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只能無奈做出這個決定，撤回孫建平那組人，前面的佈局等於完全失去意義。
他能聽出孫建平語氣裏透出的不甘，但是想到劉茜被那些犯罪分子控制，隨時可能沒命，只能先救人，然後重新佈局。
目前大致掌握的情況，犯罪分子有六個人，身上武器未知。
這些不是普通的犯罪分子，是一羣受過專業訓練的傢伙，而且極其危險，貿然行動，沒命的可能不止劉茜，還有市公安局的警員，李威不想看着那些年輕警員去冒這樣的風險，
他們知道如何規避追蹤，知道如何利用地形，知道如何在警方眼皮底下蒸發，更是對警方的情況非常瞭解。
但他們留下了一個破綻。
李威轉身回到桌前，拿起平板電腦，打開老吳發來的南門街監控彙總。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標註着時間點和路線圖，紅色的線條代表神祕維修工的移動軌跡，藍色的線條代表那輛銀灰色商務車的行駛路線，綠色的線條代表那輛黑色SUV的消失方向。
三條線，三個方向，但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古城鎮。
神祕維修工的手機信號在過去一個月裏頻繁出現在古城鎮。劉志明的老家在古城鎮。那輛無牌麪包車從古城鎮開出，又消失在了古城鎮的方向。現在，那六個人帶着劉茜，又往古城鎮的方向跑了。
這不是巧合。
李威拿起手機，撥了孫建平的號碼。
“建平，你到哪了？”
“剛到古城鎮，和朱局匯合了。”孫建平的聲音裏帶着風聲，像是在車外打的電話，“我們在劉家溝村外三公裏的地方，朱局之前蹲點的那個位置。村子很安靜，沒有發現異常。”
“不要只盯着劉家溝。”李威的聲音很沉，“古城鎮不只是劉志明老家這一個點，它是凌平市最大的煙花爆竹生產基地，那裏有大大小小幾十家生產作坊，有些在明面上，有些藏在山溝裏。對方選擇古城鎮作爲據點，不是因爲它偏僻，是因爲那裏有他們需要的東西，火藥、引線、還有熟悉爆炸物的人。”
李威在火藥、引線還有熟悉爆炸物的人加重語氣，就是在提醒孫建平，要從這三個方面下手。
“李書記，您是懷疑他們要在古城鎮製作爆炸物？”
“不是懷疑，是基本確定。”李威的聲音異常平靜，“劉志明的U盤裏有三千多張照片，但裏面沒有一張是爆炸物的配方或者製作流程。這說明什麼？說明製作爆炸物不是他的任務，他的任務是收集情報。真正負責製作爆炸物的人，在古城鎮。”
孫建平深吸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我讓朱局帶路，我們先摸清古城鎮所有煙花爆竹作坊的位置，重點排查那些已經關停但還有人進出的。”
“不要大規模排查。”李威眉頭微皺，他有自己的擔心，過了幾秒鐘繼續說道：“對方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古城鎮這種地方，村裏人都是沾親帶故的，一個陌生面孔進去，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你讓朱武找當地派出所的片警，要那種在古城鎮幹了十年以上的老片警，他們對轄區裏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讓片警帶路，不要穿警服，開民用車，以安全檢查的名義走訪。”
“好。”
“還有一件事。”李威停頓了一下，“劉茜還活着。對方沒有撕票，說明他們還需要她這張牌。但只要她活着，就一定有痕跡。喫、喝、拉、撒、睡，一個人活着就需要這些東西。六個人加一個人質，每天至少需要消耗大量的食物和水。他們不可能隨身攜帶太多補給，一定有人在本地給他們提供物資。查古城鎮最近一週所有的超市、小賣部、雜貨店的監控，看有沒有人批量購買方便麪、礦泉水、火腿腸之類的東西。”
孫建平的聲音裏多了一絲興奮，“明白，我馬上安排。”
李威掛了電話，把平板電腦上的監控畫面又看了一遍。
神祕維修工在南門街的巷子裏轉圈，像一條警惕的蛇。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監控的盲區裏，但偶爾會在某些特定的位置停下來，抬頭看一眼某個方向。
李威把那些停頓的位置截了圖，放大了看。
神祕維修工停下來的地方，大部分是路口和拐角，但有兩個位置很奇怪。
這兩個位置一個是下水道井蓋，另一個是電線杆，都是路上非常常見的東西，爲什麼會引起他的注意呢？
李威盯着這兩張截圖看了很久，然後撥了老吳的電話。
“老吳，那個神祕維修工在南門街停下來的那兩個位置，下水道井蓋和電線杆，你派人去實地看一下，看井蓋下面有沒有東西，電線杆上有沒有異常的標記。”
“李書記，您是懷疑他們在那裏藏了東西？”
“不確定，但一個受過反跟蹤訓練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在一個地方停下來，他當時要麼在確認路線，要麼在取放東西。”
