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剛從市委書記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色異常難看，他極力想說服夏國華，從大局考慮。
這也比較符合夏國華的性格，但是這一次判斷上出現失誤。
吳剛想兩個人聯合對李威進行施壓，迫使他立刻釋放鍾義祥，不允許再繼續胡鬧下去。
夏國華拒絕了。
在這件事的立場上，他明顯站在了李威那邊。
祕書田原一直走廊一側等着，距離市委書記辦公室門口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
他要時刻盯着門口的動靜，看到吳剛出來，他趕緊迎上去，卻被吳剛的一個眼神制止了想問的話。
從市委大樓出來，吳剛上了車，在車門關上的一瞬間，他終於罵出憋了很久的那句髒話。
一直想罵，憋得讓人難受，這個時候也完全不顧及自己市長的身份。
“領導，回市政府？”
“還能去哪？”
吳剛沒好氣的回應，祕書田原連忙小聲叮囑司機，“回政府，開穩點。”
車子緩緩駛出市委大院。
吳剛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腦子裏反覆回放着剛纔和夏國華的對話。
夏國華的態度比他預想的要強硬得多，尤其是最後那句“你的意思是，放人？”
這句話讓吳剛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當時夏國華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如同像一記耳光，雖然沒有真的打在他臉上，卻讓他覺得火辣辣的疼。
“領導，夏書記那邊……”田原小心翼翼地試探。
“別問。”吳剛睜開眼，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沉默了片刻開口，“鐘行長被抓的消息，現在有多少人知道？”
田原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凌晨發生的事，知情的應該在小範圍內，警方那邊肯定下了封口令，媒體暫時也不會報這件事。”
“至少鍾義祥那邊的人應該知道，這年頭會哭的孩子有奶喝，做人不能太老實了，容易讓人欺負。”
吳剛說完朝着祕書田原點點頭。
這番話裏明顯帶有深意，田原眉頭緊鎖，車子很快進了市政府門前的停車場。
從車上下來，田原快速上前，“領導，您的意思是把鍾義祥被警方抓的消息想辦法散出去？製造一些輿論壓力？”
“是我的意思嗎？”
吳剛笑了一聲，“我可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鐘行長爲凌平市發展做了那麼多貢獻，幫助多少企業，做人得有良心啊，我只是覺得有些人太過了，但是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保證，合情合理，合規合法。”
“明白。”
田原小眼珠來回那麼一轉，在吳剛身邊也有一段日子，他每天都在研究吳剛的想法，有時候真的是領導一個眼神，他大概就能猜出來。
“不要太刻意，這種事想傳開很容易，畢竟和很多人息息相關，不僅是那些需要貸款的企業老總，凌平市的市民，也在乎自己的錢是否安全，牽一髮動全身，爲什麼只有我能考慮到這個層面，唉。”
吳剛的這一聲嘆息，彷彿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他抬頭，看向市政府上面，如果自己不是市長，是市委書記，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更加不可能讓李威這種害羣之馬在凌平市胡作非爲。
