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架無人機從石橋鎮東面的山脊上升空。
孫建平蹲在一棵松樹下面，面前攤着一臺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着無人機傳回的實時熱成像畫面。
畫面是灰綠色的，山體的輪廓、樹木的分佈、礦洞的入口，都被熱成像儀轉化爲不同深淺的色塊。
B-7礦洞的入口在屏幕的左上角，距離他現在的位置大概有兩公裏，洞口是黑色的，沒有發現熱源。
洞口周圍三百米的範圍內，熱成像儀捕捉到了四個熱源。
四個人分佈在礦洞入口的四個方向，呈菱形排列。他們的位置經過精心選擇，每一個都能覆蓋一個方向的視線，同時又能在彼此之間形成交叉火力。
“有埋伏。”孫建平壓低聲音，指着四個熱源位置，如果不是動用無人機提前勘察，警方這樣衝過去，直接被四個人的火力圍在裏面，死傷無法避免。
旁邊的偵查員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四個人，這裏是礦區，礦洞內很有可能提前藏有雷管之類的爆炸物，危害性更大。”
“對。”
孫建平點頭，他剛剛也想到了，這時突然感覺到一些不正常的事情，逐漸變得正常了，似乎一下子就找到了最接近答案的那把鑰匙。
“還有一個。”
話沒說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新的熱源。
從礦洞裏面走出，屏幕閃出現一個人形輪廓，從洞口那個黑色的缺口裏慢慢浮現，手裏明顯拿着一個東西，看不清具體是什麼，從形狀和尺寸來看，像是一把長槍。
那個人走到洞口，停下來，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後蹲下來，從地上拿起什麼東西。
“他在檢查洞口的地面，看有沒有人來過。”
孫建平沒有說話，眼睛盯着屏幕，看着那個蹲在洞口的人影。那個人檢查完地面之後，站起來，朝對講機說了幾句話。然後，散佈在洞口周圍的四個人開始移動，朝洞口靠攏。
五個人在洞口匯合，交談了幾秒，然後一起消失在了礦洞裏面。
“他們進去了。”偵查員說，“孫隊，我們怎麼辦？”
孫建平沒有馬上回答，他拿出手機，撥了李威的號碼。
“李書記，無人機偵察確認了，礦洞口有五個人，都帶着武器。他們剛纔在洞口檢查了地面，然後全部進洞了。”
“馬東昇剛剛和我通過電話，他爲了活命在B-7礦洞裏藏了一些東西，目前沒有辦法確定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所以要賭一把。”
孫建平點頭，“那五個人進去，很有可能就是爲了銷燬文件，李書記，我要求帶人衝進去。”
“你現在有多少人？”
“兩個小組，八個人，加上我和無人機控制員，一共十個人，裝備是手槍。”
“不夠。”
李威在考慮這場賭局的勝負，十個人，看似人數上佔優，但是面對那些亡命徒，很有可能喫虧，而且李威不願意看到任何一個警員出事。
“李書記，”孫建平提高聲音，“我可以帶着人從東面的山脊摸上去，東面是他們的視野盲區，從熱成像上看，那個方向沒有佈置崗哨，如果速度夠快，在對方沒有防備的情況，我有絕對把握解決掉大部分威脅。”
“不行。”李威的聲音很堅決，“五個人，都有武器，在礦洞那種封閉空間裏交火，你的傷亡率太高。我不能讓你拿兄弟們的命去賭。”
“但如果文件被銷燬，怎麼辦？”
“文件不是唯一的線索。”李威說，“馬東昇纔是。”
“李書記，您下命令吧，我聽您的。”
“等他們出來，洞口外面是開闊地，沒有掩護，提前在洞口外面佈一個口袋，等他們全部出來之後，一舉拿下。在開闊地帶，你的十個人對五個人，勝算比進洞打要高得多。”
孫建平想了想，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李書記，如果他們不是全部出來呢？如果有人留在洞裏，等外面打起來的時候從背後包抄，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孫建平的分析還是很有道理，電話那頭，李威對他的分析也是非常滿意，“所以你要分兩組。一組在洞口外面設伏，另一組守住洞口的兩個側翼，防止有人從洞裏反衝出來。同時，用無人機鎖定洞口，實時監控任何從洞裏出來的人，出來一個，控制一個。等洞裏沒有人了，再進洞搜查。”
孫建平在腦子裏把李威的方案過了一遍。
“我明白了。”
“孫建平。”
“在。”
“注意安全，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毒販，他們是昌哥專門派來執行滅口任務的。他們的作戰素養不會比王磊差，一定不要輕敵。”
“明白。”
孫建平掛斷電話，轉過身來。身後的八個人蹲在松樹林裏。
“各組注意。”孫建平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一號組跟我，在洞口正面設伏。二號組由老劉帶隊，守住洞口右側的石堆後面。三號組由小趙帶隊，守住洞口左側的灌木叢。所有人關閉對講機，用耳機通訊。無人機在空中監控，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開槍。目標出現後，等我口令一起行動。”
“收到。”