“我這就派人去。”
掛了電話，李威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子裏的弦繃得太緊了，緊到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強迫自己慢慢放鬆下來。
這是一場和時間的賽跑，同樣是正義和邪惡的較量，還剩下不到四十小時。
過了一會，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撥了另一個號碼。
“方廳長，我是李威。”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李書記，這麼早打電話，是出什麼事了？”
“方廳長，我需要省國安廳的支持，凌平市發現了一起涉及敏感情報收集的案件，涉案照片三千多張，涉及港口、造船廠、軍工配套企業等十幾個敏感目標。已經控制了主要嫌疑人，但這個案子已經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範疇，而且我相信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止在凌平市有發生，需要擴大範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你把相關材料加密發給我，我讓二處的同志馬上過去。”
“謝謝方廳長。”
李威掛了電話，把劉志明U盤裏的部分照片打包加密，發到了省國安廳的專用郵箱，然後站起身，穿上外套，走出了房間。
招待所的大廳裏，幾個服務員正在擦拭前臺，看到李威出來，微微欠身。
“李書記好。”
“好，你們辛苦了。”李威點了點頭，快步走向停車場。
他要去古城鎮。
不是不信任孫建平和朱武，而是他需要在現場，坐在招待所的房間裏等消息，不是他的風格，司機周彬被抓，暫時沒有安排新的司機過來。
李威駕駛車子駛出凌平市，一路飛奔，最終抵達古城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邊的店鋪稀稀落落地開着，幾乎看不到有人進出買東西。
孫建平的車停在鎮口的一個加油站旁邊，他和朱武正站在車邊說着什麼。
李威把車停在旁邊，下了車。
“李書記，您怎麼來了？”孫建平看到李威的那一刻一臉的意外。
“坐不住。”李威的回答很簡短，“有什麼發現？”
朱武上前一步，手裏拿着一張古城鎮的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註了好幾個位置。
“我找了古城鎮派出所的老周，他在這片幹了十六年，對轄區裏每一個作坊都門兒清。”朱武指着地圖上的紅點，“這些是還在生產的作坊，一共七家。這些是已經關停的，一共十三家。其中有三家關停時間不到半年，廠房和設備都還在。”
“這三家，重點查。”李威說。
“老周已經帶着人過去了，以安全檢查的名義，一家一家地走。”朱武看了一眼時間，“大概半個小時能有消息。”
李威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地圖上，來回掃了幾遍。
古城鎮的地形很特殊，北面是山，南面是平原，鎮子坐落在山前沖積扇上。那些煙花爆竹作坊大多分佈在鎮子北面的山溝裏，遠離居民區，符合安全生產的要求，但也爲隱藏提供了便利。
“劉家溝在哪個位置？”李威問。
朱武的手指在地圖北麪點了點：“這裏，離鎮區大概五公裏，在一條岔溝裏。劉志明家的老房子在村東頭，靠近山腳。那輛無牌麪包車，我們查到了一些信息。”
李威的目光銳利起來。
“什麼信息？”
“麪包車的型號和顏色，我們在古城鎮的一個加油站監控裏找到了清晰的畫面。車牌被摘了，但車身上的一個特徵很顯眼，右後側有一道很長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我們把這輛車的特徵發給了全市所有的加油站和收費站，今天早上，凌平市郊區的一個加油站反饋說，這輛車三天前在那裏加過油，加了滿滿一箱，還買了兩個塑料油桶。”
“塑料油桶？”李威的聲音沉了下來。
“對，二十升的那種，買了兩個。”朱武的表情很凝重，“加油站的員工說，開車的是個年輕男人，戴着一頂鴨舌帽，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付的現金，沒有要發票。”
李威的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面，那個神祕維修工，習慣戴灰色鴨舌帽，右肩略低。
“就是他。”李威的聲音很冷，“神祕維修工。他提前三天在古城鎮和凌平市之間往返，是在爲轉移做準備。那兩個塑料油桶，不是給車用的。”
孫建平和朱武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同一個意思，幾乎同時說出來，“汽油。”