田原愣了一下，徹底明白了吳剛的意思，“那些等着貸款過年的企業老闆，那些把存款放在市行的普通儲戶，一旦知道行長被抓了，肯定都慌了，很有可能造成大範圍的慌亂，形成擠兌。”
“擠兌怎麼了？”吳剛看了他一眼，“擠兌說明老百姓擔心自己的錢，這是人之常情。企業老闆來找說法，也是人之常情。這麼多人的人之常情加在一起，就是社會穩定問題。夏書記不是要講原則嗎？那我就讓他看看，堅持這個原則要付出什麼代價。”
“對，對，還是領導想的長遠。”
“去吧。”
吳剛清了清嗓子，“想辦法讓自己置身事外。”
田原走後，吳剛回到辦公室，窗外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
他在凌平市經營了這麼多年，從副縣長到縣長，再到副市長、市長，每一步都走得穩紮穩打。
鍾義祥是自己人，這一點很多人都知道，包括夏國華在內，八年前他不餘遺力選擇保下鍾義祥，那個時候他的位置還不夠穩，需要鍾家的背景，八年後，他已經是市長，鍾義祥對他來說，既是棋子，也是隱患。
但無論如何，不能讓鍾義祥出事。
他倒了，會牽出多少人、多少事！
吳剛心裏比任何人清楚。
“夏國華，你不是要端平一碗水嗎？”吳剛喃喃自語，“那我就看看，這碗水端起來的時候，晃不晃。”
消息傳得比吳剛預想的還要快。
當天下午，凌平市商業銀行的幾個營業網點就開始出現異常。
起初只是零星幾個儲戶來取錢，到了中午，人越來越多，不同的羣都在瘋狂轉發凌平市銀行出現問題的消息，市行營業部的大廳裏擠滿了人，櫃檯前排起了長隊，ATM機的錢很快就被取空。
凌平市銀行大廳，銀行的中層紛紛趕到，這時一遍遍向儲戶解釋。
“銀行資金充足，請大家不要恐慌。”
面對越來越多的人羣，這種解釋在恐慌面前蒼白無力。
“鐘行長都被抓了，銀行肯定出事了。”
“我的養老金都在裏面，要是沒了，我就活不成了。”
“取錢，現在就取，多開幾個窗口，工作人員都喫閒飯的？”
類似的情形在全市各個網點上演，多次發生擁擠情況，沒有辦法，銀行的管理人員只能求助，有一些現金暫時無法及時送到，每天櫃面使用的現金流沒有那麼大，大量存款被取走，按照這樣的速度，不超兩個小時，現金就會斷，到時候情況會更糟糕。
“打電話，先和其他銀行借，我立刻向市領導反映情況，這他媽什麼情況？”
凌平市銀行的二把手，級別和地位僅次於鍾義祥的總副行長，這個時候也急了眼，絕對不能發生擠兌恐慌事件，這對銀行影響太大，必須立刻做出回應。
“喂，萬市長，出大事了，現在各網點人滿爲患，人越來越多，我擔心有人鬧事，引發羣體事件。”
“別急，我向領導反映，立刻安排武警人員過去，保證秩序和安全，現金方面是否充裕？”
“太突然了，目前能調用的現金都取過來了，還是不夠，正在想辦法。”
“多做工作，平息儲戶的恐慌情緒，現金一定要充足，我這邊幫你想想辦法，爭取調一些資金過去。”
“感謝萬市長，太感謝了，如果領導都像您這樣就好了。”
“先這樣。”
副市長萬宏達，因爲常務副市長的人選還沒定下來，暫時金融這一塊歸他負責，所以電話纔會打到他這裏。
“吳市長，出大事了。”
萬宏達急匆匆去找吳剛。
吳剛放下手裏的材料，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萬市長，什麼事？這麼急？”
“凌平市銀行，不知道誰傳出的消息，說銀行要倒閉，現在都跑去取錢，一個網點幾百人，太容易引發羣體性事件，必須安排武警過去。”
“唉。”
吳剛嘆了一口氣，“最不想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動用武警，我可沒有那個權力，只能去找夏書記，通過他和武警那邊協調纔行。”
“好，好，事發突然，市銀行的現金可能支持不下去，吳市長，能不能想想別的辦法？”
“能有什麼辦法。”
吳剛看向萬宏達，“難道從市財政拿錢過去？不合規矩，讓他們自己想辦法，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一羣廢物。”
“好吧。”
