地面以上的所有區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地下設備層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正準備下去。配電室和倉庫都在地下,倉庫的門是鎖着的,老馬說鑰匙不在他這,已經安排人去拿了。”
“王局,那個倉庫的隔壁,是防空洞的入口。”
“我知道。”王東陽的聲音壓低,“我剛纔問了老馬,他說他做安保方案的時候看過那個倉庫,就是堆了一些舊桌椅和報廢的設備,沒有什麼特別的。至於防空洞,他說那東西早就封了,八十年代末就封了,他也沒進去過。”
“封了不等於不存在。”李威說,“我要你親自進去看一眼。”
“等鑰匙到了我就進去。”
“不要等鑰匙。”李威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把鎖撬了,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二分,距離天亮還有不到六個小時,沒有時間等人送鑰匙。”
“明白了。”
李威把手機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回白板上面,他盯着“你要的人已到位”這行字,腦子裏反覆轉着一個問題。
這個人,到底是誰?
手機再一次發出響聲,這一次是消息,侯平發來的消息:圖紙找到了,馬上送到。
李威看了一眼時間,晚上的十一點五十四分,他走到窗戶前,目光落向北面,那個方向,幾公裏之外,就是大禮堂。
李威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叩擊,一下,兩下,三下。
如果防空洞沒有被完全封堵,如果裏面還有空間,如果那個空間可以通向大禮堂的某個位置,那裏面能放什麼?
不是火藥。
紅星花炮廠的火藥已經被全部收繳,不可能還有別的火藥來源。
所以到底是什麼?
李威的思緒被敲門聲打斷,侯平抱着一捲髮黃的圖紙衝了進來,圖紙的邊緣已經磨損,散發出陳舊的紙張和油墨的氣味。
“李書記,這是大禮堂的原始施工圖,檔案館的工作人員翻了半天才找出來。”
李威接過圖紙,攤在辦公桌上。侯平把檯燈拉過來,光線打在泛黃的紙面上,藍色的線條在燈光下清晰起來。
兩個人趴在桌上,一寸一寸地看。
大禮堂的地面建築部分和現在的佈局基本一致,變化不大。真正讓李威關注的,是圖紙下半部分的地下結構圖。
地下設備層,配電室,倉庫。這些和平面圖上標註的一樣。但在倉庫的北牆後面,圖紙上畫着一條長長的通道,通道盡頭是一個方形的空間,標註着三個字:防空洞。
防空洞的面積不小,大約有兩百平方米,呈長方形,東西走向。它的東端連接着倉庫北牆的那條通道,西端則有一條更窄的支線,一直延伸到地面建築的某個位置。
李威的手指順着那條支線往上移,停在了一個標註上。
“大禮堂主席臺正下方。”
他讀出這行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侯平聽得清清楚楚。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行字上,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侯平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有些發白。“李書記,您的意思是,這個防空洞可以通到主席臺下面?”
“圖紙上是這麼畫的。”李威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握着圖紙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了,“八十年代建大禮堂的時候,這種防空洞很常見,是戰備工程的遺留。主席臺下方那個出口,應該是緊急疏散用的。”
“那現在呢?還在嗎?”
“這就是我們要搞清楚的。”
李威拿起手機,撥了王東陽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起來,王東陽的聲音帶着明顯的喘息。
“李書記,我剛到地下設備層。”他一邊說一邊在走路,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迴盪,“倉庫的門撬開了,裏面就是老馬說的那些東西,舊桌椅,報廢的音響設備,積了一層灰,看樣子很久沒人來過了。”
“北牆呢?”李威問。
“什麼北牆?”
“倉庫的北牆。圖紙上顯示,北牆上應該有一道門,通往防空洞。”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然後傳來王東陽對馬國良說話的聲音,隔着話筒聽不太清楚,但語氣很急促。
又過了幾秒鐘,王東陽的聲音重新出現。
“李書記,北牆上確實有一道門。但不是普通的門,是那種老式的鋼製防火門,外面刷了一層白漆,和牆體的顏色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門是鎖着的,用的不是普通掛鎖,是一個很大的老式暗鎖,鎖芯都生鏽了。”
“能打開嗎?”
