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難得來一趟嘛。”陽光明笑着,拿起飯勺,給陽光耀盛了滿滿一大碗壓得瓷實的白米飯,遞到他面前,“嚐嚐這肘子,朋友送的熟食,我就熱了一下,味道應該還行。”
陽光耀不再客氣,心裏那點謀劃暫時被食物的香氣沖淡了。
他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大塊連着皮和肉的肥瘦相間的肘子,塞進嘴裏。
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絲毫不膩,濃郁的肉汁瞬間在口中爆開,瘦肉部分也燉得酥爛不柴,醬香完全滲透進去。
他又夾了一塊醉雞,雞肉極其滑嫩,帶着清冽的酒香和恰到好處的鹹鮮,回味悠長。
再配上蓬鬆軟的炒雞蛋,酸辣爽脆,極其解?的白菜心,就着那噴香的白米飯………………
陽光耀喫得風捲殘雲,額頭上很快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嘴裏含糊不清地連連稱讚:“好喫!真香!比我們知青點那清湯寡水的飯菜,強太多了!這味道......絕了!”
陽光明喫得不多,主要是陪着二哥,偶爾給他添點菜,把肘子最肥美的部位夾到他碗裏。
一頓飯下來,陽光耀喫得額頭冒汗,心滿意足,胃裏被食物塞得滿滿當當,暖烘烘的,連帶着四肢百骸都舒坦了許多,連日來的愁緒似乎也被這頓飽飯暫時壓了下去。
喫完飯,陽光耀又搶着收拾碗筷。
他把空盤空碗摞起來,端起那盆油?的碗碟,熟門熟路地走向水房。
水房裏的人比剛纔少了些。
他打開水龍頭,用絲瓜瓤沾着鹼面,仔細地刷洗着每一個碗碟,再用清水衝淨。冰冷的自來水依舊刺骨,但他似乎不那麼在意了。
洗刷乾淨後,他又把八仙桌擦得光可鑑人,連桌腿都順手抹了一下。
陽光明默默地看着二哥忙活,沒有過多阻攔。
等陽光耀擦完桌子坐下,他纔拿起桌上的茶葉罐??那是一個普通的鐵皮罐子,但裏面裝的茶葉顯然不普通。
他取出一小撮深褐色的茶葉,放入白瓷茶壺,衝入滾水。深紅色的茶湯迅速析出,注入兩個同樣潔白的瓷杯裏,一般醇厚馥鬱,帶着果蜜香氣的茶香立刻在小小的房間裏瀰漫開來。
這是陽光明冰箱空間裏收藏的頂級紅茶,平日裏擔心被人發現異常,他一般都是自己喝,很少拿出來待客。
陽光耀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熱氣,小心地啜飲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入喉嚨,口感飽滿順滑,回甘悠長,帶着一種熨帖的暖意。
他舒服地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彷彿要把胸腔裏積壓的濁氣都吐出來。沉默在茶香中持續了一會兒,陽光耀臉上的神情漸漸變得鄭重起來。
他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溫熱的杯壁。
“明明。”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帶着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慎重,“這次回來,在家裏也待不了幾天了。後天,後天一早的車。”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勇氣,“有件事......二哥想跟你好好說說,交個底。’
陽光明也放下了茶杯,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二哥,你說。我聽着。”
“還是......回城的事。”
陽光耀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我知道,現在沒政策。街道辦那邊,我去問過了,辦事員講得清清楚楚,政策沒有,路子沒有,一點希望都看不到。我......死心了。”
他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帶着認命的無奈。
“但是。”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點,眼神也變得熱切起來,“現在沒政策不代表以後永遠沒有!政策這東西,像天一樣,說變就變。哥在東北那疙瘩,消息閉塞得很,就像聾子瞎子,啥也聽不到,啥也不知道。你不一樣!”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陽光明,“你在這麼大一個廠子裏,又在領導身邊做事,接觸的人多,層次也高,消息肯定靈通!認識的人也多!”
他語速加快,像是怕被打斷,又像是要把壓抑已久的渴望和盤托出:
“哥想拜託你,幫哥留心着!時時刻刻留心着!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有了什麼回城的政策,哪怕只是個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或者......或者有什麼別的門路,別的法子,無論是要花錢,還是要找關係搭人情,需要跑腿
的,需要打點的......”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懇求的急切,“你千萬千萬,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寫信!拍電報!無論如何都要讓我知道!”
