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通鎮政府,從礦區考察趕回來的鎮長任民快速上樓,直接去了鎮黨委書記馮青的辦公室,這幾天一直在礦區考察,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弄得灰頭土臉。
“任鎮長,都是土。”
“拍幾下就行。”
任民脫掉外套,粗糙的大手在頭髮上用力掃了幾下,一起跟着的工作人員用力在衣服上拍打,這時辦公室的門開了。
馮青正在裏面喝茶,聽到任民的聲音,打開門,看到滿身是土的任民,不由得眉頭一皺。
這哪有一個鎮長的該有的樣子,至少形象上就不過關,任民個頭不高,頭髮花白,不修邊幅,衣服髒兮兮的,就是一個土老帽,嚴重影響四通鎮的形象。
“馮書記。”
看到馮青,任民直接推門進去了,打開包,從裏面拿出一沓照片。
“看看這個。”他把照片推過去,“這是新礦層東側的地質情況,裂縫太明顯了,有的地方都能塞進去一個拳頭,我諮詢過礦區經驗多的工人,他們跟我說,這種地質條件,一旦大規模開採,滲水是遲早的事。”
馮青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皮都沒抬一下。
“任鎮長,你操心的太多了。”
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葉,“縣領導請了市裏專門的勘探隊伍,人家是專業的,結論是完全符合開採標準。”
馮青有意在完全兩個字上加重語氣,上一次因爲四通鎮的事,他差點就被擼,還好最終有人把他保了下來。
自從任民當上鎮長之後,兩個人政見上一直不合,在他看來,任民做事太較真,有時候還不給縣領導面子,讓他都覺得難堪。
“專家?”任民壓着火氣,“馮書記,那幾個專家在礦區待了不到半天,連礦洞都沒下,就在上面轉了一圈。咱們自己礦區那些老工人,哪個不是幹了二十年三十年?他們的話,不比那些專家靠譜?”
馮青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臉色沉了下來。
“任鎮長,你這話什麼意思?市裏請的專家,你難道還信不過?那可是縣領導廢了很大力氣才請來的,說話要有依據,不能隨口胡說八道。”
“我不是信不過專家,我是信不過這種走馬觀花的考察。”任民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您看看這些裂縫,再看看這個位置,上面就是地下水層,一旦開採到那個深度,隨時可能透水,馮書記,這不是小事,是要出人命的。”
馮青看了一眼,不耐煩地把照片掃到了一邊,他只知道這是縣領導重點打造的縣經濟發展戰略,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就在幾天前,縣委書記楊廣文親自找他談過話,提到的就是礦區擴建計劃,縣財政拿出一筆錢投資,再加上社會資金,四通鎮礦區產量至少增加一倍,這將大大帶動四通鎮的發展。
只要這件事落實好,副縣長的位置基本上就穩了,最次縣裏各局一把手隨便挑。
“任鎮長,你知不知道這個擴建項目對四通鎮、對紅山縣意味着什麼?”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縣財政什麼情況你不是不知道,幹部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新區開發、舊城改造,哪一樣不要錢?這個礦擴建起來,一年能給縣裏增加多少稅收?能給四通鎮帶來多少就業?帶來多少經濟利益,你算過沒有?”
“我算過。”任民也站起來,“但是馮書記,安全問題不是算賬能算過去的。一旦出了事,死幾個人,咱們這個礦還能不能開下去?到時候別說稅收,整個礦區都得停,那些工人怎麼辦?那些靠礦喫飯的家庭怎麼辦?”
馮青轉過身,盯着任民。
“你這就是危言聳聽。什麼滲水?什麼透水?危言聳聽,市裏的專家確定沒問題,你現在拿着幾張照片就跑來跟我說不行,要我向縣裏彙報取消擴建計劃,任民,你讓我怎麼跟縣裏交代?怎麼跟楊書記交代?”
