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會議室，隨着省政法委書記高參規定時間進入倒計時，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這一刻，沒有一個人出聲，雖然疲憊不堪，還在不停地翻看放在面前的資料，整個會議室裏，只有紙張翻動發出的響聲。
有人拿起眼藥水，一股腦地擠進去，有人困得不行，直接扇了自己幾個嘴巴，然後繼續翻。
不到最後，絕不放棄，這是李威的話，也是在場所有辦案人員的堅持，不會放過任何可能。
“媽的，都他媽廢物，這警察當的窩囊。”
侯平的情緒幾乎崩潰，雙手抓住頭髮，忍不住地看向掛鐘。
還剩下最後十分鐘，十分鐘以後就要放鍾義祥那個王八蛋走。
這讓侯平難以接受，如果不是朱武阻止，不允許他那麼幹，指向鍾義祥的證據早就弄出來了，何必搞成現在這麼被動。
“猴子。”
李威臉色一沉，“你出來一下。”
“是。”
侯平起身，他也意識到在這樣的場合，說出那樣的話，確實不太體面，而且自己現在是刑偵支隊副支隊長，不可能像以前那樣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李書記，我承認剛剛情緒有點失控，說了不該說的話。”
從會議室裏走出，侯平低着頭，在李威面前，他可不敢耍驢，就跟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乖乖認錯，等着處罰。
“你說的沒錯。”
“啥？”
侯平抬頭，一臉的不可思議，原本以爲會挨一頓罵，怎麼都沒想到李書記會這樣說出來。
“確實窩囊，警察當到這個份上，窩囊到家了。”
“李書記，我，我就是發個牢騷，您別忘心裏去，沒找出證據，不是您的問題。”
李威笑了一下，看着侯平一臉緊張的樣子，“沒完成任務是事實，侯平同志，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能完成嗎？”
“能。”
“好。”
李威壓低聲音，“鍾義祥肯定要放，窩囊歸窩囊，事實是事實，一會放人的時候，鍾義祥肯定要有一番說辭，到時候你想點鬼點子罵鍾義祥，難聽的話，想罵就罵，關鍵是要和張子航還有林曉雯扯上關係，大點聲罵，不用怕，這是任務，責任我負。”
“領導，您就放心吧，這事我擅長。”
侯平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突然有這樣的好事落在自己頭上，絕對不會客氣，保證罵他狗血淋頭，還不帶髒字。
“回去吧。”
侯平轉身，快速返回會議室，李威閉上眼睛，這次的局是要和那個連續殺了三個人的兇手賭一把，籌碼是鍾義祥。
三起命案，非常明顯指向林曉雯被殺案，死的三個人也都和那起案件有關聯，林曉雯和張子航的家人、親戚、朋友、同學都經過排查，確定沒有作案嫌疑，爲了復仇選擇殺人的可能性幾乎是零，兇手殺人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這也是一直讓李威想不通的地方，總不能是替天行道，那畢竟是電影裏的橋段，現實中並不存在。
會議室，侯平回到座位，一旁的大力立刻湊過來。
“捱罵了？”
“滾。”
侯平沒好氣的回了一句，“哪壺不開提哪壺，繼續翻。”
“沒時間了。”
大力小聲罵了一句，“搞不了那個畜生，孃的。”
隨着掛鐘發出響聲，會議室內裏的人隨之停下，那個聲音就如同一個終止命令一般，幾乎同時都停了下來。
有人攥緊拳頭，有人低下頭，有人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這是內心無言的憤怒。
王東陽返回，手裏拿了一份簽好的文件，公安部門抓人和放人都有一套程序，他清了清嗓子，“李書記，文件簽好了，可以執行了。”
“走吧，下去看看。”
審訊室的門被打開。
鍾義祥抬起頭，看着走進來的侯平，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時間到了？”
侯平沒有回答，只是解開他的手銬，“起來吧，你可以走了。”
鍾義祥活動了一下手腕，慢悠悠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早說了，抓我容易放我難。你們李書記呢？怎麼不來送我？”
“少廢話，走。”
鍾義祥嗤笑一聲，跟着侯平走出審訊室。
市公安局大門口，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李威站在那，身後是朱武、楊榮、張揚和剩下參與命案重啓的所有警員。
鍾義祥出現，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像刀子一樣，如果眼神可以割人，相信鍾義祥現在已經體無完膚。
鍾義祥迎着這些目光，非但沒有躲閃，反而笑得更得意了。
他走到李威面前，停下腳步。
“李書記，辛苦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查出什麼了？什麼都沒有。我是清白的。你們非要查，結果呢？浪費納稅人的錢，浪費警力，還耽誤我工作。這事沒完，責任誰來擔？必須有個說法，真以爲我是好欺負的。”
李威看着他，沒有說話。
鍾義祥一肚子的火，平時做事就很囂張，這個時候仗着自己有理，他湊近一步，“李書記，我知道你想幹什麼。想扳倒我？可惜啊，你沒那個本事。八年前你不在凌平，八年後你來了，又能怎麼樣？證據呢？拿出來啊？”
他的聲音漸漸提高，變成赤裸裸的挑釁，“你們警察有什麼用？抓不住兇手，就拿我出氣？我呸！”