他喘了口氣,眼神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卑微:
“錢的事,你放心!需要多少,你告訴我個數目,我先跟家裏借!算我欠家裏的!
等以後,等以後我要是真能回城了,找到工作,我一定一分不少地還上!砸鍋賣鐵也還!我陽光耀說話算話!”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更加鄭重:“人情債,我也認!清清楚楚地認!是誰幫的忙,花了多大的人情,我都記在小本本上!
以後我有了能力,該還錢還錢,該報答報答,絕不含糊!絕不賴賬!絕不拖累家裏,拖累你!”
他一口氣把心裏憋了許久的話倒了出來,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緊盯着陽光明,那眼神裏有孤注一擲的急切,有近乎卑微的保證,更有一種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小弟身上的依賴:
“哥心裏清楚得很,現在家裏頭,就你有這個能力,有點門路,能接觸到點東西。
哥的希望,一大半......不,是全都在你身上了。”
最後一句,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哽咽的央求,“哥......哥求你,多費心,幫哥留意着。哥在東北,就指着這點念想了。
陽光明靜靜地聽着,看着二哥因爲激動,懇求和巨大的壓力而微微漲紅的臉,看着他那雙充滿血絲,寫滿焦慮和期盼的眼睛。
他完全理解二哥此刻的心情??那種被拋在荒原般的絕望,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孤注一擲。
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提起茶壺,給陽光耀那喝掉一半的茶杯裏續上滾燙的茶湯。深紅色的茶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
“二哥。”
陽光明放下茶壺,語氣平和而肯定,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你這話說的就見外了。我們是親兄弟,一個爹媽生的,骨肉至親。
你和二姐在東北那地方喫苦受罪,家裏誰不惦記?誰能睡得安穩?能幫上忙的事,我怎麼可能袖手旁觀?那不成了沒心沒肺了?”
他看着陽光耀的眼睛,眼神坦然而真誠:“你放心。只要有了回城的政策,哪怕只是風聲,只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我一定盡全力幫你們想辦法。
不管是跑腿打聽消息,還是需要找門路疏通關節,該做的,我都會去做。這不是你求我,是我自己本就想這麼做,也願這麼做。”
他頓了頓,把話題引向更現實的操作層面:“至於花錢,如果數目不大,家裏能湊齊,我這裏拿一點出來,爸媽肯定也願意拿出家裏的老底子幫襯,不會讓你們還。
本來就是爲了兒女的事,錢花在你們身上,爸媽肯定願意,我也不會有什麼怨言。
要是數目實在太大,家裏一下子承擔不起,那就只能找親戚朋友外借,家裏的負擔會很大。
那些外債,如果你願意個人承擔一部分,這一部分算你個人借的,以後慢慢還。有你這句話,那就更不是問題,至少我不會反對。
一家人,血脈相連,不用分得那麼清,算那麼明。眼前能幫上忙,能把事情辦成,纔是最重要的。”
他語氣更加誠懇,“人情的事,你也別太有負擔,別想得太重。
如果是爲了自家人,爲了親兄弟親姐妹,我欠下的人情,那也是我心甘情願。
你要真覺得過意不去,等以後真能回來了,順順當當的,多孝順孝順爸媽,讓他們晚年享享福,比什麼都強,比還我什麼人情都強。
他們年紀大了,最盼着的,不就是兒女能在身邊,平平安安麼?”
陽光明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看着二哥臉上緊繃的肌肉似乎因爲他這番話而放鬆了一些,眉宇間的愁苦也淡了一點,才繼續開口,語氣更加推心置腹:
“二哥,有句話,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講,但想想還是要跟你說說。”
“你說。”陽光耀連忙坐直了身體,認真地看向弟弟,像學生等待老師的點撥。
“東北的日子苦,我知道。冰天雪地,活兒重,離家萬里,心裏憋屈,有怨氣,這太正常了,誰都會有。”
陽光明的語氣平緩,卻帶着一種穿透力,“但是啊,怨天怨地怨命,除了讓自己心裏更難受,像泡在黃連水裏,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
日子總得一天天過下去,太陽不會因爲誰心裏苦就不升起來了。”
他看着陽光耀有些茫然又若有所悟的眼神,緩緩說道:“既然環境暫時改變不了,不如......試着改變一下自己的心態?就當是老天爺給咱們兄弟的一場大磨練?