“該怎麼交代就怎麼交代。”任民寸步不讓,“馮書記,您是鎮黨委書記,我是鎮長。咱們倆是四通鎮的當家人,要對四通鎮的老百姓負責。現在明知道有安全隱患,還要硬着頭皮上,出了事,誰負這個責?”
馮青冷笑一聲。
“負責任?好,我問你,如果現在停工,向縣裏彙報,縣裏要是不同意呢?要是認爲咱們四通鎮領導班子不講大局、不顧發展,把咱們倆都拿掉呢?到時候換個聽話的鎮長來,你還能不能在這兒跟我爭?”
任民愣住了,這種事不是沒有可能,想動一個鎮長,縣委書記一句話的事,只所以一直沒動自己,主要是四通鎮的情況自己最熟悉,目前處於發展關鍵期,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去辦。
“任鎮長,”馮青的語氣軟下來,帶着幾分語重心長,“我知道你是好心,是想把事辦好。但是,有些事不是你想怎麼辦就能怎麼辦的。這個擴建項目,是楊書記親自定的事,是縣常委會通過的。你現在說要取消,那不是打楊書記的臉嗎?”
“可安全問題……”
“安全問題有安監部門,有專家,有驗收程序。”馮青打斷他,“你一個鎮長,管好你的日常事務就行了。礦區的事,讓專業的人去管,四通鎮經濟好了,你這個鎮長臉上也有關,以後也有發展。”
任民深吸一口氣。
“馮書記,礦區那些老工人就是最專業的人。他們跟我說,這種地質條件,真不能大規模開採。我不是非要跟縣裏對着幹,我是怕萬一出了事,咱們沒法跟老百姓交代。”
馮青回到辦公桌後面,重新端起茶杯。
“行了,這件事就不要再說了。你回去該幹嘛幹嘛,礦上的事,我會盯着。”
“馮書記……”
“我說,不要再說了。”馮青的聲音冷下來,“任民,你要還是這個態度,那就自己去跟楊書記彙報。我可沒那個臉去說這種話。”
任民看着馮青,沉默了幾秒,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摔上的聲音很響。
馮青皺了皺眉,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楊書記,是我,有個事跟您彙報一下,任民今天又去礦區了,拿回來一堆什麼照片檢測報告,說什麼有安全隱患,要求取消擴建計劃……對,他又鬧了。我已經壓下去了,但是這個人,您得想想辦法……”
“知道了。”
任民回到自己辦公室,把照片和報告往桌上一扔,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門被敲響,副鎮長劉建國走了進來。
“任鎮長,又去礦區了?”
任民點點頭。
劉建國看了看他的臉色,“馮書記那邊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讓我別管閒事。”
劉建國嘆了口氣,在對面坐下。
“任鎮長,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這個礦區的事,您就別再盯着了。”劉建國壓低聲音,“我聽說了,縣裏對這個項目很重視,楊書記親自抓,您再這麼鬧下去,對您自己沒好處。”
任民看着他,“你也覺得我是在胡鬧?”
“我不是這個意思。”劉建國擺擺手,“我知道您是爲老百姓着想,怕出事。但是,有些事真不是咱們能左右的。上面要發展,要稅收,要政績,這些也是考察幹部的關鍵,您一個鎮長,能擋得住嗎?”
任民沉默了很久。
“四通鎮發展是李書記一手弄起來的,當初李書記離開紅山縣的時候,特意叮囑我,一定要我看好四通鎮,我不擔心別的,就擔心四通鎮礦區真的出問題,到時候對不起出事的礦工,他們也都是有家有口,上有老下有小,更加對不起李書記對我的信任。”
任民說到這,手重重落在桌子上,轉身看向窗外,一臉的不甘。
劉建國搖搖頭,不知道怎麼勸纔好,他知道任鎮長的脾氣,認死理。
這時任民轉過身,看着劉建國。
“現在礦上明明有問題,我不能假裝看不見。那不是對上面負責,那是害人。”
劉建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