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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趙國棟的決心.劍指財務科.把柄在手.和平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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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魔都,驕陽似火。

紅星國棉廠廠區內,工人們穿着已被汗水浸透的工裝,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着。

覈算組辦公室裏,雖然比車間涼爽些,但也瀰漫着一股暑氣。

陽光耀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撥拉着算盤,覈對着一車間的產量報表。他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移動,算珠碰撞發出清脆密集的噼啪聲,在略顯悶熱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成爲正式工已經一個多月,陽光耀臉上的青澀褪去了不少,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和自信。

白襯衫的袖子整齊地捲到肘部,露出曬成小麥色的小臂。手腕上那塊嶽心蕾母親送的手錶,錶帶被他小心調整過,不會在工作時磕碰到算盤。陽光耀全神貫注地投入到工作中,偶爾抬手抹去角的汗珠,又繼續埋頭計算。

陽光耀的目光在報表和算盤間來回移動,時不時用鉛筆在紙上做個標記。他的計算速度很快,這是幾個月來刻苦練習的結果。

辦公室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陽光耀抬起頭,看到嶽心蕾正端着一個鋁製飯盒走進來,額角帶着細密的汗珠。她輕手輕腳地放慢動作,生怕打擾到其他還在工作的同事。

“還沒算完呢?先喫飯吧,今天食堂有冬瓜排骨湯,我給你打了一份。”嶽心蕾走到他桌前,將飯盒放下,聲音輕柔。

她今天穿了件淺綠色的確良襯衫,藍色長褲,兩條麻花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着淺淺的笑意。襯衫的領口挺括,襯托出她秀氣的脖頸線條。儘管天氣炎熱,她的衣着依舊整潔得體,看不出多少汗漬。

陽光耀連忙站起身,接過飯盒:“馬上就好了,還剩最後幾行數據。你怎麼又跑一趟,我自己去喫就行。”他的聲音中帶着幾分心疼,這麼熱的天,嶽心蕾還特意爲他送飯。

“順路嘛。”嶽心蕾看着他,眼神明亮,“而且媽說了,讓你多喫點,最近好像瘦了。”她說話時臉頰微紅,不知是因爲炎熱,還是因爲提到了自己母親對他的關心。

陽光耀心裏一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從轉正後,他和嶽心蕾的關係越發穩定,嶽家父母雖然嘴上不說,但行動上已經默認了他們的交往。高阿姨時常讓嶽心蕾帶些好喫的給他,嶽書記偶爾也會在和他相遇時,詢問他的工

作情況。

兩人現在同在一個科室工作,雖然爲了避免閒話,上班時間儘量保持距離,但同進同出是常事。郎天瑞科長也樂見其成,有時還會開玩笑說他們是“覈算組的最佳搭檔”。

周圍同事大多投來善意的目光,也有少數人私下裏嘀咕幾句“運氣好”、“攀高枝”之類的話,但都不敢放到明面上。

陽光耀並不在意這些。他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更珍惜和嶽心蕾的感情。他知道自己必須更加努力,才能配得上她,不讓她和她的家人失望。

他三兩口扒完飯,又繼續投入工作。嶽心蕾沒有馬上離開,拿起一旁的報紙,輕輕幫他扇着風。報紙掀起微弱的風,吹動陽光耀額前的髮絲,也帶來一絲涼意。

窗外陽光熾烈,室內算盤聲清脆,兩人之間流淌着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和溫情。

偶爾目光相接,彼此眼中都有笑意流轉。這份感情在盛夏的燥熱中,如同清涼的泉水,滋潤着兩個年輕人的心田。

廠部大樓,三樓會議室。

廠委會剛剛結束,門被推開,廠領導們陸續走出來。每個人的表情都凝重得很,彷彿外面的高溫已經滲透到了會議室內部。

趙國棟廠長走在中間,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緊緊抿着嘴脣,下頜線條繃得很緊,一言不發地朝着廠長辦公室走去。他的步伐很大,很急,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跟在他身後的幾位副廠長和委員也都神情嚴肅,沒有人交談。有人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望着窗外的廠區,有人則偷偷觀察着趙國棟的背影,各懷心思。