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這話是老套,是老生常談,但不是沒道理。
熬過了北大荒這份苦,以後人生路上再遇到什麼溝溝坎坎,你想想那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想想那望不到頭的壟溝,想想那拉犁的累,也就覺得眼下的困難不算什麼了。
人這一輩子,就像黃浦江的水,總有漲潮落潮,總有順境逆境。
現在苦,未必以後不甜。
沒喫過苦的人,嚐到點甜頭就忘了形;喫過苦的人,才更懂得珍惜往後那一點點甜。”
“最重要的是。”
陽光明加重了語氣,目光直視着二哥,“耐心點,別放棄希望。政策這東西,今天這樣,明天那樣,誰說得準?長則五六年,短則兩三年,說不定就有轉機。
你自己得準備好。萬一機會來了,要保證一定能抓在手裏!
平時......別把書本全丟了,初高中的課本,有空就翻翻,看看,保持住那點文化底子。腦子不用會生鏽。
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嚴肅,“在那邊,千萬別急着結婚安家。這句話你也帶給我二姐,就說是我說的,讓她一定銘記!
一旦成了家,特別是有了孩子,再想動,那可就千難萬難了,牽絆太多,政策也不會允許。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人還在,心氣還在,回城,未必就是永遠夠不着的奢望。”
陽光耀認真地聽着,小弟的話沒有高深的道理,卻像一股溫潤平和的泉水,緩緩澆灌在他焦灼乾裂,幾近絕望的心田上。
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沒有空洞的安慰,只有設身處地的理解和實實在在、可操作的勸慰與建議。
尤其是那句“未必就是奢望”,像沉沉黑暗中驟然點亮一盞豆大的燈火,雖然微弱,卻讓他那顆近乎死寂的心,又頑強地微弱地搏動起來,生出了一絲暖意和微茫的盼頭。
“明明,你說得對!說得在理!”
陽光耀重重地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帶着點振奮和決心的笑容,連日來的陰鬱似乎被驅散了一些,
“哥聽你的!回去就找書看!把以前學的東西撿起來!一定穩住!堅決不結婚!就等着!
有你這句話,有你在家裏幫哥留心着,哥心裏......就有底了!踏實多了!"
心結似乎打開了一些,氣氛也隨之輕鬆起來。
兄弟倆圍繞着回城政策可能的走向,東北具體的生活細節,家裏父母兄嫂的情況,越聊越投機。
陽光耀像是打開了塵封的話匣子,把在街道辦碰壁時感受到的世態炎涼、對渺茫未來的恐懼和迷茫、對家裏這次傾盡所有爲他操辦的感激與愧疚,都一股腦兒地毫無保留地倒了出來。
陽光明則耐心地聽着,不時地點點頭,或者簡短地開解幾句,也分享一些廠裏不涉密的趣聞和人事變遷。
窗外的天色,就在這推心置腹、家長裏短的交談中,不知不覺地由明亮的午後,漸漸染上了昏黃的暮色,最後被深沉的靛藍所取代。
直到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消失在天際線,屋裏變得昏暗,陽光明拉亮了懸在八仙桌上方那盞三十瓦的白熾燈,昏黃的光線填滿了小小的房間,陽光耀才猛地驚覺時間流逝之快。
“哎呀!聊得都忘了時辰!”他趕緊站起來,帶着幾分歉意,“我得回去了,再晚咱媽該着急了。黑燈瞎火的,路不好走。”
“嗯,路上小心點,弄堂裏黑。”陽光明也站起身,送他到門口。
“明明,今天......謝謝你了。”
陽光耀站在門口昏黃的燈光下,看着小弟那張在光暈中顯得格外沉穩可靠的面容,心裏湧動着複雜難言的潮水,有感激,有羨慕,有離愁,但更多的,是剛纔談話中重新點燃的那份帶着些許踏實感的希望。
他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那力道傳遞着他的信任和託付,“二哥的話,你記在心上!二哥在東北,等你的信!”