李威想起自己之前對汽油炸彈的判斷。
普通汽油，任何一個加油站都能買到，不需要登記，不需要證明，用塑料桶就能裝。如果他們在停車場安放一輛裝滿了汽油桶的車，引爆之後的效果，絕對不比炸彈的效果差。
現在掌握的情況，對方買了兩個二十升的塑料油桶，四十升汽油，足以製造一場災難。
“建平，你馬上聯繫市局，讓他們調集所有加油站最近一個星期的監控，重點找這輛麪包車，特徵：銀灰色，無牌，右後側有劃痕。看它加過幾次油，買了多少個油桶，每次都在什麼時候。”
“明白。”
孫建平轉身去打電話了。
李威看着朱武：“老周那邊有消息了嗎？”
朱武正要回答，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說了幾句，臉色變了。
“李書記，老周找到東西了。”朱武的聲音壓得很低，“關停作坊裏的一家，在鎮北面的山溝裏，叫紅星花炮廠。兩年前就關停了，但廠房裏有最近有人活動的痕跡，地上的菸頭是新的，牆角有礦泉水瓶，生產日期是上個月的。更關鍵的是，老周在廠房後面的一個倉庫裏發現了火藥和引線。”
“多少？”
“火藥大概有五十公斤，引線十幾盤，還有一些半成品的煙花爆竹。倉庫的門鎖是新的，跟廠房原來的鎖不一樣。老周沒敢進去，只是在外面看了一眼，就退出來了。”
五十公斤火藥。十幾盤引線。
這不是一個小作坊的庫存，這是一個精心準備的爆炸物製作點。
李威深吸了一口氣。
“朱武，你帶人，把這個紅星花炮廠給我圍起來。不要靠近，不要驚動，從外圍封鎖所有進出通道。我要知道，最近二十四小時，有誰進出過那個廠區，有沒有車輛停在那裏，有沒有人住在裏面。”
“是。”
朱武跑了出去。
李威站在車邊，雙手叉腰，望着北面連綿的山巒。紅星花炮廠就在那片山溝裏，距離這裏不到十公裏。五十公斤火藥，如果全部用上，足以把整座大禮堂炸上天。
對方不是在虛張聲勢。他們是來真的。
手機響了。
是老吳。
“李書記，您讓我查的那兩個位置，下水道井蓋和電線杆都有發現。”
“直接說。”
“井蓋下面藏着一個塑料袋，裏面有手機卡和現金。電線杆上有一個標記，用黑色記號筆畫的一個很小的符號，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技術科的人拍了照，正在分析符號的含義。”
李威的心跳加快了。手機卡、現金、標記。這是情報人員常用的聯絡方式。神祕維修工在南門街不是在閒逛，他是在檢查和維護據點周邊的聯絡點。
“手機卡能追蹤嗎？”
“已經送去做分析了，但大概率是臨時號碼，用完就扔的那種。”
“那個符號，分析出來之後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
李威掛了電話，上了車，發動引擎。
“李書記，您去哪？”孫建平從後面跑過來。
“紅星花炮廠。”李威搖下車窗，“你去鎮派出所，把老周叫上，讓他帶你去劉家溝。劉志明的老家，那輛無牌麪包車，還有他父親，我要知道，那輛麪包車在什麼地方。”
“好。”
兩輛車同時駛出了加油站，一輛往北，一輛往東。
李威的車在狹窄的鄉道上顛簸着，兩邊是密密的樹林，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的路變窄了，只能容一輛車通過。
朱武的車停在路邊，他站在車旁，正在對講機裏說着什麼。
李威下了車，走到他身邊。
“情況怎麼樣？”
“外圍已經封鎖了，四個方向都有人。”朱武指了指前方大約五百米處的一片建築，“那就是紅星花炮廠。廠區不大，佔地大概十來畝，有一棟兩層的辦公樓，兩間生產車間，後面是倉庫。從我們這個位置看過去，辦公樓和車間都沒有燈光，也沒有人活動的跡象。”
李威接過朱武遞來的望遠鏡，對準了那片建築。
紅磚圍牆，大部分已經斑駁脫落。大門緊閉，門上的鐵鎖鏽跡斑斑。院子裏堆着一些廢棄的設備，落滿了灰塵。辦公樓的門窗完好，但玻璃上蒙着一層灰，看不清裏面。車間的大門半敞着，裏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倉庫在後面，被車間擋住了，從我們這個位置看不到。”朱武說，“老周說倉庫的門鎖是新的，跟周圍破敗的環境很不協調。”
李威放下望遠鏡，目光掃過廠區周圍的地形。北面是山，山勢陡峭，樹木茂密。東面和西面都是農田，現在正值秋收，田裏的稻子已經收割了大半，視野開闊，不利於隱蔽。南面是他們來的方向，只有一條路進出。
“他們不可能從這裏跑。”李威說，“北面是山，東面和西面是開闊地，南面只有一條路。如果他們真的在這裏，我們封住南面的路，他們插翅難飛。”
朱武點了點頭：“我已經讓人在南面的路口設了觀察哨，所有進出車輛都會被記錄。”
“但有一個問題。”李威的目光落在望遠鏡上，“如果劉茜在這裏，他們手裏有人質，我們不能強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