走在最後的田書記停下腳步,對身邊的黨委辦公室主任低聲交代了幾句什麼,目光掃過趙國棟的背影,眼神複雜。那眼神中有理解,有無奈,最終都化作了堅定。

趙國棟回到辦公室,反手關上門,發出不小的聲響。這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裏迴盪,引得遠處幾個經過的工作人員紛紛側目。

他走到窗前,望着樓下繁忙的廠區,胸口劇烈起伏着,顯然在極力壓制着怒火。

辦公桌上,放着他精心準備了兩個多月的技改方案終稿。

封面上的“紅星國棉廠設備技術改造與部分更新方案”幾個字,此刻顯得格外刺眼。那份方案厚厚的一沓,凝聚了他和技術科人員無數個日夜的心血。

爲了這個方案,他帶着技術科的人,不知道熬了多少個夜,反覆測算、論證,儘可能壓縮成本。

他們查閱了大量技術資料,諮詢了行業專家,甚至走訪了幾家已經進行過類似改造的兄弟廠家,取經學習。

他知道廠裏資金緊張,方案一改再改,最終將預算壓到了五萬這個不能再低的數字。這個數字已經是底線,再少就無法保證改造效果了。

這五萬塊錢,計劃用於更換三車間那兩臺早已超期服役、故障頻出的細紗機的主要部件,同時對一車間的落紗裝置進行自動化改造。這些設備已經使用了十幾年,零部件老化嚴重,不僅效率低下,還經常出故障,影響了整個

生產線的運轉。

一旦完成,不僅能大大提高生產效率,減少次品率,還能顯著降低能耗和工人勞動強度。

工人們不必再爲頻繁的設備故障而加班搶修,工作環境也會有所改善。在他看來,這是一筆非常劃算的投資,對未來幾年的生產效益提升至關重要。

然而,在剛纔的廠委會上,他的方案再次卡在了資金問題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都被以各種理由推遲或否決。

財務科科長劉金生照例搬出了一大堆理由:上半年效益未達預期,流動資金緊張,各項開支都需要保障,技改資金暫時無法籌措…………

劉金生說話時,語氣一如既往的恭敬客氣,姿態放得很低,但態度卻異常堅決,就是兩個字:沒錢。

其他幾位委員要麼沉默,要麼附和着劉金生,說着“再從長計議”、“緩一緩”之類的話。他們的眼神躲閃,不敢直視趙國棟的目光。

田書記最後拍了板,說技改的事情很重要,但資金問題也確實存在,讓財務科再想想辦法,看看下半年有沒有機會安排,眼下還是先保證正常生產運營。一套標準的“拖字訣”。

趙國棟感覺一股鬱氣堵在胸口,憋得難受。

他這個廠長,想要實實在在地乾點事情,推動廠子技術進步和生產發展,怎麼就這麼難?

沒有財務科的配合和支持,他所有的規劃和設想,都像是被捆住了手腳,寸步難行。每次提出新的計劃,總是在資金問題上碰壁。

劉金生那個人,能力是有的,廠裏這麼大攤賬目,這麼多年也沒出過大亂子。

但他太“穩”了,穩得近乎保守,甚至可以說是固步自封。

凡事只講規矩、按流程,生怕承擔一點風險,更不願意爲了可能帶來長遠效益的事情,去壓縮其他方面的眼前開支。

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是趙國棟的人,自然不會積極配合趙國棟的工作思路。

財務科作爲廠裏的錢袋子,如果不能掌握在廠長手中,很多工作確實難以開展。

趙國棟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桌面上除了那份技改方案,還堆着不少待批的文件和報表,但他此刻完全沒有心思處理。

這個擁有幾千名職工的大廠,每天都在創造着價值,但卻因爲設備老化、技術落後,面臨着越來越大的市場競爭壓力。

作爲一廠之長,趙國棟肩上的擔子很重。

他想起剛接手廠長時的雄心壯志,想要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讓老廠煥發新生機。然而現實卻處處碰壁,尤其是在資金使用上,總是受到財務科的掣肘。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財務科這一關,必須打通!