朱武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往前邁了一步。
李威伸手攔住他。
鍾義祥看到了，笑得更張狂了，“朱副局長，想動手？來啊，打我啊。我保證不還手，但你這一拳下去，你這身警服可就保不住了，想清楚了？”
朱武額頭青筋暴起，手腕被李威死死抓住，他想到了侯平的抱怨，窩囊，這警察當的窩囊。
鍾義祥轉向李威，“李書記，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嗎？不是要替天行道嗎？你的天道呢？”
李威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鍾義祥，你說完了嗎？
“說完了就滾。”李威側過身，讓出通道，“記住，今天你能走出去，是因爲法律保護了你。不是因爲你無罪，是因爲我們目前沒有找到你犯罪的證據。但我相信，早晚可以找到。”
鍾義祥眯起眼，“威脅我？”
隨着他說完，大聲笑出來，樣子極其囂張，似乎是故意的，笑得越發的大聲，這一刻他就是勝利者，而且不可能再有下一次。
市公安局大門口，鍾義祥的笑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楊榮剛要往上衝，侯平擠了過去，不知道怎麼弄的，頭髮很亂，衣服也開了，走路的姿勢讓人看着非常彆扭。
“鍾義祥，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你......”
鍾義祥正一臉的得意，他認得侯平，看到對方的樣子，一臉的狐疑，“你說什麼？”
這時鐘義祥的手下快速攔在前面。
“你就是畜生，我爸和你是同學，你都一把年紀了還不肯放過我，我和子航真心相愛，發誓一輩子廝守，都被你這個畜生給毀了，你個老畜生。”
“胡說八道。”
鍾義祥臉色一變，看出對方有點問題，他特別迷信，這些年請供奉都花了不少錢，就是爲了保佑自己不出事。
“走。”
“你這個畜生，王八蛋，不得好死，斷子絕孫。”
侯平的聲音本來就尖，這個時候他故意改變聲音，一把推開其中的一個手下，雙手朝着鍾義祥的臉上抓去。
“你不得好死。”
“攔住他。”
鍾義祥被手下護住從裏面出去，侯平被兩個人攔住，嘴裏不停的罵，罵得確實難聽。
“猴隊，這下壞了，這是有東西上身了。”
大力嚇壞了，他信了，擔心侯平出事，從一側緩緩靠近，然後猛然從後面抱住了他，“你們過來幫忙，想法子把人弄醒了，猴子，你大爺的，裝什麼娘們。”
李威一直在看，觀察每一個人的表情，剛剛侯平搞出那麼一場鬧劇，效果確實有了，參與這場案子的人肯定都清楚是怎麼回事。
沒有任何一個人露出明顯的破綻，如果兇手真的在這羣人裏，那他隱藏得實在太深了。
鬧劇收場，侯平被大力和幾個民警連拉帶拽地弄進了辦公樓。他還在掙扎，嘴裏繼續罵罵咧咧，離開的時候朝着李威眨了眨眼，意思是任務完成。
李威不動聲色，目光繼續在人羣中移動。
朱武站在臺階上，眉頭緊鎖，看着侯平被架走的方向，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楊榮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低聲交流了幾句，表情都很複雜。
張揚依然站在人羣邊緣，手機屏幕亮着，這次是真的在看什麼。但李威注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從屏幕上抬起，瞥向侯平消失的方向，然後又快速收回。
老周沒有走，他站在原地，望着鍾義祥遠去的方向，手裏那個文件夾被他攥得皺巴巴的。
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眶紅了，嘴脣在微微顫抖。
“老周。”李威走過去。
老周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李書記。”
“怎麼了？”
“沒……沒什麼。”老周低下頭，“就是覺得挺讓人難受的。咱們當警察的，什麼時候淪落到要靠裝瘋賣傻出氣了？”
李威看着他，沒有說話，他看出來了。
老周抬起頭，眼眶裏還有沒擦乾淨的淚光，“李書記，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咱們查了那麼久，明明知道他就是兇手，就是拿他沒辦法，這叫什麼世道？”
李威拍了拍他的肩膀，“會有證據的，回去吧，早點休息。”
老周點點頭，轉身離開，走路的姿勢。
李威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明顯有點外八字。
很輕微，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李威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監控裏那個灰衣男人的步態分析報告，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走路輕微外八字。
老周的身高，目測也是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偏瘦。
“李書記？”劉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李威收回目光，“嗯？”
“您看什麼呢？”
“沒什麼。”李威轉過身，依然眉頭緊鎖，“走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