“我試試。”
電話那頭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力擰什麼東西,李威握着手機,指節發白。侯平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大約過了半分鐘,王東陽的聲音再次響起。
“打開了。”
“裏面有什麼?”李威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威以爲信號斷了,終於等來了王東陽聲音,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李書記,你應該親自過來看看。”
李威沒有問爲什麼。他從王東陽的語氣裏已經聽出了答案。
那個防空洞裏,有東西。不是可能有,是有。
“我馬上到。”李威掛了電話,轉身就往外走。
侯平跟在後面,步子飛快。
兩個人下了樓,上了車,車子從市局大院衝出去,警燈沒開,但速度已經快到了極限。
李威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叩擊。他看着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腦海裏反覆回放着那張泛黃的圖紙上藍色的線條。
主席臺正下方。
如果那個防空洞的出口真的還在,如果有人提前把什麼東西放在了那裏。
侯平的車速又提了一檔。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車子拐進人民路的時候,李威遠遠地看到了大禮堂的輪廓。那是一座典型的八十年代建築,方方正正,莊重肅穆,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大禮堂正門前的廣場上停着幾輛警車,車頂的警燈在無聲地旋轉,紅藍交替的光打在禮堂的灰色外牆上,給這座老建築平添了幾分詭異的色彩。
侯平把車停在大禮堂正門口。李威推開車門,一眼就看到了王東陽。
王東陽站在大禮堂的臺階上,面色鐵青。他身邊站着治安支隊的馬國良,五十多歲的老警察,此刻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李書記。”王東陽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地下。”
李威點了點頭,跟着王東陽走進了大禮堂。
大禮堂內部漆黑一片,只有應急指示燈發出幽綠的光。幾把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動,照亮了空蕩蕩的座椅和寬闊的主席臺。空氣裏瀰漫着一股陳舊的黴味,混着灰塵的氣息。
王東陽帶着李威穿過觀衆席,走到側門,沿着一條狹窄的樓梯往下走。樓梯很陡,臺階是水泥的,踩上去有沉悶的回聲。牆壁上的白灰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的紅磚。
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溼,黴味越重。手電筒的光束照在牆壁上,能看到滲水留下的深色水漬。
樓梯盡頭是一道敞開的鐵門,門上的油漆已經起皮,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鏽跡。這就是那道防火門。
李威跨過門檻,走進了地下設備層。
這裏的空間比他想象的要大。配電室在左手邊,裏面傳來變壓器低沉的嗡嗡聲。倉庫在右手邊,門已經被撬開,裏面堆着亂七八糟的舊物。但王東陽沒有在倉庫停留,而是徑直走向倉庫的北牆。
那面牆上,有一道門。
門是開着的。準確地說,是被撬開的。鎖芯還掛在門板上,鏽跡斑斑,像一個乾癟的果實。
王東陽站在門口,側過身,讓李威先進去。
李威接過一把手電筒,邁步走進了那道門。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大約只有一米寬。牆壁是粗糙的混凝土,頂部有弧形的拱頂。地面是水泥的,但已經被歲月和潮氣侵蝕得坑坑窪窪,踩上去有些硌腳。手電筒的光束照在通道深處,光線被黑暗吞沒,看不到盡頭。
空氣在這裏變得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黴味,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氣味。
鐵鏽,潮溼的泥土,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刺鼻的化學氣味。
沿着通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手電筒的光束在他面前晃動,照亮了牆壁上的水漬和地面上零星的垃圾。
一個生鏽的鐵罐,一團發黑的棉紗,幾根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電線。
通道比圖紙上顯示的更長,走了大約五十步,前方終於出現了變化,通道到了盡頭,連接着一個更開闊的空間。
防空洞的主體。
李威站在入口處,把手電筒舉高,光束掃過整個空間。
這是一個大約兩百平方米的地下室,拱頂最高處有三米多,東西走向,和他從圖紙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地面是夯實的泥土,牆壁是混凝土澆鑄的,上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縫。
但讓李威的手電筒停住的,不是這些,是防空洞中央的東西。
那裏放着一個巨大的鐵皮櫃,也是很老的那種,上面的漆皮已經部分脫落。
按照圖紙上的標註,就是大禮堂主席臺的正下方。
李威慢慢走近,“打開看看。”
鐵皮櫃打開,一排排整齊碼放的金屬罐。
圓柱形的金屬罐,每個大約有五十公分高,直徑二十公分左右,罐體表面塗着灰色的防鏽漆,頂部有精密的閥門和壓力錶。一排一排,一層一層,非常整齊的擺放在鐵皮櫃裏。
李威的手電筒光束照在最近的一個壓力錶上。
指針指向一個數字,錶盤上有外文字母,蹲下身,湊近看了一秒鐘,然後緩緩站起。
李威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握着電筒的手微微顫了一下。那個細微的動作,站在他身後的王東陽和侯平都沒有注意到。
“李書記,這到底是什麼啊?”王東陽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着明顯的不安。
李威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束掃過整個防空洞的牆壁和拱頂,最後落回鐵皮櫃上。
“化學氣體。”
王東陽的臉色刷地白了。
馬國良站在最後面,腿一軟,扶住了牆壁。侯平的手電筒晃了一下,光束在黑暗中畫出一道凌亂的弧線。
“化學武器?”
“工業用的化學氣體,不是武器級的。”李威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更像是一層薄冰,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寒意,“但足夠殺死這個禮堂裏的所有人。一旦釋放,會沉降在地面。大禮堂的通風系統會把它們送到每一個角落。沒有人能跑得掉,而且從壓力錶上看,這些罐子不是空的。”
防空洞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威把手電筒舉高,再次掃過整個空間。他的目光從鐵皮櫃移到牆壁上,從牆壁移到拱頂,從拱頂移到地面上的泥土。
然後他看到了另一樣東西。
在鐵皮櫃的上面放着一個黑色的塑料盒子,巴掌大小,上面有一根長長的天線。
李威慢慢走過去,手電筒的光束對準那個盒子。
那是一個無線電接收器。
盒子的表面有一個小小的指示燈,此刻正發出微弱的綠光。
它在等信號。
李威盯着那個一閃一閃的綠燈,忽然想起了玉米地裏刀疤臉身上那條信息:“你要的人已到位”。
人已到位?不是一個人,是這些化學氣罐,是這個接收器。
它們在等一個人發出信號,等一個從天亮之前傳來的信號,把大禮堂變成一片死域。
李威緩緩轉過身,看向王東陽。
“王局,會場的安保名單,我要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