劉金生這個科長,必須換掉!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盤旋了不止一天兩天,但直到此刻,才變得如此清晰和堅決。

他想到了陽光明。這個年輕人調到財務科擔任副科長,已經快一年了。

這一年裏,陽光明低調務實,沉下心來學習業務,從最基礎的憑證審覈、報表編制學起,進步飛快。

憑藉過人的記憶力和學習能力,加上私下裏付出的巨大努力,他已經基本掌握了財務科的核心業務流程。

更重要的是,陽光明暗中協助他,摸清了財務科的很多情況,也逐步在科裏培養了自己的威信。

雖然表面上,財務科還是劉金生說了算,殷永良被調離後,劉金生對科裏的控制似乎更緊了。但陽光明憑藉其沉穩的性格和過硬的工作能力,也贏得了部分老會計和年輕幹事的認可。

尤其是他果斷處理四組、五組的歷史遺留問題,順勢讓周爲民和吳愛華站穩了腳跟,在科裏樹立起了公正、果斷的形象。這些趙國棟都看在眼裏。

現在,是時候了。

趙國棟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財務科副科長辦公室的號碼。電話機轉盤發出吱吱的響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陽光明平穩的聲音:“喂,財務科副辦。”

“光明,是我。現在有空的話,來我辦公室一趟。”趙國棟的聲音依舊帶着一絲未消的怒氣,但已經緩和了不少。

“好的廠長,我馬上過去。”陽光明回答得乾脆利落。

放下電話,趙國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他需要好好想想,怎麼和陽光明談這件事。這不僅關係到人事調整,更關係到廠裏未來的發展走向。

財務科副科長辦公室裏,陽光明放下電話,眼神微凝。他從廠長的語氣裏,聽出了不尋常的情緒。看來剛纔的廠委會,結果並不理想。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文件,將幾份正在審覈的報表歸攏放好,鎖上抽屜,起身走了出去。

他的動作不慌不忙,保持着平時的節奏,但大腦卻在快速運轉,思考着廠長突然召見的原因。

經過大辦公室時,科裏的算盤聲依舊噼啪作響,但似乎比平時更安靜一些。

不少人偷偷抬眼看他,眼神裏帶着各種猜測。廠委會剛結束,副科長就出門,這難免引人遐想。

陽光明面色如常,步伐沉穩地走出財務科,向三樓廠長辦公室走去。走廊裏遇到幾個其他科室的熟人,他點頭打招呼,沒有多做停留。

廠部大樓的走廊寬敞而安靜,與車間裏的嘈雜形成鮮明對比。陽光明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的心情其實並不平靜,隱約感覺到這次的談話可能不同尋常。

敲開廠長辦公室的門,陽光明看到趙國棟正站在窗前抽菸,眉頭緊鎖,辦公室裏煙霧繚繞。菸灰缸裏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顯然廠長剛纔抽了不少煙。

“廠長,您找我。”陽光明帶上門,走到辦公桌前。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桌面,看到了那份技改方案,心裏頓時明白了幾分。

趙國棟轉過身,掐滅了菸蒂,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可能是抽菸太多的緣故。

陽光明依言坐下,目光平靜地看向趙國棟,等待他開口。

趙國棟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開門見山,語氣沉重:“剛纔的廠委會,我提交的那個技改方案,又沒通過。”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方案,“卡殼的原因,還是老問題,資金。劉金生說沒錢,一分錢都擠不出來。”

陽光明安靜地聽着,沒有插話。他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廠長最近爲這個方案投入了大量精力,他是知道的。財務科那邊的態度,他也清楚。劉金生最近一直在強調資金緊張,各種開支都要壓縮。

“五萬塊錢!只需要五萬!”趙國棟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着壓抑不住的挫敗感,“就這麼點錢,就能把三車間那兩臺老掉牙的細紗機關鍵部件換了,就能把一車間的落紗裝置改造成半自動!能提高多少效率?減少多少故障?