“放心,二哥。”陽光明點點頭,語氣沉穩。
看着二哥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堆滿雜物的樓道拐角,腳步聲漸漸遠去,陽光明輕輕關上了門。
屋裏還殘留着紅茶的醇香,以及兄弟間那份沉甸甸的關於未來和責任的託付,無聲地瀰漫在空氣中。
接下來的兩天,石庫門陽家小小的竈間和隔間,都瀰漫在爲陽光耀返程做準備的忙碌氣息裏。
張秀英把家裏攢了很久,全家人共同努力才換到的76斤全國通用糧票,連同120元現金,用厚厚的防潮的油紙仔細地包了好幾層。
然後,她戴上老花鏡,一針一線,密密實實地把這寶貴的“硬通貨”縫進了陽光耀貼身穿的那件舊毛衣內側一個特製的小口袋裏。
兩個沉重的大包裹也打好了。
裏面是兩牀拆洗翻新過,重新彈了棉花的舊棉被,雖然被面洗得發白,但厚實暖和;還有兩身同樣拆洗過的、絮着厚厚棉花的舊棉襖棉褲;以及兩雙李桂花熬了幾個晚上趕製出來的簇新的千層底棉鞋,鞋底納得又厚又密實。
這些,是抵禦東北酷寒的保命裝備。包裹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家裏還準備了一大包路上喫的乾糧:十幾個煮好的茶葉蛋用舊報紙包着;一大摞烙得兩面焦黃的油鹽餅;兩罐頭瓶自家醃的鹹菜疙瘩和雪裏蕻;還有一包炒得噴香的油茶麪……………
這些東西把陽光耀那個碩大的帆布已經有些發白的旅行袋,塞得鼓鼓囊囊。
陽光明也單獨準備了一份東西。
他拿來了兩瓶蜂蜜,這在當時是稀罕的營養品;兩斤用彩色糖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大白兔奶糖;兩大玻璃罐包裝樸素的奶粉;兩大包印着簡單花紋的黃油曲奇餅乾。
還有專門給二姐陽香梅的兩斤紅糖,都用厚實的牛皮紙包好。
最後,是一個用油紙裏三層外三層包得嚴嚴實實,防止氣味外泄和油漬滲出的大包,塞到陽光耀手裏:“二哥,這個你路上喫,頂餓。一隻醉雞,還有二斤醬牛肉。”
陽光明有能力給的更多,但坐火車攜帶物資同樣有嚴格的規定。
首先就是不允許攜帶原糧,比如大米、白麪這些。這項規定執行的非常嚴格!
其次,路上攜帶的食品,原則上只能滿足一路上的喫用,不能超出太多。
第三,對於攜帶行李的總重量也有要求。
當然了,有些規定可能執行的不是很嚴格,但也不能太過超出,不然很可能會被抓典型。
看着眼前堆在八仙桌和地上的,遠遠超過他帶回來的那點可憐山貨的“小山”,陽光耀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他嘴脣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感謝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小弟的胳膊,聲音帶着明顯的哽咽和一種沉甸甸的承諾:“明明......讓你破費了。這麼多好東西......二哥......都記心裏了!”
星期一晚上,陽光明回到了石庫門家裏住。
明天陽光耀就要走了,香蘭一家三口也特意趕了過來,全家人喫了有陽光耀在的最後一頓團圓飯。
星期二。
天還黑沉沉的,啓明星孤獨地掛在天邊,弄堂裏一片寂靜。
陽家竈間的小燈卻早早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下人影晃動。
全家人都起來了。
冰冷的空氣裏瀰漫着水汽和食物的味道。煤球爐子上坐着一大鍋稀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張秀英從鹹菜罈子裏撈出一碗鹹菜,一家人圍着小方桌,沉默而快速地喫着這頓離別的簡單早餐。氣氛有些壓抑。
匆匆喫完,張秀英又把兩個剛煮好,還燙手的雞蛋硬塞進陽光耀手裏:“拿着,路上......餓了墊墊......”話沒說完,眼圈又紅了,聲音帶着顫。
“曉得了。姆媽,阿爸,你們放心。”陽光耀的聲音也有些沙啞。
他背上那個巨大的灰色帆布旅行袋,袋子立刻沉甸甸地墜下去。
手上拎起那個同樣沉重的土布提包。肩上挎着裝滿乾糧、鼓鼓囊囊的網兜。大哥陽光輝默默走過來,幫他拎起那個最大的裝着被褥的包裹。
“走吧,我送你。”陽光明推起那輛嶄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自行車。
兩個最沉的大包裹被粗麻繩牢牢地捆在後衣架上。陽光耀把旅行袋和土布提包分別掛在車把兩邊。然後,他斜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坐上後座,儘量保持平衡。