孫建平看了一眼手錶，晚上的九點十五分。
“出發。”
十個人在黑暗中移動，夜視儀把灰綠色的世界呈現在他們的眼前，在夜視儀下，樹木、巖石、草叢，所有的輪廓都清晰可見，所有的細節都一覽無餘。
孫建平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距離礦洞口大概八十米。從他的位置看過去，洞口外面的地面上散落着幾個菸頭和一把空彈殼，是那五個人留下的。
十點.......十點二十分。
洞口依然沒有動靜。
孫建平的手臂開始發麻。他趴在石頭後面差不多一個小時，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抗議。但他沒有動，甚至沒有調整姿勢。
他知道，在礦洞裏面的那些人，可能也在等，等外面沒有動靜了，等警方以爲洞裏沒有人了，然後纔會出來。
這是一場耐心的較量。
十點三十分，耳機裏傳來偵查員的聲音。
“孫隊，無人機偵測到洞內有熱源移動，三個人，正在向洞口靠近。”
孫建平的手指扣緊了槍柄。
“收到。所有人注意，目標即將出現。重複，目標即將出現。等我口令。”
十點三十一分。
洞口的黑暗中出現了第一個輪廓。
一個人，從黑暗裏慢慢浮現，像是從水裏浮上來的屍體。他先是露出頭和肩膀，然後是上半身，然後是整條身體。他站在洞口，朝外面看了一圈，然後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支手電筒，朝四周照了照。
手電筒的光柱在夜空中掃過，光柱從孫建平的頭頂上方掠過，沒有停留。
那個人蹲了大概三十秒，然後站起來，朝洞裏揮了揮手。
第二個人出來了。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四個人站在洞口，低聲交談了幾句。聲音太小，距離太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從他們的姿態來看，很放鬆，像是在確認外面安全之後鬆了一口氣。
第五個人沒有出來。
孫建平的眉頭皺了一下，他在等第五個人。
“孫隊，”耳機裏的偵查員說，“洞裏還有一個人，熱源靜止，位置在洞口往裏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沒有移動。”
“他在幹什麼？”
“不清楚。”
話沒說完，洞口的情況發生了變化。
第四個出來的人，突然轉過身，朝洞裏喊了一句什麼。
“快點。”
他在叫第五個人出來。
五秒後，第五個人的輪廓從洞口的黑暗中浮現。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拖着重物。他的雙手在身前，姿勢很奇怪。
那不是空手的姿勢，也不是持槍的姿勢。
孫建平調整了夜視儀的對焦，看清了第五個人的手。
像是在拖一個人。
馬東昇？
孫建平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五個人沒有殺馬東昇，他們把他活着帶了出來。
這意味着昌哥的命令不是就地滅口，而是把人帶回去？
孫建平沒有時間想這些了。
五個人全部出了洞口，站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其中兩個人架着馬東昇，另外三個人端着槍，呈扇形散開，面朝三個不同的方向。
“孫隊，”耳機裏的聲音很輕，“五個人全部出來了。”
“我看到了。”
孫建平深吸了一口氣，把槍托抵在肩膀上，瞄準了那個端着長槍站在最左邊的人。
“所有人準備。”
八個人同時調整了姿勢。槍口對準了洞口方向，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三。”
那五個人開始移動了。架着馬東昇的兩個人走在中間，另外三個人走在兩側和後面，形成了一個標準的護衛隊形。他們走得不快，但很警惕，每個人的頭都在不停地轉動，掃視着周圍的黑暗。
“二。”
走在最左邊的那個人突然停下來，朝孫建平的方向看了一眼。
孫建平屏住了呼吸。
那個人看了兩秒，然後轉回頭，繼續走。
他沒有看到。
“一。”
孫建平把手指從扳機護圈移到扳機上。
“行動。”
十個人從黑暗中同時衝了出來。
手電筒的光柱在夜空中交錯，像一把把白色的刀。
“警察，不許動！”
“放下武器。”
“雙手抱頭，你們被包圍了。”
五個人的反應比孫建平預想的快得多，走在最左邊的那個人抬槍然後扣動扳機。
噠噠噠.........
子彈打在孫建平右側五米處的石頭上，碎屑飛濺。
“開槍，開槍。”有人在大喊。
砰。砰。砰。
槍聲在山谷裏迴盪，夜視儀裏，五個人的輪廓在快速地移動、分散、尋找掩護。他們不是烏合之衆，他們的戰術動作乾淨利落。
孫建平這才明白，爲什麼明明在人員上佔據絕對優勢情況下，李書記一直不肯讓他動手，因爲他知道這些都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亡命徒。
“放下武器，你們跑不掉了！”孫建平大聲喊出來。
回答他的是兩發子彈，一發打在他面前的石頭上，一發從他頭頂飛過去，打在身後的松樹上，松針簌簌地落下來。
孫建平沒有還擊，他在等。
等了大概十秒。
十秒後，五個人的槍聲突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