可就是辦不成!”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都晃了晃。茶水濺了出來,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水漬。

“劉金生一口一個規矩,一口一個困難!我看他就是不想配合!存心跟我過不去!”趙國棟的怒氣再次上湧,臉色漲紅。他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彷彿一頭被困的雄獅。

陽光明適時地開口,語氣沉穩:“廠長,您消消氣。劉科長的工作風格,確實比較求穩。”

他選擇用“求穩”這個詞,而不是更負面的火上澆油的評價。

“不是求穩,是固步自封!是掣肘!”趙國棟打斷他,目光銳利地看過來,“光明,你在財務科也快一年了。那裏的情況,你比我更清楚。你說,劉金生這個人,還能不能轉變?"

陽光明沉吟了一下,搖了搖頭,回答得很坦誠:“很難。劉科長的行事風格已經定型了,而且......”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而且他對財務科的掌控欲很強,不太可能輕易改變思路來配合您的工作節奏。”

趙國棟冷哼一聲:“我看他不是不能,是不願!財務科這塊骨頭,我是必須要啃下來的!不然我這個廠長,永遠別想放開手腳幹事!”

他的目光落在陽光明身上,變得異常鄭重:“光明,我打算動一動了。劉金生這個科長位置,必須換人。”

陽光明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臉上依舊平靜。他預感到廠長會下決心,但沒想到這麼快,這麼直接。

這一步棋不好走,劉金生在廠裏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不是那麼容易動的。

“你擔任副科長也快滿一年了。”趙國棟繼續說道,語氣不容置疑,“表現有目共睹,業務也基本熟悉了,是該再進一步了。”

“廠長,我……………”陽光明想說些什麼。

他想提醒廠長這可能遇到的阻力,想說明自己資歷尚淺,想建議更穩妥的方式。但看到趙國棟堅定的眼神,他把這些話又嚥了回去。

趙國棟擺擺手,打斷他:“我知道,你資歷還淺,關鍵太年輕,突然提拔你當科長,肯定會有議論。但這些都不是問題!我看重的是能力,是能不能替我、替廠裏把這一攤子管起來!”

他身體前傾,雙手按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陽光明:“我就問你,有沒有信心接下這個擔子?”

陽光明迎着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他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權衡什麼,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廠長,只要您信得過我,我就有信心把這個工作做好。”

“好!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趙國棟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但很快又收斂起來,“不過,怎麼讓劉金生心甘情願地讓出這個位置,是個問題。”

他皺起眉頭:“劉金生這個人,滑不溜手,做事謹慎,幾乎不留把柄。我在黨委會上硬來,田書記那邊未必會支持。就算最後能成,也會鬧得很僵。”

陽光明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他沉吟片刻,說道:“廠長,要不......讓我先去找劉科長談一談?”這個建議很大膽,但也顯示出他的自信和擔當。

趙國棟挑眉:“你去談?怎麼談?”

“開誠佈公地談。”

陽光明語氣平靜,“劉科長是個聰明人。這一年來,廠裏的形勢變化,他應該看得很清楚。

殷副科長調離後,他管理多年的財務科,不再是鐵板一塊。如果他能主動提出調整,對大家都好。

趙國棟若有所思:“你有把握能說動他?”

“沒有十足把握。“陽光明實話實說,“但值得一試。劉科長雖然求穩,但也重面子。如果能給他一個相對體面的臺階下,或許能成。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這邊也確實查到一些東西......雖然不算什麼大事,但足夠讓他明白,如果硬扛下去,對他沒好處。”

趙國棟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瞭然。他知道陽光明做事細緻,既然這麼說,肯定是掌握了些什麼。

“哦?查到了什麼?”趙國棟問道。

陽光明從隨身帶來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打開,裏面是兩份文件的複寫件。

他將其推到趙國棟面前:“廠長,您看看這個。”

趙國棟拿起文件,仔細看了起來。越是往下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這是兩份兩年前的資金審批單,涉及金額都不小。