萬宏達在吳剛這喫了癟，沒有辦法，只能聯繫市委書記的祕書齊磊，要求立刻向市委書記夏國華彙報，事情緊急。
“夏書記，市政府萬副市長的電話，有緊急情況要和您通話。”
祕書齊磊匆匆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夏國華點頭，直接結束了和市委宣傳部幾個人的談話。
“夏書記，我們回去立刻按照您的要求，拿出方案。”
“好，辛苦了。”
三個人快速起身離開，這時祕書齊磊將電話轉到內線，然後拿起遞到夏國華的手裏。
“宏達同志，出什麼事了？”
“夏書記，凌平市銀行出現擠兌，大量市民衝到銀行取錢，目前情況非常混亂，非常容易發生羣體性事件。”
“怎麼搞的。”
夏國華眉頭一皺，萬宏達親自打來的電話，肯定是真的，“小齊，和市武警那邊聯繫，就說我的意思，請求他們安排警力，還有打給王東陽，要求轄區派出所立刻安排人過去，絕對不能出現羣體性的事件。”
“好的，領導。”
齊磊連忙轉身出去打電話安排具體的事情，市委書記辦公室，夏國華站起身，“宏達同志，說說你的想法。”
“維穩。”
萬宏達嘆了一口氣，“現在維穩是最重要的，先保證不出事，我安排人查一下問題的根源，只要弄清楚了，事情也就過去了。”
“應該和鍾義祥被抓有關。”
“啥？鐘行長被抓了？什麼時候的事？”
萬宏達確實不知情，目前警方對抓鍾義祥並沒有對外公開，但是瞞不住，人是從醫院被帶走的，當時值班的護士就向領導彙報情況，還有鍾義祥的人也很快知道被警方帶走的事情，同樣在想辦法救人。
“就是今天。”
“難怪。”
萬宏達終於弄明白了，爲什麼會突然發生這樣的事，他相信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是有根源的。
“那也不對啊，就算鍾義祥真的被抓了，那關銀行什麼事？錢都在銀行裏，又不是從鍾義祥的褲兜裏往外掏。”
“我們能想明白，普通百姓未必能想通，這種事最怕就是以訛傳訛，搞的人心惶惶，通知市政府相關部門，立刻發通知，凌平市銀行沒有任何問題，請廣大市民和儲戶放心，存在銀行的資金，不會有一分損失。”
“好，好，我來安排。”
萬宏達沒敢在電話裏提動用市政府資金幫着解決目前現金流短缺的事情，擔心捱罵。
市政府財政資金在年底肯定也是所剩無幾，剩下的都是專項資金，原則上，那是不能動的，就算是爲了救急使用，萬一有人利用這件事搞事情，影響太大。
王東陽接到了市委祕書齊磊的電話，對方說得很清楚，立刻調動市內轄區派出所還有區分局的警力，凌平市銀行的所有網點都要保證有警方人員現場維持秩序，而且速度要快，絕對不能發生羣體性事件。
“好，我立刻安排。”
王東陽放下電話，哼了一聲，看向坐在一旁的張揚，“搞出事了吧，爛攤子還得別人收拾，真是沒辦法。”
“我也聽說了。”
張揚打開手機，裏面有視頻，凌平市銀行內部的畫面，完全擠滿，門外也都是人，“過年都沒這麼熱鬧過。”
“我看看。”
王東陽接過看了一眼，“確實容易出事，馬上打電話，能動的警力都調過去，一旦發生羣體性事件，責任太大了。”
這是事實，羣體性事件一旦發生，必然驚動省裏，甚至有可能驚動京裏。
凌平市銀行大廳內，聚集的人羣開始躁動不滿，所有的櫃檯都啓動，人實在太多，看着手裏的號碼，前面還有一百多人在等待，不滿的情緒瞬間提升。
“錢是我自己的，憑啥讓我們等，給我錢。”
“對，取錢還那麼慢，肯定是沒錢了。”
“別擠，別擠。”
很明顯有人故意在裏面搗亂煽動，其中一個熟面孔，戴着帽子，個頭較高，嗓門也最大，鍾義祥的司機兼保鏢。
他混在人羣堆裏，不停製造恐慌。
鍾義祥被警方抓住，他當時並不在醫院，等他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遲了，不可能衝進市公安局把人救出來，這個時候有意搞事，巴不得事情鬧大。
“那個是銀行領導，把他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