“走了!”陽光明跟站在門口的父母和大哥道別。
他腳下一用力,自行車穩穩地駛出狹窄的弄堂口,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匯入黎明前清冷寂靜的街道。
張秀英忍不住追到弄堂口,扶着冰冷的磚牆,直到自行車徹底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見,才被李桂花攙扶着,抹着眼淚慢慢走回去。
天色由深黑轉爲一種朦朧的蟹殼青。
路燈還亮着昏黃的光,在清冷的晨霧中開一圈圈光暈。
路上行人稀少,只有清潔工揮動着大掃帚,發出沙沙的聲響。
兄弟倆都沒怎麼說話,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和鏈條轉動時規律的噠噠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深秋清晨的寒意像細密的針,穿透衣物,陽光耀裹緊了身上的棉襖。
他看着前面小弟寬闊挺直的背影,和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卻依然筆挺的中山裝,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
羨慕、感激、離愁、對前路的茫然、以及那一點點被小弟點燃的微弱的希望……………種種情緒交織翻騰。
火車站永遠是魔都最喧囂的漩渦。
巨大的穹頂下,人聲鼎沸,南腔北調的方言、廣播喇叭字正腔圓卻不斷重複的報站聲、行李小推車的鐵軲轆碾過水磨石地面的刺耳噪音,還有孩子的哭鬧和大人的呵斥聲,混雜成一片巨大而持續的聲浪,衝擊着耳膜。
陽光明熟門熟路地把自行車推到存車處,付了錢,領了一個小木牌。然後幫陽光耀把掛在車把上的旅行袋,提包和網兜都卸下來。
兩人拿着沉重的行李,一路來到進站口。
“就送到這兒吧,裏面人擠人,你車也進不去。”
陽光耀接過自己的旅行袋和提包,又把肩上的網兜使勁往上垮了。後衣架上那兩個最沉的大包裹,他得自己扛進去。
陽光明看了看他被行李淹沒,幾乎看不到身影的樣子,點了點頭:
“好。二哥,一路順風。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多保重身體。家裏有我,你放心。”他特意強調了一句,“信裏不方便詳細說的那些話,簡單提一句就行,我會記在心裏的。”他指的是關於回城消息的敏感話題。
“嗯!”陽光耀重重地點頭,喉頭再次發緊。他用力吸了口氣,把湧上來的酸澀強行壓下去,聲音帶着一種故作輕鬆的沙啞,“明明,家裏......爸媽,就多靠你了!二哥......走了!”
他轉過身,動作有些笨拙地調整着身上的負重。
先把帆布旅行袋的揹帶喫力地套在肩上,袋子沉沉地墜在背後。一手拎起沉重的土布提包。另一隻胳膊努力挎着裝滿食物的網兜,網兜的繩子勒進棉襖裏。
然後,他彎下腰,用肩膀頂起後衣架上那個最大的裝被褥的包裹,身體被壓得明顯一沉。
整個人瞬間被各種形狀的行李淹沒,像一座移動的、搖搖晃晃的包袱山。
他努力挺直被壓彎的腰板,梗着脖子,邁開有些蹣跚卻異常堅定的步子,朝着進站口那洶湧嘈雜、人頭攢動的人流一步步走去。
陽光明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他隔着攢動的人頭,目光緊緊追隨着那個被沉重行李壓彎了腰,如同負重的駱駝,卻倔強地挺直着脖頸,一步步向前挪動的背影。
那背影在龐大喧囂的車站背景和洶湧人潮的襯托下,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孤獨。
他看着那背影一點一點,艱難卻執着地匯入那片南來北往,行色匆匆的人潮,被裹挾着,最終徹底消失在檢票口那個昏暗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拐彎處,再也看不見。
車站廣播裏,字正腔圓的女聲毫無感情地播報着列車信息。高高的圓形掛鐘下,巨大的鐘擺規律地擺動,指針清晰地指向六點四十分。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喧囂的站臺方向,徑直走向存車處。掏出那塊小小的木牌,換回自己的自行車。
他扳正車頭,跨上那冰冷的皮座墊,腳下一用力,車輪轉動起來,駛離了這片永遠喧囂,充滿離別與重逢的廣場。
初冬的風帶着凜冽的寒意迎面吹來,吹動了他的衣襟,也帶來了一絲屬於清晨的帶着寒意的清新氣息。
PS:今天還有一章。