審批流程看起來完整,簽字蓋章齊全。一時看不出什麼,但陽光明特意標註了覈查說明。

根據覈查說明,仔細看附件和備註,能發現一些不合規的地方:一份是超額撥付了項目款,另一份是採購價格明顯高於當時市價,缺乏足夠的詢價依據。

關鍵的是,最終簽字批準的人,都是劉金生。而當時分管財務的廠領導,是已經調走的廠長。

“這是......”趙國棟抬起頭,目光銳利。

“竇廠長在任時批的。”

陽光明接口道,語氣平穩,“當時竇廠長催得很急,壓力很大。劉科長頂住了大部分,但這兩筆,最終還是簽了。賬目做得很平,幾乎看不出問題。我也是覈對了很多原始憑證和當時的市場記錄,才發現的端倪。”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性質上,屬於違規操作。但好在資金最終都用於廠裏事務,沒有發現個人貪佔的問題。所以,這件事可大可小。”

趙國棟明白了陽光明的意思。如果較真,這兩筆違規操作,足以讓劉金生背上處分,甚至免職。

但如果上面領導說句話,也可以定性爲“歷史遺留問題”、“特殊時期的變通處理”,輕輕放過。這確實是一個很有分量的籌碼。

趙國棟將文件遞還給陽光明,眼神複雜地看着他:“你什麼時候查到這些的?”

“大概一個月之前。”陽光明坦然回答,“我一直都在例行覈查歷史賬目,查了很久,覺得這裏有些疑點,就多留了心。現在可能用上了,也算是沒白辛苦。

趙國棟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劉金生要是知道你小子手裏捏着這個,估計晚上都睡不好覺。”

陽光明笑了笑,“廠長,我也不想用這種方式。但有時候,事情到這一步,總得有點準備。”

趙國棟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沉吟了一會兒,最終做了決定:“好,就按你說的辦。你先去找他談。態度可以誠懇些,但該點的還是要點到。讓他知道我的決心。”

“我明白,廠長。”陽光明收起文件夾,鄭重表態,“我會把握好分寸。”

“需要我這邊施加什麼壓力,隨時告訴我。”趙國棟補充道。

“暫時不用。”陽光明搖搖頭,“我先私下和他溝通。如果談不攏,再想別的辦法。”

“好。”趙國棟站起身,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光明,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務必辦穩妥。”

“您放心。”陽光明也站起身,目光堅定。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陽光明撥通了劉金生辦公室的號碼。電話接通,傳來劉金生那熟悉的不緊不慢的聲音:“喂,財務科。

“劉科長,是我,陽光明。”

“哦,光明啊,有事?”劉金生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廠委會剛結束,陽光明就被廠長叫去,現在又打電話來,他難免有些聯想。

“有點事情,想跟您聊聊。”陽光明的語氣很客氣,“電話裏說不方便。您看晚上下班後,有沒有時間?我想請您喫個便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劉金生顯然在快速思考陽光明的意圖。“喫飯啊…….……”他拖長了音調,“有什麼事不能在辦公室說嗎?”

“是一些工作上的想法,想順便向您請教請教。”陽光明堅持道,語氣依舊謙和,“地方我都看好了,就廠子旁邊新開的那家春風飯店,小包間,安靜。”

劉金生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權衡。最終,他還是答應了:“行吧。那就下班見。”

“好,下班見。”陽光明說完,客氣地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他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接下來的這頓飯很關鍵,他要好好思考一下。

兩人最終溝通的結果,不僅關係到財務科的人事變動,也關係到廠裏未來的發展,更關係到他自己的職業生涯。他必須小心應對,既要達到目的,又要儘可能平穩過渡。

下午下班鈴聲響起,工人們如同潮水般從各個車間湧出,廠區裏頓時熱鬧起來。

陽光明沒有急着離開,他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報表,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辦公室,才鎖門下樓。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只是一個普通的工作日結束。

出了大門,他徑直走向廠區外的春風飯店。

飯店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

他報上名字,服務員領着他進了二樓的一個小包間。

包間確實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四方桌和四把椅子。

陽光明點了兩菜一湯:一份紅燒帶魚,一份清炒小白菜,一份番茄蛋花湯。又特意要了一瓶瀘州老窖。他記得劉金生喜歡喝這種酒,說是口感醇厚,不上頭。

菜還沒上齊,劉金生就到了。

他推門進來,臉上帶着慣常的、看似很親熱的笑容:“光明,等久了吧?”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包間環境。

“沒有沒有,我也剛到。”陽光明連忙起身,招呼他坐下,“劉科長,快請坐。路上熱吧?”

“還行,就幾步路。”劉金生把手裏的包隨手放下,打量了一下小包間,“這地方不錯,挺清靜。”他的語氣輕鬆,但眼神中帶着警惕。

兩人寒暄了幾句,服務員開始上菜。陽光明給劉金生斟滿酒,又給自己倒上。

“來,劉科長,我敬您一杯。感謝您這一年來在工作上對我的指導和幫助。”陽光明舉起酒杯,態度誠懇。

劉金生也舉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互相學習。你年輕,腦子活,學得快,也幫了我不少忙。”他的話帶着長輩對晚輩的讚許。

兩人一飲而盡。酒是高度白酒,入口辛辣,但回味綿長。幾杯酒下肚,包廂裏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陽光明沒有急着切入正題,而是和劉金生聊起了廠裏最近的一些事情,聊工作上的感觸,聊財務科的一些老同志,甚至聊起了天氣和家常。

他表現得像一個虛心請教的晚輩,而不是一個即將攤牌的對手。

劉金生也配合着,說話滴水不漏,但眼神裏的警惕始終沒有完全散去。

他看向陽光明的目光裏帶着審視和思索,試圖從陽光明的表情和語氣中,捕捉到真實意圖。

酒過三巡,菜也喫得差不多。

陽光明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劉科長,您還記得殷永良副科長嗎?”

劉金生夾菜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記得啊,怎麼突然提起他了?”他的聲音平穩,但陽光明注意到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酒杯。

“前兩天我去工會辦事,碰到他了。”陽光明語氣輕鬆,“看起來氣色不錯,人也胖了些。聽他自己說,在職工活動中心管圖書報紙,工作很清閒,沒什麼壓力。每天按時上下班,溜溜彎,喝喝茶,日子過得挺滋潤。”

劉金生“哦”了一聲,低頭喝了口湯,看不清表情:“是嗎?那挺好。老殷以前就是太較真,把自己身體都搞垮了。換個清閒崗位,對他來說是好事。'

“是啊。”陽光明附和道,“有時候退一步,海闊天空。錢沒少掙,壓力小了很多,反而更自在。說起來,殷副科長現在的精神狀態,比在財務科的時候好多了。”

劉金生抬起頭,看着陽光明,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拿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沒有說話。包間裏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蟬鳴聲隱隱傳來。

陽光明知道,劉金生已經聽懂了他的暗示。

他不再繞圈子,也放下了酒杯,神情鄭重起來:“劉科長,有件事,我想跟您開誠佈公地談一談。”

劉金生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了傾聽的姿態:“你說。”他的表情也變得嚴肅,知道正戲要開始了。

陽光明從放在旁邊的公文包裏,取出了那個薄薄的文件夾,打開,將裏面的兩份文件複寫件,輕輕推到了劉金生面前。“劉科長,您先看看這個。”他的聲音很平靜。

劉金生疑惑地拿起文件,仔細看了起來。

剛開始,他的表情還有些不解,但隨着閱讀的深入,他的臉色漸漸變了,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摳出來。

陽光明安靜地等着,沒有再說話,只是拿起茶壺,給兩人杯子裏續上水。水聲在安靜的包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終於,劉金生看完了最後一行字。他摘下老花鏡,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他臉色灰敗,彷彿一瞬間老了好幾歲。

“你......你從哪裏找到這些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覈查歷史賬目時偶然發現的。”陽光明語氣平和,“當時覺得有些疑點,就多查了查。費了點功夫,總算把來龍去脈搞清楚了。”

劉金生沉默着,胸口微微起伏。他知道陽光明說得輕描淡寫,但能查出這兩年前的,被刻意抹平痕跡的舊賬,需要花費多少心思和精力,他比誰都清楚。

他也明白,陽光明選擇在這個時候拿出這些東西,意味着什麼。

“竇廠長那時候......壓力確實大。”劉金生喃喃道,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很多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

“我明白。”陽光明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當時的處境,肯定很艱難。您能頂住大部分壓力,已經很不簡單了。這兩筆賬,做得也很乾淨,幾乎天衣無縫。”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劉科長,規矩就是規矩。這兩筆資金審批,確實存在違規。如果較起真來,後果可輕可重。”

劉金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後果。一旦被捅出去,就算最後能保住待遇,他這個科長的位置,肯定是坐到頭了。一輩子的清譽,也可能毀於一旦。

陽光明將兩份文件慢慢收了回來,放迴文件夾裏。這個動作,讓劉金生的目光跟着移動,眼神複雜。

“劉科長。”陽光明看着他,語氣變得誠懇,“首先,我想說,我個人對您一直是尊重的。這一年,您在工作上對我的指導和幫助,我也記在心裏。我們私下裏,相處得也還不錯。我希望,以後還能繼續保持這份交情。”

劉金生默默地點了點頭。

“其次,作爲朋友,或者說,作爲一個尊重您的晚輩,我真心希望您能有一個好的結局。

體體面面地退下來,安安穩穩地享受待遇。至少,不能比殷永良副科長差,您說對吧?”

劉金生苦笑了一下,依舊沒說話。

“第三。”

陽光明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您是個聰明人,廠裏現在的形勢,您看得比我清楚。

趙廠長是什麼脾氣,您也知道。

他要想搞生產,抓效益,財務科這一關,是必須要打通的。

田書記就算想保您,能保一時,還能保一世嗎?嶽副書記那邊的態度,現在似乎也有些微妙變化了吧?”

聽到“嶽副書記”幾個字,劉金生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當然聽說了嶽興國的女兒和陽光明哥哥談戀愛的事情。這裏面的意味,不言而喻。

陽光明看着他神色的變化,知道說到了關鍵處:

“形勢比人強。有些位置,遲早是要讓出來的。與其到時候被動,弄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不如主動一點。

這樣,趙廠長領情,田書記那邊也好交代,嶽副書記想必也樂意看到。您說呢?”

劉金生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酒杯,內心顯然在進行着激烈的掙扎。

陽光明不再催促,給他足夠的時間思考。

包間裏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夜色漸漸濃重。

許久,劉金生終於抬起頭,臉上帶着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

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光明啊......”

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說得對。人嘛,要認清形勢,知進退。”

他拿起酒杯,將裏面剩餘的酒一飲而盡,然後重重放下:“我這段時間,身體確實不太舒服。老毛病了,醫生也建議多休息休息。

他看向陽光明,眼神裏帶着一絲無奈,也有一絲釋然:

“財務科的工作,太繁雜,太耗神。我可能......確實有點力不從心了。

等這次病假休完,我會向廠裏打報告,申請調到一個清閒點的崗位上去。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陽光明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他拿起酒瓶,給劉金生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滿,然後舉起自己的杯子。

“劉科長,您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您放心,財務科的工作,我會盡全力接手,把它幹好,不會出亂子。也祝您身體早日康復,在新崗位上一切順利。”

劉金生也舉起杯,和他碰了一下。酒杯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以後,就看你們年輕人的了。”劉金生說完,將酒一飲而盡。

酒很辣,他的眼角似乎有些溼潤,不知道是因爲酒勁,還是因爲別的。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結賬離開時,陽光明堅持付了錢。

走出飯店,晚風吹來,帶着一絲涼意。

兩人在飯店門口道別,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陽光明看着劉金生略顯蹣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裏並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反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在蔓延。

這場沒有硝煙的權力更迭,就這樣在一個悶熱的夏夜,悄然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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